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幼儿园

宋禾悄悄咽下口水,也紧紧握着大娃的手。

她使劲儿憋出一个笑:“李二奶奶好。”

说完,面上一副镇定,脚下却像抹了油一般,拉着三个娃快速离开。

宋禾没敢回头,自然不晓得在她离开后,那位半张脸老人还直直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或者说,盯着小妹。

“命真好。”

她喃喃自语道,眼神好似着了迷。

李二奶奶没听懂,她脸上带着讨好,笑笑说:“雷神婆,前边就是我家,你看门口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改的?”

雷神婆好半天才回头,一瘸一拐地跟随着李二奶奶去往她家。

李队长家门外,宋禾看到那棵熟悉的大枫树心才蓦地落回原地。

“姐姐,那位老奶奶太吓人了。”

小妹拍拍胸脯,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可不是吗,宋禾也被吓得够呛。

“谁吓人?”

正在菜园中拔萝卜的张秀娟听到姐妹两人对话,隔着墙询问。

宋禾打个招呼,然后一边进屋一边道:“我们来的路上碰到李二奶奶带着一个老人家,可能因为脸上有疤,所以小妹说吓人。”

张秀娟拎着几个萝卜从菜园中出来,刮刮鞋底沾的泥土。

“你说的应该是隔壁上坪村的雷神婆,她年轻时脸蛋被黑狗咬过,所以留了半边疤。”

想是李二奶奶又琢磨出什么歪主意,竟然把雷神婆给请到村里来,也不晓得这次要给多少钱。

张秀娟怀疑李二奶奶家能倒欠队里十几块,不光是家中人口多而劳动力少的原因,还有常常给雷神婆送钱的原因。

当然啦,用雷神婆的词,这玩意儿叫“供奉”。

张秀娟头回听到这个说法时都忍不住翻好几个白眼。

宋禾奇怪得紧,这年代还能有神婆的?

她记着这几年有一个破四旧的活动,具体时间给忘了。可这位神婆还能够好好的,看样子是那场活动的时间还未到。

“娘,火烧着了。”

宋禾还想继续问时,厨房中走出来一个女孩。

她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衣服是鲜亮的红蓝花格,身材有些瘦小,看着她宋禾脑袋里突然想起电视剧中女知青的形象。

“哎,你就是二嫂她侄女儿吧,你好,我叫李晓敏。”

李晓敏笑了笑,朝宋禾走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宋禾。”

宋禾话音刚落,李晓敏的眼睛瞬间发亮。

“你读过书?”

这口话标准啊,没带口音,李晓敏一听就晓得面前这人是有文化的。

“读过,我读到初一。”

李晓敏更惊喜了,“我也初一,那咱们可有的聊。”说着,招呼宋禾进堂屋。

“你手上这是啥,咋还带东西来,我娘今天准备很多菜,有头鱼呢,二哥今早上捉的……”

宋禾:“……”

她总算懂得为何宋宁玉常说自己和晓敏能聊的来,因为这姑娘跟谁都能聊的来。

这热情程度以及说话语速,宋禾不仅反应不过来还差点接不住。

“是饺子,我今天早上包的,已经煮好了,这会儿还热乎着。”

“饺子啊,那可得放好了。”李晓敏开玩笑说道:“等会儿树皮爷也会来,他这人最爱吃饺子。”

果然不能身后说人,李晓敏才说完呢,院门外就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晓敏你又编排我。”

树皮爷虎着一张脸走进来,手上提着一盒这个时代的特色营养品:麦乳精

他和大队长说几句话后,自顾自地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是公社太好玩,还是你大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得有两个月没回村。”

李晓敏一听这话脸都苦一半,“别提了,我们得考试。”

她都怕自己这成绩升不了级。

一说这事儿树皮爷就正经许多,整个人格外认真:“书得好好读,你是有条件的。你爹愿意供你,你就能读到哪儿就读到哪儿,咱们读出县城,到大城市去,到大学去!”

晓敏不停点头,但有些漫不经心。

宋禾倒是觉得树皮爷这话有见识,若不是她腾不开身,她也想去上学。

毕竟离停止高考还有几年,如果正常升学的话,是能够上大学的。

可她没办法呀,三个小孩牵绊着。

把三个小孩扔给姑姑带?把荷花家剩下的钱自己都拿去读书?这么缺德的事儿她做不出来。

树皮爷对考大学这件事很执着,村中最有可能上大学的晓敏自然成为他最看中的后生。

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来晓敏点头时带着的那股随意。

“怎么,学习上遇到困难?”

“可不吗,几何和代数快要把我搞晕了。”晓敏转头问宋禾,“你学这两科时困难吗?”

宋禾记得自己上初中时并没有感受过学业压力,可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她犹豫一瞬,说个模棱两可答案:“还行。”

“还行”两字一出来,晓敏充分get到她的深层意思,那就是“不难”。

当即抓着她的手:“我过段时间放假,你记着来我家,咱们一块学习。”

宋禾答应了,虽然考不了大学,但是初中毕业证还是得拿到手的。

两人正想继续交流时,院子墙根底下突然传来惊呼声。

“小妹!”

宋宁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弯着腰直勾勾看地上,脸上满是欣喜惊讶。

“我们小妹才几岁,这就会写字啦?”

听到这话在一旁洗菜的张秀娟也急忙探头看:“哎呦这是啥字?真不错,写得规整!”

小妹脸蛋红扑扑的,拿着根树枝,十分兴奋地指地上:“这是早上的早,这是水,这是天、地,还有鸟!”

说完,还略带嘚瑟地补充一句:“鸟字只有我一个人学会,大娃米宝都不会。”

哼,米宝常说她笨,她觉得米宝才笨。

就该她来当姐姐!

这几个字彻底把宋宁玉和张秀娟唬住了,连李队长和树皮爷也起身走过去。

这瞬间,整个院子十分安静。

宋禾却在此刻萌发出一个念头……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下地干活可能会把正经庄稼苗当成野草给拔了。

既然无法用下地干活的方式赚公分,那能不能用其他方式。

她先前想岔了,李家村没有幼儿园有什么要紧的,可以办啊!

凡事不都是从无到有的嘛。

刚刚树皮爷和李队长聊天时她也听了一嘴,或许办幼儿园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要求有多高的工资,能让她混混公分就成。

宋禾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眼睛渐渐发亮。

此时没人注意她,全部人一窝蜂的围到小妹旁边。

小妹明明是蹲在地上,可却觉得自己是飞在云朵中,轻飘飘的,舒服极了!

胸膛越来越挺,嘴角越来越弯,在众人夸奖中从羞涩到骄傲。

宋禾走过去,看到这小孩脸蛋都跟熟透的虾一般,顿时有些不忍直视。

她忍着好笑,夸奖道:“小妹特别厉害,她古诗都能背好几首……”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不等宋禾把话说完,小妹突然站起身,挺直腰板一秃噜把一首《静夜思》给背了出来。

宋禾话音一滞,周遭人齐齐鼓掌。

“好!小妹厉害!”

这下小妹更来劲儿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

“小荷才露尖尖角……”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但凡是宋禾这段时间教过一遍的,小妹都能跟个机关枪似的,又快又流利地背诵一遍。

众人从惊叹到震惊再到呆如木鸡。

稳了。

宋禾心想。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温暖和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强子姑父,他手中抱着石头,心中极受震撼。

不得了嘞,他都背不出来这么多古诗。

低头瞧眼还在傻乐的儿子,再看看双眼发蒙的闺女,有些结巴:“小小禾,你这是咋教的?小妹这么小,咋就会背这么多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禁转移到宋禾身上。

宋禾早就打好腹稿,面上透露着一副“这都是常规操作”的表情。

“我中学老师说小孩记忆力好,城里的孩子在小时候家长都会教几首古诗,教几个字,有的还会送到幼儿园去。”

“所以我就想着先教教小妹和大娃米宝,真要一字不识放到八九岁去上学,那很容易跟不上老师的进度。

到时候就是死循环,听不懂变成不听,不听就更听不懂。

我老师说了,有些孩子是打幼儿园就开始学算数,学规矩。这种小孩,上了小学,更容易坐的住,能适应学校的生活。”

宋禾说的这番话,对几位大人来说震撼也不小。

乖乖,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原来娃娃在上学前,还得培训培训。

树皮爷突然道:“闺女,你说的什么什么幼儿园,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嘶,等等我想想。”

他拍拍脑袋,片刻:“前段时间,好像是6月份的报纸,上头说有个人在南川县西胜乡办了你说的那个幼儿园,被政府授予‘全国先进工作者’的称号。”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也可以办幼儿园啊?

树皮爷和李队长陷入沉思。

宋禾没反应过来树皮爷讲啥,但不妨碍她点头。

更默默添一句:“这样也能看管小孩,大人在地里干活,小孩就在幼儿园里,免得他们上山捉兔下河摸鱼。”

是了!

这话没错,张秀娟回想往事心有余悸:“咱们这每隔两年都得听到哪个村的孩子淹死在河里。秀珍她三儿子,不就是趁着大人农忙的时候跑到河里玩,然后……”她颇有忌讳的停下,“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哎。”

摇摇头,张秀娟拿着菜去厨房。

其余人也各干各的事。

李队长回到堂屋里和树皮爷说话。

宋禾摸不准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只能平复心情,坐在院子中和李晓敏聊天。

“小禾,你说那幼儿园里头教啥?”

“大概是教些简单字,算数,儿歌之类的,但主要是抓小孩们的习惯和纪律。”

李晓敏点点头,若有所思:“要我说,咱们村小孩多,也不是不能办个幼儿园。”

宋禾不由得悄悄弯起一丝嘴角。

晓敏啊,从此你就是我的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