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里的被子短薄,像个腐烂的树叶。晚芸怕脚冷,就把枕头压在脚上,头搁在硬梆梆的床板上,想象自己是蚌壳,裹在最柔软的肉里,沉没在最深最深的湖底,又想象着明日趁着日头还没上时,要去隔壁葫芦藤上摘个葫芦晒干,给爹娘做水壶,哦,不,做水瓢吧。家里水缸的瓢舀一勺水丢半勺,已经是废了。她还在想,自己要去找家酒馆茶楼做点散活,今日就见到一个左不过八九岁的女孩儿在后厨择菜。晚芸已经十三岁,洗菜端盘子,都是能做的还做的有板有眼。要是挣点铜板子,那可真好哇。

天已大亮时,晚芸还溺在梦里没醒,直到邻居大婶惊慌失措地闯进门来,拉着她急哄哄朝外走。

晚芸睡眼惺忪,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家,才问道,“我爹呢,我爹怎么就把羊皮衣挂外头了。”

大婶步子急得打岔,一张嘴却都是吞吞吐吐的话,“你,你等一下,婶有事同你说。”

哦。

晚芸愣了一下,猛然挣脱大婶的手,嚷道,“你要说就现在说!”

大婶红了眼,喉咙卡得紧。

“你要说就现在说!”晚芸歇斯底里。

村里发现一具男尸。

尸首裹挟在水草最茂密的地方。这人八成是自己投河的,他从水源上头跳下,缠在此处。水草伸出密密麻麻的触手。尸首游不动了,鞋子却被冲走了。背上的薄衣服也被冲开,露出白如饺子皮的背。有人说,“是读书人的背,完了。我们村教书的也就那一个。”

大婶肿肿胀胀的眼睛不断淌过泪,她推了推晚芸的肩膀,“你上前认认,那……是不是你爹。”

晚芸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水边的。

尸首脸朝水下,待被翻上时,晚芸开始哭泣。明明是早有预料的事,但亲眼目睹事实突袭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铁砂迷了眼睛。

其实在晚芸看到大婶的脸色时,心内就有极为不详的预感。村子里做白事,总要请人吃夜饭。常去蹭饭的晚芸见过太多太多张那样晦暗的脸。不管有没有眼泪挂在腮边,这些人脸上的眼神都是糊糊悻悻的,紧闭的嘴角像被蠓虫叮住,鼓出一个小小的肉色肿包。每到这样的场面,晚芸看着人都不是人,都像孤魂。孤魂们送一个孤魂入门,然后回头说——“马上再见”——“来生再见”——“再见都是生客了”。

察觉自己的凄声尖叫后,晚芸开始死命地绷住嘴角,悌泗横流,如时雨潭潭。

爹被卷了张草席草草葬在山上。村里人烧了些今年清明节剩下的纸铜钱,请爹以前的学生在木头块上写了碑文。披着麻衣的晚芸在爹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正要走时,看到一只花色的长尾巴鸟儿停在碑上。日头是暖黄色的,其余来送行的人都先走了。晚芸看了好几眼漂亮鸟儿,然后脚步匆忙地像要赶集的商贩。她穿过一片碧绿的稻田中央。回家。

一直过了头七,娘也没回来。

有人闲言碎语,一说是跑路了,二说是贩卖私盐被官府捉了。同样没回来的,还有房主。晚芸听到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晚霞。她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凝滞感。她像夏季雷雨前的乌云。她知道村里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可在这个穷村落里,没有人不是艰难度日,所以也没人能负担她的余生。村里祠堂要在今夜里开会。她想她明日或许就要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