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偏偏不让她看伤。蓝玖无奈,只能将携带来的伤药通通都丢给他,任他自己取用。她看不见,也确实很难帮到他。
雨还在下,并时不时地混在风中飘入舱里,落在她的脸上,凝成一丝令人窒息的冰凉。她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向着船舱外的方向,阖眼听雨落平江,遁入虚茫,惋惜本该月色如皎的夜晚,却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毁了。想要留住的东西,就总是那么难留住。
而更要命的是,今夜他们都暴露了。
蓝玖本以为岳楸会有许多话想问她,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一句问话,最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的,还是她自己。
她问:“阿楸,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岳楸顿了一顿,然后轻轻一笑,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
蓝玖缓缓睁开眼眸,一字一顿道:“其实蓝玖,不是我的名字。我名唤久澜,姓夏,曾是掌天教医宗的宗主。然今已全然不是了。”
他的反应要比久澜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有些疑惑地问:“全然不是,是什么意思?”
她道:“全然不是,大约就是无所归,无所依,从此漂泊余生,四海为家吧。”又问:“那你呢,七鬼说你是正道弟子,又能引得他们追来,你又是谁?”
他似是想了很久,酝酿了千言万语,可是等到最后却也只回答了一句:“我曾是名门子弟,然今也全然不是了。”
久澜有些意外,却又似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道:“两个‘全然不是’的人,倒也挺适合凑个一对的。”
说到最后,自嘲之中竟又泛出一阵酸涩,低下头去苦笑道:“阿楸,你有后悔吗?”
岳楸问:“后悔什么?”
“后悔与我同行呀。”她答,一字一句间是不断低落的声音,她在害怕那个答案,“正道中人,从来容不下邪魔外道。”
“可你是邪魔外道吗?”他却突然发问,“银针上从不喂毒,仅以麻药自保而已。拿仿制的赤焰散吓唬敌人,而并非主动想要害人性命。我相信,如若那时七鬼当真收手,你绝对会放他们一条生路。试问,哪个邪魔外道会有这般仁心?”
久澜一怔,眼眶中忽然就涌出一股湿意,再开口时连声音也颤抖了几分:“你……你都知道?”
“是,”岳楸无比坚定地回答道,“我都知道。从来都知道。”
如一条在混沌中飘荡了很久的船只,终于寻到了一处能庇护它的港湾,久澜笑了,却也笑得泪流满面,更不知是在笑自己,亦或是其他。
“先师开始传授我岐黄之术的那日,我就跪于她的身前,向她立誓,医者行于世间,从此只救人,不杀人。其后十余年,虽有许多一念生死的迫不得已,但我,终究是双手沾过血腥的。”
今夜的一番厮杀,船工们或死或逃,早已散尽了。空荡荡的船舱里,唯有他们狼狈不堪的二人。船上之物于打斗之中被毁得七七八八,只够他们草草地收拾一番,将就而眠。如此,若说睡得安稳,那是绝无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