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尧睁眼就看到,母亲被一帮人粗暴地拖到院中,端庄的皇后朝服被扯落一旁,仅剩一件中衣蔽体。在她面前,站着眉眼阴戾的武烈帝,身后就是二人新婚当夜合种下的凤凰树。
倾盆大雨压住了皇帝的声音,他趁着酒劲走出去,想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忽然被乳母捂住嘴按在了柱子后。
“不想死就别出声!”乳母眼眶蓄泪,捂嘴的手用了十成力,掐得褚尧骨头都快碎了。
她是从小照看虞昭柔的嬷嬷,出于爱屋及乌,对褚尧向来也很疼爱。
可那晚她看他的眼神,充斥着深浓的憎恶,仿佛在看一个满手沾血的刽子手,让褚尧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
“都是为了你,小姐才会自折名节。她到死都记挂着你的一条命,你岂能辜负她!”
“就这样,虞昭柔死了,死在象征着她和皇帝恩爱两不疑的定情树下。”
褚尧说到这里已逐渐平复了情绪。
他看了眼听得恍神的陈英,自顾自掏出帕子,擦净指间残留的铁锈。低头嗅了嗅,甜锈味里夹杂着黄土的腥气,让他仿佛又置身那个雨夜。
其实褚尧是听清了武烈帝的问题的,他最后一次质问虞昭柔,太子究竟是不是他亲生。只要皇后一个点头,他甚至可以不管迟墨的结论如何,就放她一条生路。
虞昭柔几乎没有迟疑,转身跳下了为她刨好的土坑。
一黄土很快没过脖颈,隔着细密如网的雨丝,褚尧辨认出了她最后的口型。
“活着。”
于是褚尧放弃了冲出去的念头,他在乳母濒临失控的手上用力咬了一下,逼得对方不得不松开,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殿。
“母后死了,孤还要活着。”
这句话似乎已经给故事盖棺定论,但褚尧和陈英都心照不宣,还没有结束。
“这和你不惜一切代价颠覆龙脉有什么关系?”良久,陈英问道
*
君如珩对在这种地方看见千乘蚨颇为意外,自前尘往事浮出水面后,两人再见多少有些尴尬。
“你怎么会在这?陈英呢,为何从六合冢出来,我就再也感受不到炎兵的气息了?”
千乘蚨敛起蛇尾,边塞柔旖的月光模糊了伤疤带来的凌厉,她看起来沉稳多了,但过分和顺的态度反而给人以麻木不仁之感。
“七村命案与叔父脱不开干系,钦差到来之前,我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这土堡荒弃已久,是个不容易引人察觉的好去处。你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她外强中干的回答刻意避开了陈英,这让君如珩更加起疑。
“陈英没有和你在一起吗?还有朔连村的两千多炎兵,便要掩藏行迹,总不至于连你我都瞒。”
千乘蚨挪动几步,腰间还别着那支骨笛,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说:“你的族人你问我?当年我从叔父手里保全了他们不假,可那又不意味着毕方一族从此就听凭我役使。这三百年他们来去自由,我向不干涉,现在自然也找不出人来给你。”
这话听着像是胡搅蛮缠,君如珩却一下沉默了。
“毕方死里逃生,是你的功劳。”他郑重掖手,鞠了长长一躬,“我欠你一声谢。”
千乘蚨衔怒带怨的目光顿时掩去,流露出一种更接近于真实的迷茫。她微微嚅动唇,半刻泄出一声轻叹,似风般飘忽不定,也不知是回忆起了三华巅上的岁月,还是感伤那岁月终究已回不去。
“阿珩,不管你信不信,千乘族自始至终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
君如珩稍作静默,问:“那千乘雪呢?他在人间所行种种,也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千乘蚨目中一闪而过犹豫,末了道:“我只知道,叔父不知何时起,就对龙脉生了觊觎之心。为此他夺舍燕王褚临雩,以亲王身份蛰伏胤室朝堂,明里暗里动了不少手脚。但他很少同我说这些,蓟州那回,还是他身边的长随黑袍找到我,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黑袍士。
君如珩脑中灵光倏闪: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被他们忽略掉的人物,却能解释很多不合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