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斜照,天边海角飘着归云。千山之中鸟雀叫声不断,成群结队地回巢栖息。野兽成双成对,一群群地返回巢穴。一弯新月划破黄昏,万点明星闪烁着光晕。
行者说:“师父,快些赶路,天色已经晚了。那边树木茂密,想必是有人家的庄院,咱们赶紧去投宿吧。”三藏听了,赶忙骑马前行,径直朝着那户人家奔去。到了庄院门口,他下了马。行者放下行李,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哗啦一声打开门。他一看见行者那副凶恶的模样,腰间系着一块虎皮,活像个雷公,吓得腿脚发软,浑身发麻,嘴里嘟囔着:“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赶紧走上前,扶住老者,说道:“老施主,别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起头,看到三藏面貌清奇,这才定住神,问道:“你是哪个寺庙来的和尚,怎么带着这个恶人到我家门口?”三藏回答:“贫僧从唐朝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刚刚路过这里,天色已晚,特意到府上借住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走。还望您行个方便。”老者说:“你虽然是个唐人,可那个长相凶恶的,却不是唐人。”悟空大声喊道:“你这老头真是没眼力!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可不是什么‘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的人,也有认识我的。我还见过你呢。”老者问:“你在哪里见过我?”悟空说:“你小时候没在我面前扒过柴?没在我脸上挑过菜?”老者说:“你这胡说八道!你住在哪里?我住在哪里?我怎么会到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说:“我要是胡说,我就是你儿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本来是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仔细看看。”老者这才醒悟过来,说:“你倒真有点像他。可你是怎么出来的?”悟空便把菩萨劝他向善,让他等待唐僧揭下帖子脱身的事,详细地跟老者说了一遍。老者听了,这才下拜,把唐僧请到屋里,又喊来老妻和儿女与唐僧相见,并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们,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接着,老者又让人上茶。喝完茶,老者问悟空:“大圣啊,你年纪有多大了?”悟空反问:“你今年几岁了?”老者说:“我虚度一百三十岁了。”行者说:“那我还是你的重子重孙呢!我出生的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但我在这山脚下,已经被压了五百多年了。”老者说:“是有这么回事。我曾听祖公公说,这座山是从天而降的,就压了一个神猴。直到现在,你才脱身。我小时候见你,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怎么怕你;现在你脸上没泥了,头上没草了,却好像瘦了些,腰间又围着一块大虎皮,跟鬼怪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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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这老者为人十分贤良,马上吩咐准备斋饭。吃完饭后,悟空问:“你们家姓什么?”老者说:“我家姓陈。”三藏听了,立刻起身拱手说:“老施主,咱们是同宗。”行者问:“师父,你姓唐,怎么和他是同宗?”三藏说:“我俗家也姓陈,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我的法名叫陈玄奘。因为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让我以唐为姓,所以才叫唐僧。”老者听说两人同姓,更是欢喜。行者说:“老陈,我们在你家打扰了不少。我已经五百多年没洗澡了。你能不能烧些热水,让我们师徒洗个澡,走的时候也好感谢你。”老者马上吩咐烧热水,拿来澡盆,点上灯火。师徒洗完澡后,坐在灯前。行者又说:“老陈,还有一件事麻烦你,有没有针线借我用用?”老者说:“有,有,有。”随即让老伴儿拿来针线,递给行者。行者很机灵,看到师父洗澡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还没穿,就拿过来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把虎皮脱下来,拼接在一起,折成马面的样子,围在腰间,用藤条系紧,走到师父面前问:“老孙今天这样打扮,比昨天怎么样?”三藏说:“好!好!好!这样才像个行者。”三藏又说:“徒弟,你要是不嫌弃这衣服旧,就把这件直裰穿上吧。”悟空作揖道:“多谢师父赏赐!多谢师父赏赐!”之后,他又去弄了些草料喂马。这时,所有事情都已做完,师徒和老者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悟空起床,请师父上路。三藏穿好衣服,让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要告辞,只见老者早已准备好洗脸水和斋饭。用完斋饭,师徒二人这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在前引路。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晚上住宿,白天赶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初冬时节。只见:
寒霜打落了红叶,千林变得萧瑟,岭上几株松柏却依然秀丽。梅花还未开放,却已散发出清幽的香气,白昼渐短,正是小春时节,菊花残败,荷叶凋零,山茶花却开得繁茂。寒桥上,古树的枝干相互交错,曲涧中,涓涓泉水流淌。淡淡的云朵像是要下雪,飘浮在天空,北风骤然刮起,拉扯着衣袖,傍晚的寒意让人难以承受。
师徒二人正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路旁一声唿哨,闯出六个人来。他们各手持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声喝道:“那和尚!往哪里走!赶紧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们性命过去!”吓得三藏魂飞魄散,从马上跌落下来,说不出话。行者伸手扶起三藏,说:“师父放心,没事的。他们这是来给我们送衣服、送盘缠的。”三藏说:“悟空,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他们说要我们留下马匹、行李,你反倒问他们要衣服、盘缠?”行者说:“你只管看好衣服、行李和马匹,让老孙和他们较量一场,看看结果如何。”三藏说:“一个好汉难敌双拳,双拳又不如四手。他们有六个大汉,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怎么敢和他们争斗?”
行者胆量向来很大,哪里容得三藏多说,走上前去,双手抱拳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几位,有什么缘由,挡住我贫僧的去路?”那些人说:“我们是劫道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远扬,你大概不知道。赶紧把东西留下,放你过去;要是说半个‘不’字,就把你碎尸万段!”行者说:“我也是祖传的大王,多年的山主,却从来没听说过几位有什么大名。”那些人说:“你不知道,我跟你说:一个叫眼看喜,一个叫耳听怒,一个叫鼻嗅爱,一个叫舌尝思,一个叫意见欲,一个叫身本忧。”悟空笑着说:“原来是六个小毛贼!你们却不认得我这个出家人是你们的克星,还敢来挡路。把你们打劫来的珍宝拿出来,我和你们七三分账,饶了你们!”那些贼听了,有的欢喜,有的发怒,有的喜爱,有的思索,有的忧愁,有的欲念顿生,一起上前乱嚷道:“这和尚太无礼!你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反倒来跟我们要分东西!”他们抡起枪剑,一拥而上,对着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了七八十下。悟空站在中间,一动不动,就像没感觉到一样。那些贼说:“好和尚!你的头可真硬!”行者笑着说:“还算说得过去吧!你们也打得手累了,该老孙拿出个针儿来玩玩了。”那些贼说:“这和尚是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吧。我们又没病,说什么动针的话!”
行者伸手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了一条铁棒,足有碗口粗细。他拿在手中,说:“别跑!也让老孙打一棍试试手!”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行者迈开大步,团团追赶,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死了。然后剥下他们的衣服,夺了他们的盘缠,笑嘻嘻地走回来,说:“师父,请上路吧,那些贼已经被老孙收拾了。”三藏说:“你可闯大祸了!他们虽然是劫道的强徒,就算被抓到官府,也罪不至死;你就算有本事,把他们赶走就行了,怎么能都打死呢?这可是无故伤人命,怎么能做和尚呢?出家人讲究‘扫地都怕伤了蝼蚁性命,爱惜飞蛾,要用纱罩住灯’。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棍打死?一点慈悲好善之心都没有!好在这是在山野之中,没人查问;要是在城市里,要是有人不小心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拿着棍子乱打伤人,我这清白之人可怎么说?怎么能脱身?”悟空说:“师父,我要是不打死他们,他们可就要打死你了。”三藏说:“我这个出家人,宁愿死也决不敢行凶。我就算死,也只是我一个人,你却杀了他们六个人,这怎么说得过去?要是这事告到官府,就算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说:“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在花果山占山为王的时候,也不知道打死过多少人。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去官府,倒也能收到不少状子。”三藏说:“就因为你没人管教,在人间横行霸道,欺天瞒上,才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如今既然入了佛门,如果还像以前那样行凶,一味杀生,就去不了西天,也做不了和尚!太凶恶了!太凶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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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猴子向来受不了别人的数落。他见三藏一直唠唠叨叨,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说道:“你既然这么说我做不了和尚,去不了西天,就别这般唠唠叨叨地指责我,我回去便是了!” 三藏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耍起性子,身子一耸,说了声:“老孙走啦!” 三藏急忙抬头,悟空早已不见踪影,只听到呼的一声,他朝着东方飞去了。只留下长老孤孤单单的,三藏无奈地摇头叹息,满心悲怨,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如此不听教诲!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怎么就没影了,直接跑回去了?唉!罢了!罢了!罢了!也是我命中注定不该收徒弟,不该有人陪伴。如今想找他没处找,想叫他又叫不应,走吧!走吧!” 于是,三藏舍身拼命,决定独自往西前行,不再依赖旁人,全靠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