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超越皮相的气度,是权与贵赋予他的。

于是与其说江简宁美,不如说是他所代表的权力与地位是美的。

这种美丽令江疾目眩神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江简宁,像是追赶云雾的山雀、决然扑火的飞蛾,抑或是远远望着月亮的旅人。

江疾想不通这世上为何会有这种既令他厌恶、又能轻易牵动他神思的人。

“……跟你说话呢,江疾。”江简宁那好看的嘴唇慢悠悠地往外喷洒毒汁:“你若是听不明白,求一求我,阿兄就给你讲。”

“不必了,”江疾挪开目光客气道:“既然阿兄学识如此渊博,想必来年定能连中三元、独占鳌头。”

“我要入仕,也只需蒙祖宗福祉荫封便可,不用读那劳什子书。”江简宁被他笨拙的反驳逗得笑起来:“读书有什么用?平白没趣儿又劳累。将来我要是有了儿子,必不拘着他读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恣意潇洒才好呢。”

可我不得不读书。祖宗的福祉尽数落在你身上,我要出头,就需得自己去挣。

江疾正这样想,却听江简宁笑得更开怀了。

“常与我一道玩儿的几位世子,他们都有兄弟,我在旁边看着好生羡慕呢!”

“我常常想呀,我若是也有个兄弟就好了……我要带他骑马、要带他去平康坊看那儿的姐姐们跳舞,还要和他一起游山玩水,做许多有意思的事。”

江简宁唇角带笑,目光宁静又缱绻。他明明是看向江疾的方向,可他眼里却满满当当地盛着一个摸不到的虚影,好似真有一个听话又乖顺的孩子坐在那儿,正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

江疾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难受。他冷漠地看着连声音都温柔下来的江简宁,满怀恶意地干巴巴打断道:“哦。”

那个美妙的虚影被骤然出声的江疾搅散,江简宁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又恢复到了刚刚对他的刻薄态度:“我让你插话了么?”

江疾懒得和他纠这种是非,忍气吞声地低下头去看桌案上的书,可他又不识几个字,读来读去反而愈加烦躁。

江简宁则懒洋洋翻了一页书——这书里的东西他早就倒背如流,却仍做出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时而还要大声读错几个字音。

两个人就这样犟着,一直僵持到了先生到来。

侯府请的西席先生姓方是一位贤儒,生得一副道骨仙风模样,长眉白髯,讲话斯斯文文的:“这位就是二公子了么?”

江疾起身行礼:“学生向老师问安。”

方先生神情舒展慈爱,眉宇开阔,很是正派谦和:“从前也曾识过字?读过什么书没有?”

江疾摇摇头:“……没有。”

江简宁在后面笑他,笑声轻快又愉悦。

江疾竟然已经感受不到生气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东西。江简宁平心静气地劝自己,勿要与他置气。

然而方先生却转头不赞成地看了一眼江简宁,不多做教训,只拖长音威吓道:“世子?”

江简宁便立刻低头看书去了。

江疾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应对着方先生的详细问询。可越听下来,方先生眉头就越蹙。

最后方先生叹了口气:“从前耽误太多,如今你要一同进学,追上世子的进度,恐怕有些困难。我给你找几本小儿开蒙的书,你要先读了这些,才好做学问。”

“若有不懂的,可等第二日拿来问我,也可问问世子。”方先生看向江简宁的目光是略带骄色的:“世子聪慧,于你而言,可以为师。”

江疾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刻点头道:“好。”

江简宁闲闲插口风凉话:“我可不愿教个笨蛋。”

江疾忍无可忍,不懂这人为何长了张这么讨厌的嘴。可师长就在面前,他又太渴望抓住这棵水中浮木,更并不欲开口与江简宁辩驳。

江简宁就是吃准他这功利心思,肆意开口顶他,一会儿就要补一句,气得江疾不住偷眼剜他。

这一上午气氛难以言说,江简宁与江疾一前一后从书房出来,看见江絮正双手交握,端庄地站在不远处期待地候着。

江简宁面无表情与她擦肩而过。江絮也不与他打招呼,只含笑迎上去替江疾提着书匣:“今日怎么样?”

江疾却不看她,他与回眸一瞥望过来的江简宁对视——江简宁被那厚实雪裘拢着,平日里又常咳嗽,整个人好似雾捏成的一般,仿佛一撒手就要随着风散了。

他竟从那个背影里品出来了一点莫名的孤单。

“嗯。”江疾闷闷的。

他又去看江絮——都是名门贵子,他试着也从她身上瞧出那种绚烂得令人错不开眼的美。

可他失败了。

江絮察觉到江疾的目光,顿时笑得更加烂灿:“你瞧着我做什么?”

江疾学着江简宁的模样,微微提起一点唇角,只含着那笑影儿地笑:“下了学有人等的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