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不出他那姿态维持多久,当她发现他时,他就那样了。
不由自主受他吸引啊……
为看清楚他的神态,她提裙蹑足,悄悄接近再接近。
「甚好,你一直都在。」亭中之人突然开口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她思绪转动迅捷,下一瞬已明白过来,他说话的对象不是她,却是那方大石。
治玉者大抵都有这般「症状」,玉石在他们眼中尽是活物,而藏在石头里的玉料就如同在娘亲腹中孕育着的宝贝娃儿,这种隔着「肚皮」对里边宝贝儿喃喃自语的事,她家师父和三位师哥挺常干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连她自己也避免不了。
只是反应再快亦来不及,刚才那一吓,吓得她脚步踉跄。
足下声音乍响,引来他循声侧目,朝九曲桥上看来。
她只好用力吸口气,先立定,朝他福身作礼,之後才举步走进小亭。
打扰到他,搅了他的独处与冥思,她缓缓去到他面前,在幽微夜色中,尽可能将内心歉意展现在脸上,用眼神、用表情传达,随即又深深作礼。
她指指自己的喉头,再以一根食指轻压唇上作出噤声动作,最後双手相叠贴在左胸。
凡是治玉行家皆能瞧懂,她比出的手势代表何意——?
守心。
治玉这行当,「守心内观生静契」是一门功课。
作这门功课需完全噤声,不能言语。
只是她家师父命她守心半年,在这期间却又拖着她外出,要她陪他一同前来东海祭友,明摆着是把她丢进试炼场里。
卓老家主的公祭场子人来人往,各流派的玉雕师与各个山头的玉商云集东海,前来捻香致意之人九成以上是同业,所谈所论的话题九成九与治玉相关。
能与这麽多同行人才聚会,如此强大的诱惑根本是要她直面内在,瞧她能不能守住修行中的本心,仅倾耳去听、尽目去看,以心会友,真正做到不言不语、自观内在。
尽管不易,她是有信心完成这门功课的。
直至见到他——?守心不语突然变得艰难无比。
天朝御用工匠十有七八出自江北昙陵源,他,雍绍白,正是昙陵源雍氏的年轻家主。
他外貌清俊高雅,谈吐斯文得体,宛如美玉温润的翩翩佳公子,只是这些都不是引得她心脏怦怦跳、快要破戒的要因。
她曾见过出自他手中的三件花鸟玉雕作品,分别展现出圆雕、浮雕和薄意的巧技,花鸟画的「形神兼备」与玉雕的「因色取巧」相结合,不仅见解独特,形成的作品更是妙趣横生,似将各家流派融入,贯通之後又另辟蹊径。
据闻,他完成那三件花鸟玉雕时,年仅十五,与此时的她同龄。
反观她,八岁时拜入师父云溪老人门下,习艺至今,连件像样的玩意儿都拿不出来,能不生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