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平躺在一片废墟之中。
后背贴着粗糙坚硬的地面,没有积雪的寒凉,没有冻土的刺骨,只有一层滚烫的沙砾透过单薄衣料,死死熨贴着皮肉,烫得人脊背微微发僵。
她缓缓转动眼珠,视线从模糊的灰白逐渐变得清晰,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死寂,静得骇人。没有风声呼啸,没有雪粒撞击山石的脆响,没有昆仑山深处永不停歇的凛冽罡风,甚至连最细微的虫鸣、草动、气流震颤都尽数消失。天地之间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平缓起伏的呼吸声,孤零零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躺身的地方,是一截断裂坍塌的土夯围墙。墙体早已失去原本规整的模样,大半早已倾颓在地,残存的断壁高低错落,最高处不过两米,矮处仅及腰腹,破败地圈出一方狭小的空地,像是荒芜天地间被遗弃的一方残隅。墙面早已褪去所有色彩,被经年累月的风沙反复打磨、侵蚀、剥离,表层的泥土层层酥脆、剥落,布满密密麻麻的皲裂纹路,深浅交错,如同干涸百年的河床肌理。墙缝里嵌满细碎的黄沙与灰白盐碱,没有半根杂草攀附,没有半点绿植生根,死寂得彻底,荒凉得极致。
身下的地面混杂着干裂的硬土与细碎沙砾,土层板结坚硬,表面布满不规则的裂纹,缝隙间积着厚厚的浮沙,随手一碰便簌簌滑落。视线越过残破围墙向外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连绵起伏的荒漠戈壁,没有山峦叠嶂,没有冰川积雪,没有高低错落的峰峦,只有一望无际、平缓延展的开阔平原地貌,坦荡得望不到边际,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线。
头顶的天空是极致纯粹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朵,通透得近乎失真。阳光毒辣得刺眼,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整片天地被炽烈的日光包裹,光线锐利灼热,晒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烫发疼。空气干燥得可怕,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气流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喉咙迅速干涩发紧,嘴唇转瞬便泛起干裂的刺痛感。
最让李翠心神震颤的,是身体最直观的体感变化。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上一秒还身在昆仑山万丈雪山之巅。那里海拔高耸,空气稀薄到极致,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胸腔永远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闷堵,是深入骨髓的高原反应。哪怕静静站立不动,也会头晕胸闷、四肢酸软,寒风如刀割骨,冰雪覆满山河,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呵气成霜,万物冰封。
可此刻,所有高原带来的不适感,尽数荡然无存。
胸腔通透舒展,呼吸绵长顺畅,没有丝毫憋闷眩晕,心肺像是被彻底松绑,久违的轻盈感席卷全身。她能清晰感知到,这里的空气浓稠温润,含氧量充足,是彻彻底底的平原体感,和高寒雪山的窒息感判若两个天地。
巨大的割裂感裹挟着浓烈的困惑,瞬间攥紧了李翠的心神。
她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彼时昆仑雪山云雾翻涌,风雪席卷山巅,妖风裹挟雪沫撕裂长空,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诡煞阴邪,身前是万丈冰封深渊。走投无路之际,她心一横,纵身从千米雪崖之上纵身跃出,任由风雪裹挟身躯坠落,本以为难逃粉身碎骨、魂归虚无的结局,本以为会葬身冰壑、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