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王弼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到了。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最近县内的大小事务,谨慎答道:
“回侯爷,僰道地处边陲,山林广袤,猛兽伤人之事,每年总有几起,
下官已严令各乡,亭加强戒备,组织猎户巡山,此类事较往年并未增多。
至于匪患……”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山野之间,偶有不成气候的毛贼流窜,
打劫落单行商,但规模不大,县中衙役与乡勇足以应对,近月来也已清剿了几股。只是……”
“只是什么?”张骞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却让王弼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弼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月前,在县境西南,老熊岭,鬼见愁一带,发生了一桩奇案。
一伙约七八人的外来悍匪,据说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在那一带占山落脚,打劫过往商旅,颇为凶悍。
下官正欲调集人手进山清剿,不料……他们一夜之间,竟全部毙命于山林之中。”
“哦?”张骞似乎来了兴趣,放下茶盏,“全部毙命?可是内讧,或是遇到了更凶悍的山匪?”
“非也。”王弼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与困惑交织的神色,“下官闻报后,亲自带仵作和捕快前去查验。
现场……颇为诡异。八人,皆死于非命。其中三人颈骨折断,似是被人以巨力拧断;
两人心口有贯穿伤,伤口不大,却深及心脏,一击毙命;
还有三人,死状更为……可怖,胸腹被巨力撕裂,脏腑外流。
但奇怪的是,
现场并无激烈打斗痕迹,死者随身财物也未丢失。
更奇的是,所有尸体面色青黑,双目圆瞪,似在死前见到了极恐怖之物,且……尸身血液似乎比常人少了许多,颇为干瘪。”
他偷眼看了看张骞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便继续道:
“下官初时以为是山中出了什么罕见的凶兽,或是夷人部族用了什么诡异手段。
但仔细查验,那些伤口,不似兽爪撕咬,倒像是……像是被人以蛮力,硬生生造成的。
可若是人为,谁又有如此神力,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八个悍匪,且令他们死前恐惧至此?
此事太过蹊跷,下官不敢擅专,已具文上报郡守府,只是至今未有回音。”
张骞与霍沉交换了一个眼神。霍沉微微颔首,示意这与之前得到的情报相符。
“除此之外呢?”张骞继续问道,“可还有类似奇案,或是……不同寻常的传闻?比如,山野精怪,影魔山鬼之说?”
王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麻烦的部分来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才压低声音道:
“侯爷明鉴,山野之地,愚夫愚妇,向来多怪力乱神之语。
近日来,县内及周边村寨,确有些流言蜚语。
有猎户称,在深山见过‘鬼影’,快如闪电,吞吃阴影;
有行商夜宿荒庙,自称听到怪异嘶吼,见到窗外有黑红光芒闪动;
还有数起猎户,采药人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只寻回些许破碎衣物,沾染血迹。
乡民惶恐,多传是‘山鬼’,‘影魔’作祟,
甚至有流言,说是前朝战死于此的夷人巫师阴魂不散,化为厉鬼,要寻人替身……”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观察张骞的反应。
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在儒生出身的官员看来,多是荒诞不经,上不得台面。
他唯恐张骞认为他治理无方,致使谣言四起,民心不稳。
然而,张骞听罢,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轻视或不满,反而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缓缓道:
“无风不起浪。寻常猛兽伤人,山匪劫掠,乡民自有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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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传得如此绘声绘色,令百姓惶惶不安,恐怕……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王弼一愣,没想到这位博望侯竟不斥为荒诞,反而有采信之意?他连忙道:“侯爷的意思是……?”
“王县令可曾派人详查过这些失踪案?
可曾寻获尸首?
失踪地点有何特异之处?
失踪者最后出现时,有无异常举止?”张骞不答反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王弼额头冷汗更多了,支吾道:“这……下官惭愧。
县中人手有限,衙役捕快合计不过二十余人,还需维持县城治安,征收赋税,处理日常讼案。
那些失踪案,多发生在深山老林,路途险远,搜寻不易。
且……且郡守府曾有明令,若非大案要案,或夷人部族生乱,不得轻易调动乡勇入深山,以免激化夷汉矛盾,引发事端。
下官只能责令当地亭长,里正详加查访,但收获甚微。
至于尸首……大多未曾寻获。
只月前,在黑石寨附近山中,寻获三具猎户尸首,死状……与之前所述那伙悍匪,颇有几分相似。”
“尸首现在何处?仵作验状文书可全?”这次发问的是霍沉,声音冷冽,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
王弼被霍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忙道:“尸首……天气炎热,已由家属领回安葬。
验状文书……倒是在县衙案卷库中留存。”他顿了顿,补充道,
“下官已命人将近期所有离奇命案,失踪案的卷宗调出,供侯爷查阅。只是……文书粗陋,恐污了侯爷法眼。”
“无妨,取来一观。”张骞道。
王弼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主簿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主簿带着两名书吏,抬着一口厚重的樟木箱子进来,箱中堆满了竹简和少许帛书卷宗。
霍沉不等张骞吩咐,已走上前,从箱中取出一卷卷竹简,就着昏暗的烛光,快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电,手指不时在简牍上划过,似乎在记忆或分析着什么关键信息。
张骞则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啜饮,目光落在霍沉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堂内一时只剩下竹简翻动的窸窣声,
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弼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额头的汗水擦了又冒出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霍沉将最后一份帛书卷起,放回箱中,转身对张骞微微点头,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