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葡萄皆是阁下所种?”弁袭君突然出声问道。
“自然,”谈及他的葡萄,挽风曲神情悠然,“皆是亲手所种。”
“所酿之酒也是?”
“当然。”
弁袭君垂眼:“种树与酿酒,皆是耗费时间之事。”
挽风曲道:
“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他有足够的时间亲手种下一株株的幼苗,等它们长大,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果,再等它们一点点发酵,酿成心尖一口甘醇。
“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余灰带酒香。”他神色平静,隐隐间有一股放下一切的释然,“等待与追逐有何可怖,只怕所求不得,所愿未满罢了。”
弁袭君眉间微动,最终仍是归于平静。
挽风曲抬眼又将两人打量了一遍,突然挑眉笑了,几步将手里的酒坛塞进弁袭君怀里:
“相遇即是有缘,这一坛酒便赠与你们。”
说罢,他也不管这二人是什么反应,自己便撑着伞慢慢地走进葡萄叶的深处去了。浓荫下他一身红得耀目,却又红得一派安然,一步一诗,如同夏夜中翩跹而来的蝶,又那样随意地隐去了。
“日转花梢春已昼。双蛾曲理遥山秀……偷摘青梅推病酒。徘徊久,一双燕子归时候。”
弁袭君抱着酒坛,心中却一直响着那句话——
“只怕是所求不得,所愿未满罢了……”
怕只怕心不可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天晚上他躺在杜舞雩的身边,却是久久无法入睡。
夜凉如水,杜舞雩散开了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长发随意铺散在身后。月光从未掩的窗口探入房内,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眉间与发尾。杜舞雩的发色本就极浅,如今更是仿若一团薄雾,几乎融进了月色之中。仙山的日子平静舒适,他这般沉沉入梦,就连长蹙的眉间都放松了不少,一眼看去,竟恍恍惚惚的,看不出往日中最熟悉的模样了。
弁袭君长久地凝视着这张脸,就像曾经在不能入眠的夜晚思念他一样,但越是靠近他却又越是心惊,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只怕眼前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他呼吸稍稍重些就要轻易散去,到头来还是只有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想要摸摸杜舞雩的脸,却总是伸出手又自己收回,他的心思一进一退,最后却仍然要退回独自伤神的角落里。
弁袭君咬着牙,在冷夜里伤心许久,转念想起白日里挽风曲送的酒,心念颤了颤,蹑手蹑脚地摸下了床。
时节虽已经到了春末,深夜却仍是凉意袭人。弁袭君也不甚在意,赤着脚把酒坛搬出来,在庭院里就着月色饮起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