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山中的狐兔都吓得潜藏起来,涧下的獐狍也都收敛了踪迹。

那老虎盯着洪太尉,左绕右转,咆哮了好一阵子,突然纵身朝后山坡跳了下去。洪太尉瘫倒在树根底下,吓得牙齿不住地打战,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只感觉浑身麻木,如同中风一般,两条腿软得像斗败的公鸡,嘴里不停地叫苦。老虎离开一盏茶的工夫后,他才勉强爬起身来,重新收拾好地上的香炉,继续点燃龙香,再次往山上走去,一心想要找到天师。

又走了三五十步,洪太尉叹了好几口气,抱怨道:“皇帝限期,派我到这地方,让我受这般惊吓。”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又有一阵风刮来,风中带着刺鼻的毒气。太尉定睛一看,只见山边的竹藤里簌簌作响,猛地蹿出一条水桶般粗细、白得像雪花一样的大蛇。太尉瞧见,又是一惊,手炉都掉在了地上,大喊一声:“我这次可真要死了!”随后便倒在盘砣石旁。他微微睁开眼偷看那条蛇,只见:

蛇昂首时,好似狂风骤起;蛇瞪眼时,仿若电光闪现。它游动起来,能让峡谷崩塌、山冈倾倒;呼吸之间,仿佛能吹云吐雾。身上的鳞甲,像千片美玉错落分布;尾巴梢儿,斜卷着如一堆白银。

那条大蛇径直蹿到盘砣石边,对着洪太尉盘成一团,两只眼睛迸射出金光,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长长的舌头,把毒气喷到洪太尉脸上。这可把太尉吓得魂飞魄散,仿佛三魂七魄都悠悠荡荡地要离体而去。那条蛇盯着洪太尉看了一会儿,便朝山下一溜烟跑了,瞬间就没了踪影。太尉这才爬起来,说道:“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他看看自己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像馉饳儿一样大,嘴里骂道:“这些道士太不像话,竟敢戏弄我,让我受这样的惊吓!要是在山上找不到天师,下山后我跟他们没完。”他重新拿起银提炉,整理好身上背着的诏书以及衣服头巾,准备再次上山。

刚要迈步,只听到松树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笛声,声音越来越近。太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支铁笛,从山凹里转了出来。再看这道童,只见他:

头上梳着两个丫髻,身上穿着一件青衣;腰间系着用草编成的绦带,脚下穿着麻鞋。他明眸皓齿,整个人飘飘然,一尘不染;绿鬓朱颜,浑身透着一股脱俗的气质,没有丝毫俗气。

当年吕洞宾有一首牧童诗写得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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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只见这个道童,笑眯眯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铁笛,正朝这边走来。洪太尉见状,便招呼道童:“你从哪里来?认识我吗?”道童却不理他,只顾吹笛。太尉连问了好几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你来这儿,莫不是想见天师?”太尉十分惊讶,说道:“你不过是个牧童,怎么会知道?”道童笑着说:“我早上在草庵里伺候天师,听天师说:‘朝中当今仁宗天子,派了个洪太尉带着丹诏御香,到山里来,宣我去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为天下消除瘟疫。我现在就乘鹤驾云去了。’这会儿想必已经走了,不在庵里。你别上去了,山里毒虫猛兽特别多,恐怕会伤了你的性命。”太尉又问:“你可别骗我?”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走了。太尉心想:“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想必是天师嘱咐他的,肯定是这样。”他本想再上山去,可刚才被吓得太惨,差点丢了性命,不如还是下山吧。

太尉拿着提炉,顺着原路往山下跑。众道士迎上来,把他请到方丈室坐下。真人便问太尉:“见到天师了吗?”太尉说:“我可是朝廷的高官,怎么能让我走山路,受这般辛苦,差点把命都丢了!刚走到半山腰,就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吓得我魂都没了。又没走出多远,到了一个山嘴处,竹藤里蹿出一条雪白的大蛇,盘成一堆,挡住了去路。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怎么能活着回京。都是你们这些道士捉弄我!”真人赶忙解释:“我们怎么敢怠慢大人呢,这是祖师在试探太尉的诚心。本山虽然有蛇和老虎,但从不伤人。”太尉又说:“我正走不动,打算再往山坡上走的时候,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铁笛,正从山上过来。我就问他:‘从哪儿来?认识我不?’他说:‘都知道了。’还说天师吩咐过,早上就乘鹤驾云去东京了。所以我就回来了。”真人说:“太尉可惜错过了,那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惊讶道:“他要是天师,怎么如此不起眼?”真人回答:“这一代天师可不一般,虽然年纪小,可道行高深。他是超凡脱俗之人,在四方显圣化缘,极其灵验,世人都称他为道通祖师。”洪太尉懊悔地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了真师!”真人说:“太尉放心,既然祖师按照法旨已经去了,等太尉回到京城的时候,这场醮事祖师肯定已经做完了。”太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真人马上吩咐安排筵席,招待太尉;又把丹诏收藏在御书匣里,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在三清殿上焚烧了。当天,方丈内大摆斋饭,众人设宴饮酒。到了晚上,宴会结束,太尉留宿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