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啪”的一声,清脆犹如掌掴。

“刚才,你想对他说什么?”褚尧寒声质问。

千乘蚨颤抖着手接住那页符纸,上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炎兵命书。其中命格一栏的三魂位,已缺失其一。

“你当真取了陈英一魂?你疯了!”她失声惊叫,“倘若被阿珩知道你这样对待他的族人,他一定不会原谅你!”

褚尧不快地蹙起眉头,“阿珩”两个字他叫得,旁人若叫,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僭越。

他是一人之下的东宫,不是任谁都可以肆意践踏的杂种,这般的僭越显然触到了他心中深埋已久的隐痛。

千乘蚨被剑气掀出去时,命书跟着扬落在地。褚尧俯身捡起,细细吹掉了上面的沙土。

“毕方鸟三魂赤忱,我取走的不过是主修为的一魂,他往后虽堕为凡胎,但终归于性命无碍。”褚尧捏着命书,“再者陈英就在里面,你大可以去问他,孤有没有逼迫之举。这一魂乃他心甘情愿地让出,孤何罪之有。”

千乘蚨脸色发白,先前服下的丹药压制了体内灵力,她空有怨怒却攒涌难出,如狂潮一般撞击着胸腔,堵得喉眼阵阵发紧。

“我跟你拼了!”

倏然间,侧旁响风带过,千乘蚨暴起中途便教人点中大穴,跟着心腹又连挨几下,胸口一清,霎时催逼出一口浊血。

迟笑愚见状松了口气,旋即跪地请罪:“是我看管不力,让此女越府而逃,请殿下恕罪。”

褚尧收剑回鞘,神情淡漠:“迟兄这话便是生分了。你欲留她查明当年迟家灭门的真相,孤不拦你。只眼下噬灵祭迫在眉睫,孤还要借她的手完成移魂,个中轻重,迟兄应该分得清。”

迟笑愚低低答是,片刻声线又沉了一沉:“蜂云谷的丹药,会让她好生听您差遣。”

褚尧点点头,转身向远。

此时,一弯弓月已渐上阴山云头,伏脉千里,在月影疏笼下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远处无山,近处无人,苍茫大漠的中央,唯有褚尧被无限拉长的影。

“皇后身死前,给她的父亲,也就是千秋王虞鹤龄去了一封信。

虞昭柔在信中尽陈此事的来龙去脉,最后恳求父亲一件事,无论那孩子身世如何,都请父亲看在她曾真心疼爱过他的份上,保全太子一条性命。

虞鹤龄常年领兵在外,不知道爱女竟然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痛悔不已,为实现她仅有的遗愿更是全力以赴。

好在皇帝虽不念情面,却也忌惮虞家军的声势,他答应不动太子,但是有个条件。

传闻阴山龙脉有逆乾坤阴阳的妙用,皇帝欲借此重拾青春,又担心如先前那般反遭天谴。所以,他要千秋王用太子和虞家百世的气运作抵,供养龙脉。

那之后,皇帝对回春的执念变本加厉,甚至不惜做出倒灌龙脉的惊世之举。他每做一次恶,报应最终都落在了虞家和太子的头上。”

起初是外祖身死,再是舅舅断臂,一桩接一桩的不幸,很快压得虞家翻不了身。

至于自己这些年承受的病痛和非议,褚尧更是数也数不清。

“孤和母后一样,都不愿变成旁人手里的工具。她用那样惨烈的方式换来了解脱,可偏偏孤却不能效仿。”

地牢之中,凄迷的烛火之下,褚尧苍白的脸庞写满了怆然:“宫闱之中的恩怨,我不能让它再祸及高墙之外,延宕百世之后。陈帅可能明白?”

陈英沉思良久,问:“那主君呢,他分明与此事毫无关联,为何也要被牵扯进你们的恩怨中?”

褚尧胸口兀然空了一下,身遭一切渐渐模糊。他目既不明,耳复不聪,心更是残腐得恍如烂泥,哪怕只是提及那个人的名字,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只好带着一丝疲惫的神情,僵硬地偏过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倘若毕方族没有因为那场山火而痛失本心,孤也许还有其他选择,可是现在……孤保证,会竭我所能不伤及他性命,但噬灵祭,必须进行。”

浑浑噩噩间,褚尧已经走出了很远。临近沙漠的边缘地带,沿浅滩步行一段,就到了阴山与悬谯关的交界地带。

这地界十五年前曾遭遇过一场涝灾,现在还随处可见被洪水冲垮的屋舍残骸。山石滚落得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坑洞里淤泥沉积,偶尔可见一尖白点冒出来,大概率是动物或人的尸骨。

又拐过一处隘口,褚尧的白袍已沾满污泥。

他停下来拭汗,忽觉一阵长风蹭过面颊,他猛然抬首,九阴枢突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