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简直连“路”的影子都寻不到了。脚下尽是松软的泥土、杂乱的荆棘和缠绕的藤蔓,别说马车无法通行,就连平日里善于在山地行走的马匹,也寸步难行。马蹄踏入松软的泥地里便深陷其中,稍不留意就会被尖锐的石块或丛生的荆棘划伤,任凭赶马人如何吆喝、牵引,马匹也只是焦躁地刨着蹄子,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
因此,朱高煦三人出城没走多久,眼看马匹再难前行,便只能无奈地下了马。
马匹被随意地拴在一处山脚的树桩上,缰绳松松垮垮地绕了几圈,仿佛只是暂时停靠,无需过多防备。朱高煦望着那几匹低头啃食着周围稀疏青草的马,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即便在这里拴上十天半月,恐怕也不会有人来动歪心思。
这念头并非毫无根据,实在是这条路上太过冷清了。放眼望去,四周除了连绵的山峦、茂密的树林,便是望不到头的荒僻。风吹过林间,带着草木的青涩气息,却听不到半点人声,连飞鸟的踪迹都寥寥无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处沉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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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朱高煦他们一行,也是靠着极为细致的观察,才在布满落叶与碎石的地面上,寻到一些若隐若现的浅淡脚印。这些脚印杂乱而模糊,显然不是常有人走动留下的痕迹,他们也只能凭着这些零碎的线索,大致分辨出东沟村可能所在的方向。
更让人无奈的是,一旦在这路上不小心偏离了方向,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四周空旷得很,连一户人家的影子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高煦暗自思忖,东沟村这般偏僻,想必村里的百姓平日里大多是深居简出,轻易不会踏出村子半步。或许,每隔个十天半月,才会专门派一个人,不辞辛劳地往县城跑一趟,采购些油盐酱醋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以及其他急需的备用物资,以此维持村里的基本运转。
一路行来,山路虽崎岖难行,陆青叶与汤月明却始终默不作声,未曾有过半句抱怨。她们二人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早在未与朱高煦相伴之前,便已历经走南闯北的历练,见惯了风霜雨雪,这般程度的路途颠簸,于她们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此时此刻正值盛夏之际。当踏上登山之路时,头顶上方悬挂着一颗犹如熊熊燃烧般火红的烈日,酷热难耐之感扑面而来,让人无法躲避。
没过多久,陆青叶与汤月明两人的面庞便开始浮现出细密而晶莹剔透的汗珠,它们宛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
那个年代的女子们通常都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使像陆青叶她们所在的天城相对来说比较开明,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轻易地卷起袖子或裤脚来解暑仍是一件颇为不便之事。
幸好凭着那份隐约的直觉与之前辨认出的脚印线索,他们并未走错方向。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远远望去,一片错落的屋舍终于在山林间显露出来,正是东沟村的轮廓。
几人登上一处山腰,陆青叶叉着腰稍作歇息,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气息略有些不稳地开口:“怪不得连条像样的通县城的路都没有,原来这东沟村竟是直接建在山上的。”
这一路行来,他们几乎不是在攀援上山,就是在蜿蜒下山,脚下的路始终随着山势起伏,从未有过平坦的舒展。即便是陆青叶,当年跟着师傅云游天下,见识过不少偏远之地,却也很少遇到像东沟村这般,将村落直接扎根在如此崎岖山坳里的地方,偏僻得仿佛与外界隔了层无形的屏障。
朱高煦也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眼前这片由稀稀落落的房屋组成的小村庄,仔细打量起来。
正如陆青叶所说,东沟村的规模并不大,算下来总共也就几十间房屋。可这些房屋的分布却极有特点,并非集中在一处,而是沿着山势,从山脚一直零零散散地延绵到山腰之上,像是顺着山体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更有意思的是,房屋与房屋之间,并没有刻意留出规整的路径,反而被众多高矮不一、品种各异的树木隔开。有枝繁叶茂的阔叶树,也有挺拔的针叶松,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杂树,它们错落交织,将房屋巧妙地掩映其中。若是换个角度望去,那些藏在树丛里的屋舍,便若隐若现,甚至稍不留意就会被浓密的枝叶完全遮挡,让人难以察觉其存在。这般布局,倒像是村子有意借着山林的掩护,与外界保持着一份疏离。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近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心里不禁有些无语,实在想不通自己那位五叔究竟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
回想昨日在苍山县城打听东沟村方位时的情景,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当时问了不少人,竟然有一大半都从未听说过“东沟村”这个名字。这个村子的存在感,实在是低到了极点,仿佛从未在世人的认知里留下过痕迹。
这般偏僻闭塞,让朱高煦甚至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此刻东沟村真的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哪怕是遭了不测,恐怕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走吧,先过去讨一口水喝。”
朱高煦见陆青叶和汤月明时不时抬手擦拭额头的汗水,自己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随即开口提议道。
说起喝水这事儿,他才恍然想起,这一路行来,翻山越岭间,竟连一条像样的河流、一汪清澈的水潭都没见到。山路两旁多是耐旱的草木,脚下的土地也带着几分干燥。他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东沟村藏在这般深山里,既无明显的水源可见,村里的百姓平日里究竟是依靠什么来维持生计、解决饮水问题的呢?
“走走。”
陆青叶性子向来爽朗,一听这话,当即风风火火地拽着汤月明的手,率先朝东沟村的方向走去。汤月明也不含糊,脚步轻快地跟上,两人并肩而行,很快便走在了前面。
朱高煦笑了笑,紧随其后。随着距离村庄越来越近,先前遮挡视线的树木与山石渐渐退到两侧,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这时,三人方才注意到,在东沟村侧边另一座山峰的半山腰处,竟有大片被清理出来的土地。那些土地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划分成一块一块的田垄,虽然隔着些距离,仍能看出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作物,显然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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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抬头张望,能看到那片规整的土地上,有不少弯着腰的身影在埋头忙碌,动作或快或慢,隐约能看出是在侍弄田地里的作物。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与周围的青山绿野融在一起,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只是彼此相距尚远,加上那些百姓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浑然没有留意到山路上正走近的朱高煦三人,依旧各自忙着除草、松土,或是打理枝叶,一派宁静的劳作景象。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东沟村干什么?”
东沟村的村口简单得很,除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东沟村”三个大字,再无其他物件,连个像样的村门都没有,就这么敞着,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
朱高煦三人刚走到村口,脚步还没站稳,一个小孩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噌”地跳了出来。他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攥着根小树枝,仰着小脸,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对着三人脆生生地喝问了一句。那模样,倒像是个守护村子的小哨兵,认真得很。
眼前的少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的衣物虽看得出些年头,边角泛着旧色,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他的面容比起寻常农户家的孩子要白净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属于山野的清秀。
开口喝问时,他特意站在离朱高煦三人七八米远的地方,身子微微向后倾斜,像是随时准备后撤。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与防备,仿佛只要察觉到半分不对劲,便会立刻转身逃走,动作里透着一股谨慎与机敏。
就在那男孩话音未落之际,灌木丛中又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跟着便有两个身影钻了出来。看年纪,他们与先前提话的男孩相差不多,同样是满身泥污,小脸上沾着草屑与尘土,像是刚在泥地里打过滚一般。
两人一出来,目光便直愣愣地落在朱高煦三人身上,只是比起最先那个男孩眼中藏着的警惕与戒备,这两个孩子的眼神要干净透亮得多。一双双大眼睛睁得溜圆,带着全然的懵懂与好奇,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里头映不出半分对陌生人的提防,更不懂得眼前这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或许会带来什么危险,仿佛只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的物件,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三个孩子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陆清野和汤月明身上聚拢。别看他们年纪尚小,对美与丑的感知却已在懵懂中悄然萌芽。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两位姐姐与周遭的粗粝环境截然不同,那份干净雅致的气质,还有明媚好看的模样,像是无形中带着一种吸引力,让他们挪不开眼。
尤其是陆清野,她身上那种温和又亮眼的特质,是这些孩子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他们平日里见惯了风吹日晒的粗糙面庞,此刻骤然撞见这般清丽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就想多瞧几眼,那眼神里满是孩童特有的纯粹好奇,不带半分杂质。
“小孩,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朱橚的人?”
朱高煦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便将此行的目的问了出来。在他看来,与这些心思单纯的孩童打交道,实在不必拐弯抹角——相较于成年人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七拐八绕的言辞,孩子们的想法往往直接得多,心里藏不住太多弯弯绕,也少了些成年人的戒备与算计,或许更容易从他们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个孩子的反应,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试图从那一张张沾着泥污的小脸上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出乎朱高煦意料的是,最前头那个男孩眼中的警惕瞬间又重了几分,那双本就带着防备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像是在飞快盘算着什么,随即立刻摇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的坦然:“大哥哥,你们怕是找错地方啦,我们村里的村长都姓石,压根就没有姓朱的人呢!”
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想拼命掩饰,那点稚嫩的小心思在成年人眼里终究藏不住。话音刚落时微微紧绷的嘴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朱高煦对视的慌乱,还有那过于急促的语气,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在说谎——这些细微的破绽,落在朱高煦这样心思活络的人眼里,简直再明显不过。
不过还不等朱高煦把心头的疑问再往下追问,跟在那个衣着干净的小孩右后方的小男孩,眼神里先闪过了一丝明显的困惑。他下意识地吸了吸快要流进嘴角的鼻涕,那两道清涕在鼻尖下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吸,又缩了回去。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当即就把那点疑惑直愣愣地问了出来:“不对啊,熺哥,你不就是姓朱吗?刚才说的那些,跟你自己的姓对不上啊。”
那小男孩还在微微歪着头,一脸等着答案的模样,鼻尖上还挂着没完全吸干净的水珠,透着股孩童特有的直白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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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另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小孩也凑了过来,跟着插嘴道:“是啊,不光姓朱这事儿对不上,我没记错的话,你爹好像就叫朱橚吧?前阵子我还听我娘念叨过这名字呢。你怎么说不认识呢?嘿嘿,莫非你连自己爹的名字都能忘喽?”
这孩子说话时,还故意拖着长音,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劲儿,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同伴,眼里满是“我可抓到你的错处了”的得意。
被两个同伴这无心的“背刺”打了个措手不及,朱有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红一阵紫一阵,最后竟憋得像块猪肝,又青又胀。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那两个还在那儿愣愣看着他的小孩厉声呵斥:“干嘛?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心里头,朱有熺早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伴骂了个底朝天:这俩蠢货,有没有点脑子?你们知道眼前这些人是谁吗?就敢胡乱搭话!万一是些不怀好意的坏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事到如今,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了。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他只能悻悻地耷拉下脑袋,紧紧抿着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那两个小孩被朱有熺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吓了一跳,原本带点戏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圈微微泛红,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小脸上满是懵懂:“熺哥,你咋突然骂我们啊?我们也没说错啥呀……”
他们打小就在这村子里长大,脚底板没沾过村外的土,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邻村的集市。对于村子外头那些弯弯绕绕、人心险恶,他们是半点概念也没有。方才朱高煦开口询问,他们只当是认识朱橚的熟人,便随口把知道的都说了,哪里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孩子家没遮拦的无心之言罢了。此刻被同伴厉声责骂,只觉得满心委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里全是“为什么要生气”的茫然。
看着那两个小孩还围着朱有熺,仰着小脸嘀嘀咕咕地追问“为啥要生气”,朱高煦和身边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弄,反倒带着几分轻松与暖意。
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孩子了。他们的世界简单得像村口的小溪,清澈见底,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不懂遮掩,也不知设防,那份天真淳朴,在这见惯了权谋算计的世道里,显得格外稀罕。
方才那几句对话,已让朱高煦心里有了数——眼前这个白净面皮、此刻正懊恼得脸颊发烫的小男孩,便是自己的堂弟朱有熺了。
朱高煦没有去理会一旁那副生无可恋模样的朱有熺,而是微微弯腰,朝着另外两个还带着点委屈和懵懂的小孩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语气也放得温和:“朱橚是哥哥的叔叔,你们认识路的话,能带哥哥去他家里吗?”
他这话倒不是刻意装嫩。心里头盘算着,自己与朱有熺本是同辈,这两个孩子又是朱有熺的玩伴,这般称呼,既显得亲近,也合情合理,不至于让孩子们觉得生分。
“真哒?熺哥,他是你们家的亲戚吗?”其中一个小孩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边使劲摇晃着朱有熺的胳膊,一边难掩兴奋地追问,小脸上满是发现新鲜事的雀跃。
可此时的朱有熺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懵了——亲戚?自己家里啥时候有这么一号亲戚了?他在脑海里把认识的、听说过的亲戚捋了个遍,硬是想不起眼前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看向朱高煦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浓浓的警惕:“你到底是谁?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去我家!”
朱高煦见朱有熺这副紧张模样,便不再逗他,直截了当地报出身份:“我叫朱高煦,不知道你对这个名字熟不熟?你说,我算你们家亲戚吗?”
“什么?”朱有熺像是被惊雷劈中,眼睛猛地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失声叫道:“你是朱高煦?”
朱高煦见他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抬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巴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没大没小的,叫二哥!”
与刚才那副炸毛的模样截然不同,自打“朱高煦”三个字钻进耳朵里,朱有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瞬间没了脾气。即便方才被朱高煦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他也半点儿恼怒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乖乖地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喊了一声:“二哥!”
对于朱高煦的身份,他心里头是半分怀疑也无。早在家中听长辈念叨过这位堂兄的事迹,此刻再看他身旁跟着的两位女子,气质出众,容貌秀丽,倒与那些传闻里的描述隐隐对得上。
“现在可以带我回你家坐坐了吗?”朱高煦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朱有熺忙不迭地应着,像是生怕慢了半分,转身就迷迷糊糊地往前面引路。他这会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满是按捺不住的震撼——实在想不明白,像朱高煦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这么个偏僻的村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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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论辈分两人是堂兄弟,可朱有熺对这位二哥的印象,全是从旁人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什么英姿勃发,什么手握重权,零零总总,却从未想过能有亲眼见面的一天。此刻走在前面,脚步都有些发飘,时不时还忍不住回头瞥一眼。
朱有熺望着身前不远处朱高煦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好奇像是被春雨浇过的种子,悄悄冒了芽。从前听家里人说起这位堂兄,总带着几分敬畏与赞叹,说他沙场建功、性情洒脱,那时他便偷偷想过,若是自己长大了,能有这位二哥一半的强大,一半的潇洒,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真当朱高煦活生生站在眼前,甚至还拍了他的后脑勺、喊他“小弟”时,朱有熺反倒没了半分先前的憧憬与想象,满脑子都成了一团乱麻,空落落的,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手脚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走在前面引路,步子都迈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脸颊也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拘谨,悄悄泛起了红。
走在路上,那两个小孩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围着朱有熺叽叽喳喳个不停。“熺哥熺哥,这真是你家亲戚呀?看着好和气呢!”“你这位二哥长得真精神,比村里画儿上的将军还好看!”“还有那两位姐姐,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真是太漂亮啦!”
可朱有熺满脑子都是事儿,一会儿琢磨着待会儿见了父亲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起刚才朱高煦那随意又带着威严的样子,哪里听得进这些。他只是机械地“嗯”“啊”着,脚步都没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路,那两个孩子的话像是风过耳边,刮过就散,半点没往心里去。直到其中一个孩子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啊?”了一声,惹得那俩孩子咯咯直笑。
朱橚的家坐落在东沟村地势最高的地方,顺着蜿蜒的土路又走了十多分钟,才算远远望见那处院落。
一路上,不时遇到些刚从田里忙活完回来的村民,肩上扛着锄头,裤脚沾着泥,见了朱高煦这行人,都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也有不少人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粗瓷碗,一边扒拉着饭,一边不住地往这边张望。东沟村向来偏僻,平日里鲜少有外人踏足,但凡来个生面孔,总能牵动全村人的目光。
眼看有人要开口询问,跟在一旁的两个孩童早已按捺不住,脆生生地扬声喊道:“这是朱大夫家的亲戚!来串门的哩!”
村民们听了孩童的话,再打量朱高煦三人的着装——料子考究,剪裁合体,与村里常见的粗布衣裳截然不同。他们心里便多半信了,毕竟当初朱大夫刚到村里时,衣着谈吐也透着股不一般的气度。
这么一来,即便朱大夫平日里看着亲和,有几位家境优渥的亲戚上门,倒也合情合理。先前那点探究的目光渐渐淡了,有人还笑着朝他们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埋头忙活起手里的活计,只当是寻常走亲戚的光景。
时间一天天过去,朱橚开始展现出他卓越的医术才能。他细心地观察每一个病人的症状和体征,仔细分析病情,并运用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来制定个性化的治疗方案。
起初,一些村民对这位新来的郎中持怀疑态度,但当他们看到朱橚成功治愈了许多疑难杂症时,这种疑虑渐渐消散。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寻求朱橚的帮助,而他也总是尽心尽力地去诊治、开方抓药。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橚不仅成为了村里备受尊敬的医生,还与众多村民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不过村民们虽放宽了心,却还是有不少人悄悄跟在后面。
一来是心里仍存着几分顾虑,怕这几位是冒牌货,万一真对朱大夫不利,自己跟在后头,真出了岔子也能搭把手帮衬一把——朱大夫在村里这些年,替人瞧病从不推辞,大家伙儿打心底里敬重他,自然见不得他吃亏。
二来呢,村里日子过得简单,常年没什么新鲜事,平日里实在闷得慌。今儿个难得来了外乡人,还是朱大夫的“亲戚”,这般稀罕事,谁不想跟过去凑个热闹,看看究竟是啥来头,也好给往后的闲聊添些谈资。
于是乎,一行人后头便缀着些三三两两的村民,脚步放得轻,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头,倒也没人出声打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路往村顶头的院落去了。
朱高煦刚走到朱橚家院门口,身后已悄无声息地跟了十多个村民,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娃子,都远远站着,伸长脖子往院里瞧,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倒也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