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决心从一开始就浮现了出来。自有记忆以来的时间里,白天身为流浪艺人四处游历表演,晚上化身女盗纵横于楼台星月之间,五年的生活早已赋予了她自由而不羁的灵魂。让这样的她去恪守清规戒律做尼姑,压根比杀了她还要难受。而在被鸣鱼比丘尼冰山一样的目光盯着诵经、抄写经书、再吃了一顿寡淡无味的晚饭之后,她更是将这一决心锤炼得坚定无比。

做尼姑?她年纪轻轻的,正是享受春风灿烂的好时候,凭什么要当尼姑啊?她才舍不得自己的头发呢!

椿腹诽着,几度欲要逃跑,可惜制造出的小动作、小意外都在鸣鱼比丘尼比冰镜还要冷彻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身为搅得江户城水火不宁的女飞贼,她是身手过人,可她同样感觉得到,作为修行高深的佛门名尼,鸣鱼比丘尼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不想吃苦头,她最好表现得乖一些,以期以顺从的表现换取对方的松懈,好借机逃出宽永寺这个神坑。

显然鸣鱼比丘尼并没有被她短暂的乖顺表演所蒙蔽,待入夜后,她甚至吩咐在自己的禅房添一副卧具,让椿就睡在自己旁边,好就近监视她。而椿……横竖反抗不得,椿只好忍了。她这一天又是逃命又是打架又是念经抄经,早已身心俱疲,脑袋才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的沉进了梦乡。鸣鱼比丘尼盯了她片刻,见她睡颜安静清艳,呼吸声平稳而均匀,便也睡了。

躺下的那一刻,这位平素总是冰着脸的中年女尼的神色略柔和了些许,只是灯烛已灭,便无人能够看清。

月上高天的时候,人们俱陷入深眠,外界此起彼伏的虫鸣似受了这份困意的渲染,也渐渐地低沉了下去。黑暗之中,椿忽然睁开了明如濯濯黑水晶的眸子,竖起耳朵听着鸣鱼比丘尼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定她已入睡无误,这才蹑手蹑脚的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慢慢的拉开了纸门,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回过头确认鸣鱼比丘尼的状态。见她仍埋身被子之间,呼吸声依旧沉沉,方才松了口气,双膝一弯,一跃而起,在院中的树梢上一借力,又二度跃起,再落下时,已蹲身在了寺墙之上。

她再度回过头确认情况,见下方充斥着宁静的夜色,无人追来,不由舒了口气。

“你逃出来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多了,椿。”刻意压得低沉的男声从外面的墙根下传来,声音轻巧,却恰恰足以让椿听清。椿被惊了一下,迅速回转了视线,望见一身黑衣的病叶出门盘着腿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面,正仰着脸望向她。清白而略显清寒的月光洒落在他脸上,将俊秀得甚至有几分脆弱味道的眉眼映透。

说不清是被惊吓所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肩后的山茶花印记忽而又燃起了滚烫的热度,椿一时说不出话来。

“比丘尼是清明师父的师姐,虽然她对清明师父一直很有意见,但大家对她还是敬畏有加。哪怕是已经退出鬼御门的人员,不经过她的许可,也不准踏入宽永寺的。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自己逃出来,就提前来预判好的出逃地点等着接应你。”病叶出门说着,站起了身,略后退了几步,眼睛看着椿。

月下美人更增清秀,他的心不由得急促而跳。此时气氛正好,他有心说几句暧昧挑逗的话,比如“你只管放心跳下来,我的怀抱会为你敞开”之类颇能彰显男子气概的词儿。可嘴唇动了动,硬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无论是杀鬼无数的戮鬼者,还是广受吹捧的歌舞伎,若论对一名女子心动,病叶出门都是头一回。是以不管事先打过多少腹稿,临到关头,都还是腼腆紧张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