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漫村,煞锁八方。
百年韭阵彻底暴走的瞬间,整座青韭村的阴阳气机尽数紊乱。
天上无星无月,地上阴风卷绿,遍野韭叶疯狂拍打着街巷屋墙,沙沙刺耳,似是无数冤魂终于挣脱束缚,在夜色里嘶吼宣泄。幸存村民倒在地上痛苦抽搐,体表忽热忽寒,阴虚之火与坟土阴煞在脏腑之间疯狂对冲,人人神识昏沉、魂魄飘摇,随时可能重蹈先前死者“洗魂脱壳”的覆辙。
林婉儿身姿掠出,清冷道气铺开,双手结镇魂印,直面漫天青雾。她阴阳眼澄澈透亮,专辨煞源,声声清喝震散近身邪雾:“师尊!阵眼催煞已达极致,绿衣阴灵彻底失控,她残魂将散、怨气爆发,再压不住百年冤屈!”
雾中那道绿衣虚影癫狂摇曳,不再温柔蛊惑,只剩无尽悲怒。她双手虚抓,隔空拉扯村民离体残魂,每一次挥手,街巷间便有数人面色发青、气息骤绝。
可我看得通透。
她不是在屠村。
她是在救人。
百年受控,她被迫替恶人收割魂元;此刻阵眼崩坏、禁制松动,她是在抢在幕后黑手之前,救下村民飘散的魂魄,免得尽数被那阴医炼化吸纳。
赵阳蹲地飞速推演阵纹,指尖划过地面交错的街巷脉络,额角冷汗涔涔,声音急促而锐利:“师祖!锁阳大阵彻底显形!八方韭田为锁,全村活人为炉,坟土白骨为基,百年阴煞为火!此阵不求害人毙命,只求慢慢耗魂、岁岁纳元,细水长流、永世不绝!”
寻常凶阵,杀人于一瞬。
而这百草阴阵,杀人于百年。
它不屠村、不灭族,只让一代又一代村民阴虚火旺、贪食阴韭、逐年耗魂,代代沦为鼎炉,生生世世为幕后恶人供给阴煞元气。其心之毒、局之深,远超寻常山精恶鬼、邪术妖法。
就在全村危局悬于一线、正邪对冲最烈之际,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慢悠悠自巷尾传来,自带悲悯和善,瞬间压住满村慌乱。
小主,
“诸位莫慌!韭煞入体,虚火乱神,老朽在此,施药膳救人!”
我眸光微凝,顺势望去。
巷口缓步走出一名白衣老者,年过七旬,须发半白,面容慈和、眉目温润,一身布衣干净素雅,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韭草汤药,步履沉稳,自带医者仁心的气场。
此人便是青韭村世代尊奉的老村医,也是方圆百里名声极盛的善人。
数十年以来,他守在闭塞山村,无偿为村民看病施药,常年推广韭草食补之法,逢人便讲“夜韭大补、长生延寿”,被全村老少敬若神明,人人信他、仰他、依赖他。
此刻村中死伤惨重、邪煞漫天,唯独他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宛若乱世良医、济世高人。
村民见他现身,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纷纷挣扎起身、跪地哭喊:“李神医救命!快救救我们!是鬼害人、是夜韭闹邪,与我们无关!”
老者面带悲悯,缓缓颔首,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端着汤药走向抽搐最重的村民,语气恳切、声声教化:“诸位莫惧,非鬼害人,是诸位体虚不耐。长生韭本是起阳仙草,夜食最能固本培元,今夜异象,只是霜煞过重、虚火不调,饮我秘制韭汤,便可压火安魂、转危为安。”
这番话,完美拿捏人心。
他将阴韭炼煞、人为布局的滔天大祸,轻轻粉饰成体质不调、草木小疾。
一边救人姿态,一边继续灌输错误药理,临死关头,依旧在稳固自己布下的百年骗局。
赵阳听得咬牙:“一派胡言!阴虚火旺饮温辛韭汤,火上浇油、煞锁神魂,这哪里是救人,这是加速夺魂!”
林婉儿阴阳眼死死盯着老者,眸底寒意暴涨:“师尊,他身上无半点阴邪鬼气,周身干净通透、正气盎然,完全是正统医者气象,寻常术法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便是此老最恐怖的地方。
寻常邪人、阴医、术士,身上必沾煞、必带鬼、必染浊气。
可他以百年活人养局、以万人心魂养道,借百草正道行邪术,以仁善外皮藏魔心。
他身在阳间、行恶百年,却不沾阴煞、不染邪祟,天道难查、鬼神难辨,连阴阳眼都只能看见一副光明正大的医者皮囊。
老村医缓缓抬眸,目光看似扫向慌乱村民,实则淡淡落在我身上,笑意温和、不卑不亢:“这位游方道长,老朽观你师徒三人术法精深、道气凛然,想来是世外高人。只是山村小疫、草木微调之症,何必小题大做、惊扰乡民?”
他率先开口,抢占道理高地,暗指我危言耸听、扰乱民心。
我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不起波澜,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开启极限心理博弈。
“草木微调?”我淡淡开口,“百年坟土种韭、昼夜逆炼阴阳、锁全村阳气、耗世代神魂,这叫微调?”
老者眉眼笑意不变,从容辩驳,药理出口滴水不漏,专业度极高,堪称顶级诡辩:“道长说笑了。韭菜载于本草,性温起阳、行气通腑、温补脾肾,乃是万民公认的平和食补。本村世代体虚寒凉,多食韭草固本,合乎医理、顺乎天道,何来炼煞锁魂之说?”
他只取正统药理的一半真理,掩盖逆向阴术的一半杀局,半真半假、真假难辨,瞬间将我摆在“外道妄言、不懂药理”的位置上。
围观村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再度燃起对老村医的绝对信任。
人心成见,百年根深。
赵阳再也按捺不住,跨步而出,以正统百草典籍逐条硬核对线,瞬间撕碎他的伪善说辞:
“老医者!你既论本草,那我问你!
韭菜性温,阴虚火旺者忌服,典籍明文记载,你为何篡改药理,强迫全村阴虚之人日夜食韭?
韭菜夜凝霜煞、昼聚纯阳,夜韭不入膳、阴草不养人,千年民俗禁忌,你为何世代颠倒、误导村民?
韭菜割而复生、聚怨不散,坟土不种草、尸地不栽韭,行内铁律,你为何万亩韭田尽植坟冢白骨之上?!”
三连追问,条条戳穿核心骗局。
老者面色依旧不改分毫,从容浅笑,字字都是精心打磨的攻心话术:“少年人读书死板、不懂变通。医无定法、药无定格,体弱者借阳补阴、虚损者借草固本,我因地制宜、因人施养,何错之有?”
话术圆滑、心态稳到极致,不愧布局百年的顶级恶人。
他深知村民不懂药理、不懂变通、只信盲从,只要守住仁善人设,无论如何被拆穿,村民都会信他不信外人。
可他千算万算,漏算了我李承道。
我行医三十年,阅尽正邪、看透人心,最擅长的便是——拆假面、破心魔、剥伪善、斩根源。
我目光直视老者眼底,穿透百年伪装,冷声道:
“你不是变通,你是借正道行魔道。”
“你知韭菜补寒不补热,却偏偏找一村阴虚火旺之人。”
“你知夜韭藏煞损魂,却偏偏教全村人夜夜冷食。”
“你知坟土聚阴蓄怨,却偏偏整片山野坟地种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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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救人,你是选炉鼎、养煞根、布长生局。”
老者温和的笑意终于微微一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戾,转瞬即逝,快到无人察觉。
他依旧镇定自若,试图最后稳住局面:“道长空口无凭、臆断行医,老朽一生为善、救苦救难,全村人可作证!”
“无需村民作证。”
我抬手指向漫天青雾、指向失控绿衣阴灵、指向脚下万亩韭田。
“你的阵法、你的煞草、你的百年冤魂,早已替你招供。”
“你百年前害死那名质疑你的绿衣少女,锁她残魂于阵眼,逼她百年蛊惑村民、替你养煞。如今大阵将破、你的长生梦碎,你强行催她煞气、逼她屠村灭口。”
“你伪善一生、行医一世,看似济世,实则噬人。”
“别人修仙修道、积德行善求长生。”
“你食魂吞煞、炼草屠民、借百草正道修邪魔长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老者脸上维持数十年的温润慈和,终于寸寸龟裂。
伪装撕开一角,底下露出深埋百年、阴冷刺骨的疯狂与贪婪。
他缓缓收敛笑意,声音不复温和,变得低沉沙哑、阴森刺骨:
“游方道士……果然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