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军装还穿着,但领口的风纪扣松了,肩章上的将星也摘了。
他们的脸上有伤疤,身上有旧伤,眼睛里有血丝。
但他们的脊梁还是直的,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同志们。”
姜文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你们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你们守住了这片天。”
“现在,天守住了,该守地了。”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伤疤,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
但没有逃避。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闭眼,没有人假装没听见。
他们听着,每一个字都听着。
“回去后当村长,当队长,当支书。”
“带着老百姓种地,修路,盖房。”
“把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地,种出庄稼。”
“把那些被炸烂的路,修成大道。”
“把那些被魔气熏黑的房子,盖成新房。”
说完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你们能打仗,就能种地。”
“能杀人,就能救人。”
“能守天,就能守地。”
三千个老兵,同时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那声音响得像一道惊雷。
“守地!”
周大壮是第一批转业的,他是第十七号堡垒的老兵。
打了两百年仗,从一个小兵打到营长。
他的左腿没了,是那次火药爆炸时被碎石削掉的。
他装了假腿,铁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像一辆生锈的老牛车。
他被分到一个叫“柳沟”的地方。
柳沟在河边,以前是鱼米之乡。
后来打仗了要修阵,把河堵了,水断了,地干了。
柳沟的人跑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老弱病残,守着那片干裂的土地,等死。
周大壮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
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和孩子。
他的铁腿咯吱咯吱地响着,响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行李,开始干活。
他带着村里人,把堵了的河挖开。
不是用法术,是用手。
铁锹、镐头、锄头,一下一下地挖。
他只有一条好腿,站不稳,就跪着挖。
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土染红了。
村里人看着他,看着他那条铁腿,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膝盖。
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没有路,是没有人愿意走。
他们跟着他挖。
挖了三个月,把河挖开了。
水从上游流下来,哗哗的,像一条被憋了太久的龙。
水流进干裂的田里,咕嘟咕嘟的,像是土地在喝水。
田活了,地活了,村子活了。
周大壮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水,忽然哭了。
他想起第十七号堡垒,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那些被炸飞的碎石。
他的腿,就是被那些碎石削掉的。
他恨过,恨那些石头,恨那场爆炸,恨把自己炸成残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