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这一走,就是八天没有消息。
第八天傍晚,他终于出现在商务院门口。进门的时候衣裳比走时旧了一整圈,领口磨出了毛边,靴面上的土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壳。他在门槛里站定,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封好的信封放在桌上:“大人,淮北的信,于侍郎门生亲笔回的。”
叶明接过来拆开。信纸是粗麻纸,字迹质朴却规整,像是在田垄边蹲着写完的。信上这样写着:“叶大人见字如面。双柳镇已去看了。镇子很小,约有三十来户人家,沿河而居。镇西头有一处老院子,院墙是土坯的,门前有两棵枯柳树。邻居说此院三年前还有人住,后主人离开后一直空着。但我去看时发现院门新修过,门轴上了油。院内地面有新扫过的痕迹,像是近期有人来过。我没有进门,只在院外走了一圈。西墙根下发现半截埋进土里的铁片,约两寸长,锈迹不深,应是近半年内掉落掩入的。此外没有更多发现。若需进一步探查,可再遣人来。孙定国拜上。”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腹按着那行“院门新修过,门轴上了油”的字。方书吏在旁边也看完了:“双柳镇那处院子有人最近去过,而且不是路过,是住过——门轴上了油,说明开合频繁。”
叶明说:“孙定国在信里说院门新修过,邻居说主人离开后一直空着,但地面上有新扫过的痕迹。那处院子被重新启用了,最近有人住过。范成章从太原南下之后,如果去的是淮北,那处院子可能就是他的第一站。”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双柳镇蹲守?”
叶明想了想:“派。但派一个人就够了。双柳镇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生面孔进去太显眼。让刘成再去一趟,这次不住镇上,住在镇外两里处,每天天亮之前到镇西头那处院子外面看一眼,看到有人进出就记下来,不要靠近。”
方书吏说:“那刘成刚到没两天,又让他跑一趟?”
叶明说:“他正好认路,也认识了孙定国,比换新人快。你去跟他说,这次去不用着急赶路,走慢一些,到了之后先在孙定国家里落脚,等三天。”
方书吏点头转身出去了。
叶明坐在案前把孙定国的回信又看了一遍。字迹间透露出来的不像是刻意的留心,更像是站在院子外头默默看了很久之后记下来的。他折好信纸,放进抽屉里。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新的消息。刘成第二次出发之后还没有传信回来,淮北那边至少还要七八天才有回音。在这段空隙里,叶明把商务院日常的事务逐件收尾:承恩钱庄存底银试点的月度报告整理好了,苏州两家钱庄的账目核对完成了,户部那边铺面过户的最后一道手续也办结了。成记的案卷正式归档,大掌柜的流刑文书已经下发,赵主事回到户部销了假,职务没丢,被调到了档案整理处。
范仲安被移交给了内阁继续审问,赵志远在录完口供之后被放了回去。离开前他站在商务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叶明没有去送,方书吏倒是多看了片刻,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像是腰上少了什么。”
第三天午后,一封从淮北方向来的信到了。信是孙定国写的,比上一封短:“刘成已至,昨日清晨同去双柳镇。镇西头那处院子门锁换了,是一把新铁锁,铜色未褪。院墙外地面有两行新脚印,一行往镇内方向,一行往镇外方向,脚印深浅不一,像是负重往返。未靠近,未惊动。”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搁在桌面中央。新铁锁、两行新脚印、负重往返。那处院子里的东西还在流转,没有停下来。有人在从院子里往外搬东西,而且不止一趟。双柳镇不是终点,是另一个中转站。
方书吏站在案边:“他们还在搬东西,说明铁器虽然被查封了一批,他们手里还有别的存货。”
叶明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那批铁器从太原发往淮北的时间跨度至少是三年,但三年里只发现了这一批铁器的记录。范成章往淮北送了不止这一批,还有更多。孙定国发现的那两行脚印不是把东西搬进院子,是把东西从院子里搬出去。有人在双柳镇那处院子里取走了东西。”
方书吏说:“那他们搬去哪了?”
叶明站在窗边没有回答。冬日的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光线短而薄,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苍白的光,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气磨去了所有的温度,只留下一个透明的轮廓。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寒气压平的天空,风正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枝桠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移动,不肯停歇。
刘成这一走,就是八天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