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人后来活下来了,他没活下来。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截剑柄。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山河。
有一万四千人,经脉永久性损伤。
不是断了,是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粉,碎成了无论用什么灵药都接不回来的东西。
他们的修行之路,到此为止了。
以后不能飞了,不能打了,不能站在最前面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战场上没有哭。
受伤的时候没有哭,被抬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听大夫说“再也修不了仙”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今天,站在碑前,看着那些比自己多撑了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的同袍的名字,哭了。
不是委屈,是不甘。
“我还能打。”
他们说:“我还能打。”
但他们的丹田已经不答应了。
还有那三百万七千个名字,散落在各条战线上。
有的牺牲在了抵御魔族大军的前线,有牺牲在遭遇魔族偷袭的补给线,有的在千川湖的八阵图里流干了血。
有的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在阵亡名册上留了一行字: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殁,籍贯某某,追授某某。
一行字,就是一辈子。
姜文哲的手放下来了。
不是慢慢放下来的,是忽然放下来的,像一柄刀入鞘。
“咔”的一声,干脆利落。
那声音不大,但在雨中,在沉默中,在几万人的呼吸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
姜文哲的声音不高,不急,也不怎么有力。
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
但在场几万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声音小。
因为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口里出来的,是从那些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了痂的伤口里出来的。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悲伤,是为了记住。”
“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脸,记住那些人。”
目光扫过碑上那一行行刻字,一亿两千万个名字,刻满了整座纪念碑的四面。
碑千丈高,百丈宽,暗金色的碑身上,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像秋天的落叶铺满了整条千川湖岸。
风一吹,仿佛能听见沙沙的响声——那是名字在响。
“陈山河。”
姜文哲念了一个名字。
没有人应答。
雨还在落,风还在吹,碑前的白花还在轻轻颤动。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名字在雨中回荡,在碑身上碰撞,在山谷里传了很远很远。
“周大壮。李铁柱。王小满。赵石头。刘狗子。”
姜文哲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
那些名字有的很普通,有的很土气,有的甚至不像一个正经的名字。
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咕咚”一声,沉到底,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人心里。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天才,不是大宗门弟子,不是天生神力的妖孽。”
“他们就是普通人,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
“有的连字都不认识,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姜文哲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