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会议室的墙壁四沿,坐了一圈郎中,每人拿着一支碳笔一本记事簿,会议室中间的四方桌边,坐着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兵部侍郎、杨植。
“这是山西太原的水稻,有两个品种的抗旱性较强,已有部分在大同试种。
这是辽东的水稻,种在锦州的沼泽地里,圆粒型粳稻,口感不错,比南方的籼稻好吃。”
秋收后,屯田联合办主管杨植带着山西按察使韩邦奇、大同巡抚萧鸣凤来到户部、兵部集议现场,例行汇报一年一度的北方水稻推广情况。
户部尚书孙交分别捻起桌上的几堆稻谷仔细看了看,又问了问亩产量,他比较关心推广:“到底什么时候能铺开?”
“这是试种的第三年,在各地试验田已经筛选出一些性状稳定的品种,预计推广还要两年。”
孙交身为大司农,又问了一些生长期、抗病性、积温的专业问题后,对兵部尚书李承勋道:“大司马还有什么意见?”
李承勋咳嗽一声道:“在下就任本兵不久,目前的工作重心在点校团营上,我仅就军屯谈几点个人意见:要扎实做好麦后稻推广和良种选育专项工作,兵部相关部门应抓住机遇,主动担当、积极作为,建立长效机制,将北方水稻种植作为一项重要的献礼工程抓紧落实!”
兵部郎中们在他身后飞快地记录,李承勋扭头扫一眼,又看看身边兵部侍郎兼左都御史张璁,问道:“秉用,你的意见呢?”
张璁看向韩邦奇:“韩参议,山西的田地,多少年清一次?”
“军田、公田、私田都是动态变化的,大约十年清点一次。嘉靖三年大同遭遇兵变后,不少士绅被灭门,其田地充公;太原等地的士绅这几年迁了不少往大同去,大同的田地纷争又多起来。”
张璁不解道:“大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山西士绅这么热衷为国戍边?”
萧鸣凤含糊回道:“大同有煤,如今又试点种旱稻,他们闻风而动尔。”
会议后张璁与韩邦奇、萧鸣凤离开户部,韩邦奇在年初的张寅案后接了山西按察副使,和萧鸣凤一起去都察院向张璁汇报任内工作接受考评。
杨植陪着孙交来到尚书办公室,两人坐下后,孙交知道杨植有事相商,便挥挥手让仆役退出。只见杨植令赵大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株根部裹着湿润泥土的稻子。
“此嘉禾也!大司农可献于圣上!”
祥瑞!是祥瑞!
孙交肃然起立,颤巍巍俯身打量桌上的嘉禾,果然是极其罕见的三苗共穗水稻。
“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于周德,三苗共穗;于商德,同本异穟;於夏德,异本同秀。
此嘉禾三苗共穗,正应周德!周公制礼,汉唐宋多有不明者,今圣正本清源阐明圣经,上天感应降下祥瑞,可喜可贺!”
无论怎么说,如果是秦始皇、武则天时期,有心之人从地里、井下找出一块刻了字的石头作为祥瑞献上去,那会被睿智的大儒耻笑;即使是找到一头得了白化病的梅花鹿也会令聪明人齿冷。
但稻谷麦稷等粮食作物的祥瑞,意义完全不一样,《诗经》、《书经》明文记载,没有人敢说闲话。
稻叶青黄相间,带着植物的芬芳。孙交轻轻抚摸着稻杆,深吸一口气,沉迷地闭上眼睛。
当孙交睁开眼睛时,已是目光烁烁:“树人老弟,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你不献上去?”
杨植憨厚笑了笑道:“大司农乃功人也;晚辈与韩按察副使、黄秀才,功狗尔!
若没有大司农运筹帷幄统率全局,我们这些做事的与各地官府打交道,不消说是没完没了的推诿扯皮!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孙交呆了半晌,感慨道:“大明物欲横流,惟老夫不意复见春秋古风!
当下世易时移,人心浇漓!今世不患乏才,而患人心之不复古,非讲学无以明之!
树人老弟,老夫绝对不会埋没你的令名!”
次日小朝会,孙交献上嘉禾,朝堂内外大为轰动。嘉靖亲自降阶相迎,并当廷决定斋戒七日,设坛打醮向昊天上帝报喜。
张佐立刻来到翰林院向侍讲以上翰林传达写青词的任务,包括平时在六部办公的张璁桂萼翟銮杨植等人,一个都不能少。
杨植早有准备,次日早早来到翰林院,信心满满地第一个向张佐交上一篇关于大丰收的青词,然后就在翰林院跟大家聊天,等待回音。
“文老哥,你写的是什么?”
文徵明笑着说:“我画了一幅嘉禾图,配了一首诗。”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似乎只要跟杨植混一起的人,总能弄出点新花样。
张璁在一旁皱眉道:“不妥不妥!青词需要抄录者斋戒之后,于斋房中平心静气以青纱笼住口鼻,执朱笔一气呵成抄录于青藤纸上,不得有任何错漏!
衡山先生以画配诗交上去,那邵真人是临摹你的画,还是抄你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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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惊出一身冷汗,忙道:“在下唐突了!这可如何是好?”
张璁淡淡一笑道:“衡山先生勿虑!令尊昔年为温州知府时,于我有提携之恩,这点小事,吾稍作转圜即可!
以衡山先生的才华,明年升为侍读学士也不在话下!”
张璁说完,目光看向四周的翰林。
张璁其实也是一个神童,在少年时即显现了极高的天分,他的府试座师正是时任温州知府的文徵明之父,文徵明之父对少年张璁颇为赏识。只是张璁命运多舛,乡试、会试历经蹉跎,直到四十五岁才中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