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早。转过年来正月初三,我正在祠堂给祖宗上香,老五保寅提着袍子冲进来,后头跟着的管家舌头都打了结:"赵、赵点检在陈桥..."话没说完我就明白了,供桌上的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保勖来得最快,大氅上还沾着雪粒子:"大哥,咱们给新朝送什么贺礼?"我盯着祖父牌位上剥落的金漆,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天。"把去年攒的蜜橘装二十船,你亲自押送。"保勖眼珠子瞪得溜圆:"就送橘子?"我捡起香炉里半截残香:"赵匡胤不是郭威,送橘子比送金子强。"
这话应验得比想的快。三月里赵官家赐下金腰带,随行的翰林学士说话带钩子:"陛下说荆南橘子甜,想常吃。"我当场让保寅把橘园扩了三百亩,保勖在底下踹我椅子腿——那橘园原是他准备养歌姬的地界。
建隆元年的夏天特别燥,我在书房批公文,汗珠子把宣纸都洇透了。保绪突然闯进来,十七岁的小子蹿得比竹竿还高,手里攥着把镶宝石的匕首。"大哥你看!这是吴越钱家送的..."我抓起砚台就砸,墨汁溅了他满脸:"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收东南的东西!"
夜里保勖来劝架,拎着壶冰镇梅子汤:"跟孩子置什么气?"我扯开衣襟给他看肋下的疤:"你十四岁那年,楚王送你的匕首呢?"保勖不说话了,半晌闷出一句:"后来不是熔成犁头了么。"
八月十五祭月,六兄弟难得凑齐。保绅带着北边的风尘,保寅袖口沾着橘树浆,保绪脸上还留着墨渍。分月饼时老五突然说了句:"大哥的白头发比月饼馅还多。"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重阳节前夜,我在校场看保绪练兵。这小子如今能把陌刀舞得水泼不进,就是下盘还不稳。"腰沉三分,脚抓地。"我刚开口,突然天旋地转,喉咙里泛上腥甜。最后听见的是保绪变了调的喊声,还有陌刀砸在地上的闷响。
再睁眼时床边围满了人。孙光宪的胡子打着颤:"主公这是累出来的心疾,得静养。"我瞅着保勖发青的眼圈,突然笑出声:"静养?赵官家能让咱们静?"说完这话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咳得停不下来。
腊月里汴梁又来使臣,这次要借道伐湖南。我裹着貂裘靠在榻上,听保勖跟人打机锋:"江陵水道冰封,怕耽误陛下大事..."使臣突然掏出个锦盒:"陛下听说高节度使病了,特赐高丽参五斤。"我盯着盒盖上龙纹,指甲掐进掌心:"回去禀告陛下,荆南愿出粮草三万石。"
人一走保勖就炸了:"咱们库房都见底了!"我让他扶我到窗前,指着院里光秃秃的橘树:"保寅上个月说,今年根肥下得足。等开了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急喘,这次咳出了血沫子。
年关夜下了场薄雪,我把保勖叫到祠堂。烛火跳得人心慌,他跪在垫子上总挪膝盖。"还记恨我熔了你的铁券?"我伸手摸他后脑勺,小时候他被马蜂蜇了包我就这么哄。保勖突然抱住我胳膊,三十好几的人哭得抽抽:"大哥,咱们不治病了行不行?我找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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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我掐他虎口,"开春赵官家必来讨好处,你预备三样:蜜橘二十船,保绪的陌刀营,还有..."胸口猛地一抽,缓了好半晌才接上,"把我那副山文甲擦亮,到时候摆在校场显眼处。"
上元节那日精神头突然好了,能喝下半碗粳米粥。保绪给我演陌刀阵,刀光雪亮得晃眼。我指着东南角:"那儿缺个刀盾手补位。"说完自己都愣住——这招式还是爹当年教我的。
正月廿三清晨,我让管家把六个兄弟的胎发瓶都搬来。黄杨木盒子里摆着六个瓷瓶,保勖的瓶口还缺个角,那是他七岁上树掏鸟窝摔的。阳光从窗棂格里漏进来,照得瓷瓶上的釉色忽明忽暗。
保勖进来时我正攥着他的胎发瓶,他扑通跪在踏脚上:"大哥,太医说..."我摆手打断他:"当年截楚军粮船的水军花名册,在书房左数第三格暗柜。"他眼泪砸在青砖上晕成深色:"说这些干什么..."
"赵官家比郭威狠,但讲理。"我拽着他胳膊往上提,"你性子急,遇事多问保寅。保绪莽撞,给他娶个厉害媳妇..."话没说完就瞧见保勖袖口有道裂口,想给他捋平,手抬到半空突然灌了铅似的。
最后的力气都用在扯玉佩上——羊脂玉雕的貔貅,还是爹当年给的。保勖接过去时,我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灵堂里那个偷瞄我的少年。外头突然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啦响,像是谁在撕黄历。
喉头涌上的血有点甜,像保寅种的蜜橘。我想说把甲擦亮些,想交代别饿着老五,想提醒保勖小心南唐的茶商...可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半口气,轻得吹不动帐幔上的流苏。
后事怎么料理的我不知道,只恍惚听见保绪在吼太医,保寅的啜泣声忽远忽近。保勖的手死死攥着我腕子,攥得人生疼,可这点疼突然也淡了。最后念着的是那年江陵城的雪,老爷子棺木上的霜花,还有六个胎发瓶摆成一排的样——原来人生到头,最惦记的不过是骨血挨着骨血的暖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