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魔似的反复念叨着四个字,每念一次,脸颊青筋便暴突一分,仿佛强迫自己把同样的疑问咬碎了,和着血吞下去。
可那岂止是几个普普通通的字眼,而根本就是淬了父亲和同门鲜血的钢刀。迟笑愚咽不下去,反倒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直忍到面容都扭曲变了形。
就在这时候,令人如堕修罗的惨叫声忽然寂了寂。混沌间,一个温和却又蛊惑的声线冷不丁响起。
“蜂云谷以悬壶济世为信条,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只因一人野心,你父与同门数年前横死恶灵手下,如今十数年过去,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人世三千劫,遇痴不可救。苦海无涯,施主,早日登岸呐。善哉,善哉......”
迟笑愚浑身颤抖在这一句佛号里慢慢平静下来,他面上狰狞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令人更加心惊的沉沉郁色。
“何......何、至、于、此!”
“别上他的当,稳住心神!”
就在迟笑愚心魔呼之欲出的当口,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千乘蚨凌空疾扑时横笛在手,笛音骤然之间响起,打断了萦绕在迟笑愚脑海中的低语。
他猛一抽搐,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千乘蚨拦手接住,青光一线探入迟笑愚神识,感知片刻后,错愕地吐露出几个字。
“寄生术?”
她目中遽闪过一丝绝望,抬眸看向那血色弥漫的人间修罗场,额角疤痕倏地黯淡了下去。
屠杀仍在继续。
武烈帝打定主意要借此逼出迟笑愚,他相信对方一定拿着笔记藏在某个角落,等待自己放松警惕时,伺机揭穿这件横跨了三百年的惊世隐秘。
他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随着搜查持续无果,武烈帝胸口的焦躁已然饱涨到极点,手段也愈发狠厉酷烈起来。
一列襄龙卫士兵闯进潞城的一间医堂,坐诊大夫曾经在蜂云谷习练过医术,虽然只有短短几月,连个内门弟子都算不上。
然而襄龙卫接到线报,医堂主人曾用老迟墨研制的方子,救治过宗亲之乱中意外受伤的百姓。
药钵、笸箩掀翻一地,各式药草被踩踏得乱七八糟。
带头的百户将那大夫揍得只剩半口气,当众扔到大街上,旁观之人多为来寻医问药的病患,无一人敢顶着晃晃锋刃为他出言辩解。
“说,迟笑愚在哪?”士兵拔刀出鞘,架在他脖颈。
围观者噤若寒蝉,那大夫贴着冰冷的刀刃,气若游丝地哭求道:“军爷,小人不知道,我,我从来没见过少谷主.....”
这话并非作伪,他在蜂云谷学医那会,迟笑愚早已离家闯荡。
百户闻言,神情却倏地冷下来。
“啪!”
刀背狠狠掴在那大夫的面颊,霎时留下一道寸把长的血口子,百户语声恻然:“什么少谷主,我等奉命缉拿的,是勾连外族欲陷害太子殿下的逆贼!”
在提及“太子殿下”时,他有意加重了口气。
大夫拼命点头:“是,是逆贼,逆贼......”话音未落,齿间含不住血,尽数泼溅到衣襟上,“他是逆贼,可小的是良民啊。前、前阵子城里乱,我还救治过伤员......”
他不停地扫视着人群,希望有谁可以站出来替他说句话。
然而在凶神恶煞的襄龙卫面前,什么胆气都给磨没了,大夫等待半刻,始终无一人开口。
百户耐心告罄,当胸又是一脚:“话说白了,陷害太子的首恶找不到,凡与之有牵连的人都得死。至于你们”
他在靴筒慢慢蹭掉了刀上血迹,略一抬眸:“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这句话无疑给在场所有人敲了警钟,蜂云谷的末路就在眼前,要是不想被拉着共沉沦,主动检举才是唯一的正途。
那大夫吭哧带喘的咯血声在一片静寂里,尤为突兀。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没有了多少同情,刚刚经历宗亲之乱的青州百姓更知道安定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