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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图心头雪亮:“明公的意思是……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袁隗拄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孙原接旨,十月十七便要启程。从邺城到雒阳,快马五日,慢则七日。算上交接事务的时间,他最多十一月上旬必到雒阳。”
他转过身,目光在灯光下幽深如井:“从今日起,到十一月初,便是关键。”
郭图起身,肃然道:“明公吩咐。”
袁隗走回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三卷帛书,一一摊开。
“第一,公路那边,让他紧握军心,静待时变。郡府掾史之中,能拉拢的尽量拉拢。魏郡为官者,未必个个都是孙原的死忠。”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公路,长水营五千人,是他的底气。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动,便要一击必中。”
“诺。”
“第二,王芬那边,加紧搜罗‘证据’。孙原在魏郡十年,就不信他事事干净。即便真干净——”
袁隗冷笑一声:“也能让它不干净。”
他从案上取过另一卷帛书,递给郭图:“这是王芬拟的几个罪名,你看看。”
郭图接过,只见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
“其一,勾结黄巾余孽。巨鹿之战期间,孙原曾放归黄巾俘虏二百余人,令其返乡务农。此乃资敌养寇。
其二,账目不清。丽水学府五百三十七亩官田,名为助学,实为私产,岁入田租尽入私囊。
其三,私藏甲胄。邺城郡兵三千,而武库中甲胄数量远超此数,另有强弩五百张,越制私藏。
其四,抗旨拖延。圣旨十月初九抵达,孙原借口交接事务,延宕启程,其心叵测。”
郭图看完,心头暗暗吃惊。这些罪名,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但若罗织在一起,便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明公,”他抬起头,“这些……能做实吗?”
袁隗淡淡道:“真不真,不在证据,在圣心。陛下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须得留意。”
郭图凑近一些:“明公请讲。”
“赵王。”
郭图心头一跳。
赵王刘珪,当今天子之叔,封国在冀州赵郡,与魏郡相邻。此人素有野心,暗中结交豪强,豢养私兵,朝中皆知,只是碍于宗室身份,无人敢言。
“黑石峪的事,你听说了吧?”袁隗问。
郭图点头:“听说了。孙原的人端了赵王一处私矿,据说是炼……炼那东西的。”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毒浆。
黄巾军用来惑乱人心的东西。
袁隗冷笑一声:“赵王与太平道,早年便有往来。张角在世时,曾多次暗中资助赵王。那些毒浆,多半便是通过赵王的手,流入黄巾军中。”
郭图心中凛然。他隐约猜到了袁隗的用意。
“明公是想……借赵王这把刀?”
袁隗缓缓点头:“赵王如今被孙原揪住了尾巴,必定怀恨在心。若有人给他递个消息,告诉他孙原即将赴洛,身边防护空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郭图沉吟道:“只是……赵王的人,可信吗?”
袁隗摇了摇头:“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张角已死,妖道余烬,可供驱策为刀。事成之后,一刀灭口便是。至于赵王——”
他冷笑一声:“若他真能杀了孙原,那是替我们除了心腹大患。若他杀不成,死在孙原手里,那也是咎由自取,与我们何干?”
郭图深深俯首:“明公英明。”
袁隗摆了摆手,神色间却并无得意,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去吧。把信发出去。”
“诺。”
郭图将几卷帛书收入袖中,躬身退出。
密室门合上,屋内又只剩下袁隗一人。
他站在那幅河北舆图前,望着邺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
“孙原啊孙原……你一个宗室远支,无根无基,凭什么在魏郡站了十年?凭你那些流民?凭你那个学府?还是凭你那些所谓的‘民心’?”
他摇了摇头,拄杖缓缓走回案后。
“民心……呵。民心若能当饭吃,还要朝廷做什么?”
灯焰跳了跳,将他苍老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满院落叶。
一场针对邺城的风暴,正在这间密室里,悄然成形。
##第二章州府阴云
十月十五,冀州州府,信都。
信都城位于冀州腹地,北倚滹沱水,南望漳水,是冀州刺史部的治所所在。城池虽不如邺城雄壮,却也是河北重镇,城墙高阔,市井繁华。
此刻,州府后堂,冀州牧王芬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冀州全图。
他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于胸前,乍一看颇有几分名士风范。但那双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让人不敢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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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皆是近日从邺城传来的密报。张牛角兵败、孙原声望大涨、魏郡百姓感恩戴德……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与孙原,早已是势同水火。
当年孙原初到魏郡,他曾想将其收为己用,派人与之联络,许以种种好处。谁知那孙原竟不识抬举,一口回绝,还说什么“郡守守土有责,不敢结交州府”之类的鬼话。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果然,这些年孙原在魏郡,处处与他作对。他举荐的人,孙原不用;他推行的政策,孙原反对;他想插手魏郡的事务,孙原寸步不让。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终成水火不容之势。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袁隗的信,他已经收到。信中说得清楚——趁孙原离郡赴洛之际,内外夹击,一举夺下魏郡。
而他王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证据”。
他转过身,看向跪坐在案侧的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面容精悍,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正是王芬的心腹谋士,冯翊人耿苞,字伯仁。
“伯仁,邺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耿苞欠身道:“回明公,刘安那边,已经传回消息。他说孙原确实在加紧交接事务,预计十月二十启程。郡府上下,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在观望。”
王芬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刘安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耿苞道:“刘安在郡府多年,对孙原的底细知之甚详。有他做内应,明公行事,事半功倍。”
王芬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些‘证据’,准备得如何了?”
耿苞从袖中取出几卷帛书,双手呈上:“已准备妥当。请明公过目。”
王芬接过,一一展开细看。
第一卷,是“孙原勾结黄巾余孽”的“证据”。上面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孙原在邺城外放归黄巾俘虏的经过,还附有“俘虏”的供词,声称孙原曾对他们说“回去好好种地,莫再造反,若有难处,可来找我”云云。供词下方,按着红彤彤的手印。
第二卷,是“丽水学府账目不清”的“证据”。上面列着丽水学府历年收支,有几笔账目被刻意圈出,旁边批注着“去向不明”、“疑似入私囊”等字样。账册末尾,还有几个所谓“知情者”的证词。
第三卷,是“私藏甲胄”的“证据”。上面详细列出了邺城武库中甲胄、强弩的数量,与郡兵编制一一对比,多出来的部分,便成了“越制私藏”的铁证。
王芬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伯仁辛苦了。这些证据,足可置孙原于死地。”
耿苞却微微皱眉:“明公,这些证据虽好,但若孙原到雒阳后当庭对质,只怕……有些地方经不起推敲。”
王芬冷笑一声:“推敲?谁有空去推敲?只要这些证据呈到御前,陛下便不能置之不理。再让袁司徒在朝堂上煽风点火,群情汹汹之下,陛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更何况,孙原未必能活着到雒阳。”
耿苞心头一跳:“明公是说……”
王芬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多说。你只需记住——这些证据,要做得滴水不漏。该有的印章、该有的签名、该有的日期,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