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王耀的声音招来的是房东太太,那胖女人叉着腰一横身子,用下巴代替手指犀利地指向王耀,勒令他立刻交欠下的房租,不然就跟妹妹一起滚去睡马路。王耀习惯性地想拱手求她且放宽些时日,但今天他两只手都端着东西,只能一再赔笑脸,再三保证等薪水一发立刻交上欠款。
“哎呀迟到了!怎么不叫我啊!”湾湾的大嗓门扯起来,王耀用肩膀顶开门,把早饭放到她桌上,看着湾湾一边把胳膊往学生服袖子里塞一边用缺了齿的梳子梳她乱成一团的长发。王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就算生活再苦,每天看着这丫头活力四射地上蹿下跳也会开心许多。
匆匆吃完早餐,王耀把湾湾送上电车,自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只要能省钱,多走一段路没什么,早点起来就是了。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不像北/平那样冷得透彻痛快,王耀讨厌这种天气,但这几年下来,他也习惯了,至少不必在棉衣上花钱,厚实些的大衣就能解决。
王耀一家是从北/平迁到上/海的,王耀的母亲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父亲续娶一位青楼女子,又生了一对弟妹。后来父亲死于军阀混战,继母扔下兄妹三人改嫁孙传芳手下的某位大红人。年仅十四岁的王耀只能靠到处打零工养活年幼的小香和湾湾,小香长湾湾两岁,母亲离开以后他就再没笑过,所幸当时才两岁的湾湾对此没有深刻的印象,一直保持女孩子应有的活泼开朗。后来三人流落至上/海,王耀在怡和洋行找到一份工作,那是一家有历史的英/国洋行,当年靠贩(隔)卖鸦(隔)片发家,创办人之一亦对鸦片战争的爆发起到推动作用,现在这洋行改头换面转向铁路、船务、银行等业务,一样是在中/国牟取暴利,不同的是披上一层人皮。但是王耀不愿去想那些是是非非,他最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来维持生计,小香和湾湾都进了洋学堂,王耀本人只上过私塾,刚进洋行的时候,为学洋文费了不少工夫。
去年小香远渡重洋去英/国念大学,这多亏了怡和洋行的一位合伙人亚瑟·柯克兰,他对王耀很照顾,王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洋老板如此关照自己,让小香出国并非他本人的意愿,可是亚瑟坚持,几乎是强硬地坚持,王耀不敢违逆,只能忍痛让弟弟离开,去异国他乡追求一个或许更好的未来。
路过一片洋人居住区,一栋漂亮别致的洋房里传出优美的钢琴曲,如溪水流过山涧,王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每天他经过这里时都会听到这美妙的乐声,可是从未见过演奏者。隐约地,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产生一种微妙的感情,悸动中带着一点胆怯和好奇,王耀一直以为恋情与他这种实用主义者是绝缘的,但是他却可笑地单恋上那位素未谋面的音乐家,以至于每天都特意在这里驻足聆听,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自觉地,脚向前迈进,更接近那逸出音乐的窗口一点。
“喂,你!干什么呢?”一声洪亮的警告惊醒沉醉于钢琴曲中的王耀,他吓得一颤,看到一位高大的年轻洋人站在他旁边,警惕地瞪着他。
王耀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洋人的住所对中/国人来说是禁区,他急忙摇摇头,从那年轻洋人具有压迫性的高大身躯笼罩下逃离。
洋人奇怪地看着王耀飞奔而去的背影,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传来一声用双手拍在琴键上的刺耳巨响,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黑褐发色的脑袋,俊美的脸孔气变了形:“路德维希你这大笨蛋!非要在我弹琴的时候打扰我吗?”
被称作路德维希的年轻洋人无奈地抬起灰蓝色的双眼,看着那一脸怒容的小少爷道:“我没想打扰你,我以为有小偷。”
王耀一路跑到黄浦江边的怡和洋行,现在时间尚早,他不想立刻进去。索性就斜倚在江畔的栏杆上远眺,同时平复一下自己怦怦的心跳。经过刚才的猛跑,他的仪容有点不整,围巾松开了,裸露的脖子直接承受着寒冷的江风,脸颊上由于剧烈运动而造成的红晕还未褪去,嘴唇也不得不微张着,急促的呼吸令张开的唇瓣中发出轻喘。风吹起他的长发,不是有意要留头,只是一直没心情去管,不料在怡和洋行应聘时,那个后来成为他上司的面试官弗朗西斯一眼看中他,理由竟是喜欢他的长发,于是在怡和洋行工作后王耀更不能剪头发了。
发了一会儿呆,王耀理理头发,该去工作了。忽然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好,来看看我的画?”
王耀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比他高些的洋人青年,红褐色头发,有一绺较长的头发向左边弯曲翘起,笑容欢快,还不停打着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