钟声悠扬,艾格尼丝走出庇护所大门,不禁轻轻舒了口气。
“我第一次见到您这样对恭维避之不及的人……”希尔达回头看了一眼,聚在四方门庭中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 公爵夫人到访激起的骚动看来需要片刻才能完全平息。
艾格尼丝苦笑。倾诉的冲动翻腾着裹挟住她的喉舌, 但最后她还是将感情过剩的话语咽下去, 锤炼片刻才道出简洁的一句应答:“夸奖让我感觉不知所措。”
希尔达困惑地“哈”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将自己的感受诉诸语言是一种古怪而陌生的体验, 艾格尼丝茫然地停顿了一会儿, 没能将脑海中成型的想法说尽:
从很久以前开始,当他人报以赞美的话语,她就只会回以同一种困扰的微笑。
他人将其擅自解读为谦逊或腼腆。但其实那是无措而生出的难堪。
阿谀暂且不谈, 被人真心肯定应当是值得喜悦的事;但那欢喜就像她看向镜子,望见一道光拂过彼侧的人影, 却感觉不到同样的光洒落在自己身上。
每到这种时候, 艾格尼丝就会笨拙地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
伊恩瞅准了这点,曾经在他们相识未久的时候, 故意变着花样不停夸她。那次的恶作剧以半吊子的争执告终,伊恩很快道歉, 艾格尼丝却否认自己生气了。现在回想起来,艾格尼丝之所以被惹得恼火, 应当是她没有相信他称赞中的任何一句。
她拒绝他人的称赞, 抗拒被肯定, 以此事事先抵抗被肯定之后又被否定的落差。
但是, 当庇护所的住民们,不论年龄, 争相前来触碰她的手、她的衣袍、与她有关的一切,艾格尼丝在抽离中被愧疚刺痛。如果她们的感激与爱戴并非作伪, 固执地拒绝接受称赞的自己是否在践踏她们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