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揽昭却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你的剑术天下闻名,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我并不打算学剑。”
顾沧蓝眉头微蹙,显然十分不解:“不学剑?剑乃兵器之君,轻巧凌厉,最适合你这般身份,为何不学?”
孟揽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务实与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学棍。”
见顾沧蓝依旧困惑,她缓缓解释:“战场上最常用的是长矛,剑虽好,可一旦折断,便只能就地取用长矛应急。可长矛若是被敌人削去矛头,就成了一根无用的长棍,人也会瞬间陷入被动。我学棍,便是为了这万一,哪怕兵器尽失,哪怕长矛断首,一根普通的木棍,也能让我有自保之力,不至于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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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沧蓝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看向孟揽昭的眼神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淡然,反倒多了几分惊艳与欣赏——这女子的心思从不在闺阁风雅,全扎在实处、扎在生死里,果然与京中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可这份欣赏只持续片刻,他便无奈轻咳一声,如实说道:“你这份心思,是真绝了,只是我毕生浸淫剑术,对棍法一窍不通,怕是教不了你。”
孟揽昭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没半分失落:“无妨,你教白骁剑术便好,他本就底子好,有你指点定能突飞猛进。至于我,另寻一位棍法师父便是。”
这话一出,顾沧蓝当场愣了愣,随即嘴角微抽,莫名生出几分被嫌弃的挫败感。他纵横多年,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学剑,他都不屑一顾,如今主动开口,反倒被人轻描淡写推开,还是因为不学剑要去学棍,这还是头一遭。他故作受伤地挑眉:“公主这话,可是扎心了。我顾沧蓝的剑术,多少人求而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被你这般弃如敝履,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孟揽昭瞧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松展开,难得带了点轻快的小幽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哪能是弃如敝履?你的剑术是珍品,只是不适合我这在刀光剑影里滚的人罢了。再说了,全天下会剑的人不少,能教我棍、还能教到实处的,可遇不可求。你就当行行好,先把我身边最要紧的人护得厉害些,也算帮我大忙了。”
她顿了顿,又弯眼添了一句:“再说了,你教好白骁,日后我学棍遇上麻烦,不还能找你帮忙切磋切磋?到时候,你这剑术名家,说不定还能指点我棍法一二呢。”
顾沧蓝被她这几句软中带趣的话说得哑然失笑,方才那点小小的中伤瞬间烟消云散,望着眼前眉眼灵动、心志却坚如磐石的女子,心底只剩叹服。
殿外的白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涌着激动与感念,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他奔赴战场前顾沧蓝舞的那一杀招仍旧刻在脑海中,自己也深知顾沧蓝的剑术有多高深,能拜入其门下,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机缘。片刻后,他猛地推开殿门,双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弟子白骁,拜见师父!”
顾沧蓝看着眼前赤诚忠心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坦然受了这一拜,朗声应道:“起来吧,既然拜了我为师,今后我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孟揽昭倚在软榻上,丝毫没有恼怒,只是眯起眼眸,弯着唇角笑看顾沧蓝,眼底满是戏谑与欣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悠然模样。
自此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三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揽星殿的偏殿院落成了练剑之地,顾沧蓝悉心指点白骁劈、刺、斩、截,每一招每一式都抠得极细;孟揽昭便搬着软榻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两人练剑,时而端上茶水,时而轻声点评几句,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这一个月里,宫中宫人时常往来于揽星殿附近,送衣、送食、通传琐事,顾沧蓝身手敏锐,耳力过人,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藏身于殿内暗格或假山之后,始终未曾暴露过踪迹,连揽星殿的近侍都不知晓这位剑术奇才一直藏在公主宫中。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孟清之与孟策之早已将边关战事悉数上奏给父皇孟卿,朝堂之上论功行赏、追责过罚的议程也被提上日程。
天子孟卿斟酌数日,终于下旨,筹备一场盛大的册封与奖赏大典,一来表彰边关将士的功勋,二来安抚朝中人心,而历经战场凶险的孟揽昭,自然也成了此次大典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
册封大典前夕,天子孟卿一道圣旨径直送入揽星殿,旨意中言辞温和,以公主伤势未愈、不宜劳顿为由,令孟揽昭安心在寝宫静养,不必出席大典,唯独命白骁随众臣一同前往参加封赏。
宣旨宫人尖细的嗓音落定,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她以金枝玉叶之身亲赴边关,浴血奋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论功行赏,却被轻飘飘一句“养伤”困在殿中,连出席大典的资格都没有。可圣意已决,她身为公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维持着体面,屈膝沉声接旨:“臣女,遵旨。”
待宣旨宫人领着随从躬身退去,殿门重重合上,顾沧蓝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位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缓步走到廊下,看着宫外渐起的仪仗灯火,冷声道:“看似是体恤你伤势,实则是把边关所有战功,全都留给你那两位皇兄独享。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到头来连站在朝堂上受赏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打压。”
孟揽昭没有说话,整张脸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寒心,往日的镇定坚毅此刻尽数被世俗的愤懑取代——她纵有胸怀天下的气度,可拼了命换来的功绩被人轻飘飘抹去,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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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骁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沉稳有力:“公主,卑职此去大典,定会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为您讨回应有的册封与奖赏,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他语气郑重,没有半分虚言,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朝堂之上为公主讨回公道,哪怕触怒龙颜也在所不惜。
孟揽昭沉默良久,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懈,阴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能压下心底那份对公平的渴求。人非圣贤,纵有再大的格局,面对这般不公,也逃不过世俗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白骁,微微颔首,声音轻却带着默许:
“去吧,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好。”
夜深人静,揽星殿内只剩烛火轻摇,暖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沧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走到孟揽昭面前,看着她垂眸翻看书卷的淡然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你当真以为,白骁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天子、让陛下难堪,能全身而退?那是掉脑袋的大罪,轻则身死,重则牵连满门,他无亲无故,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揽昭指尖翻过一页书卷,纸面轻响,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顾沧蓝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色,追问:“你真的要为了那些虚名、那些封赏,把白骁往死路上推?他对你忠心耿耿,拜我为师也是为了更好地护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孟揽昭这才缓缓抬眸,烛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沉静深邃的光,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慌乱。她合上书本,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既要属于我的奖赏与册封,也要白骁毫发无伤地回来。”
语气里的笃定,让顾沧蓝一怔。
她看着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我心中自有盘算,你不必再管,也不必再劝。”
顾沧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谋算,知晓她从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更不会拿身边人的性命儿戏。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在心底暗自决定,若真有不测,他必会出手相助。
转眼便到了册封大典之日。
天未大亮,宫中已是鼓乐喧天,仪仗罗列。孟揽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锦衣绸缎,料子是上等的云纹锦,色泽沉稳大气,针脚细密考究,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她将衣物递到白骁面前,轻声道:“换上吧。今日你代表的是我揽星殿的人,不必低旁人一等。”
白骁捧着锦衣,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换好衣裳之后,身姿愈发挺拔英气,全然没有往日低阶护卫的局促。他对着孟揽昭郑重一拜,又向顾沧蓝行过师礼,才大步朝着大殿方向而去。
待他离去,揽星殿重归安静。孟揽昭与顾沧蓝相对而坐,炉上沸水翻滚,茶香袅袅散开。她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两杯清茶,神态闲适,仿佛丝毫不在意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风浪。
顾沧蓝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孟揽昭浅啜一口热茶,唇角微扬:“该来的,总会来。静候便是。”
大典之上,论功行赏依次进行,待到白骁上前受封时,少年按照此前约定,挺直脊背、目光铮然,在满朝文武面前高声开口,细数孟揽昭在边关亲赴战阵、身先士卒的功绩,字字恳切地为公主讨要应有的功名与册封。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看向白骁的眼神满是嘲讽与不屑——一个低阶护卫,也敢在朝堂之上置喙公主与皇子的功绩,简直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