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议礼乐名流访友 备弓旌天子招贤

杜少卿侃侃而谈:“朱熹注解经典,自成一派,本意是让后人与其他儒家学者的观点相互参照。可如今的人抛开诸儒见解,只信奉朱注,这是后人见识短浅,与朱子无关。我通读众多儒家学说,也有一些个人见解想和大家探讨。就拿《凯风》来说,有人说诗中七个儿子的母亲想改嫁,我觉得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古代女子二十岁出嫁,养育七个儿子长大,母亲少说也五十多岁了,哪有这个年纪还想改嫁的道理?所谓‘不安其室’,不过是因为对衣食不满意,在家发发牢骚,所以七个儿子才自认有过错。这番解读,前人从未提及过。”

迟衡山听后频频点头:“有道理。”杜少卿接着问:“对于《女曰鸡鸣》这一篇,先生们觉得妙在何处?”马二先生答道:“这是《郑风》里的诗,大家不过说它‘不淫’,还能有什么别的见解?”迟衡山也附和:“确实,还未能参透其中深意。”杜少卿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大凡读书人,心里一旦有了做官的念头,就容易在妻子面前自命不凡。妻子盼着做夫人却盼不到,事事不顺心,自然就会吵闹。可诗中的这对夫妇,丝毫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每日弹琴饮酒,乐天知命,这才是上古三代修身齐家的君子风范。这一点,前人也未曾解读过。”蘧駪夫拍手称赞:“这解读真是绝妙!”杜少卿又道:“在我看来,《溱洧》一诗描绘的不过是夫妇同游的场景,并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季苇萧打趣道:“难怪前些日子老哥和嫂子在姚园玩得那么开心!这不就是诗中弹琴饮酒、采兰赠芍的风流韵事吗?”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迟衡山感慨:“少卿的高论,如醍醐灌顶,让我豁然开朗。”余和声笑着说:“那边真正的醍醐来了!”众人一看,原来是小厮端着酒菜走了进来。

酒菜摆好后,八人围坐在一起小酌。季苇萧几杯酒下肚,已有醉意,说道:“少卿兄,你虽是绝世风流人物,可整日陪着三十多岁的嫂子看花饮酒,也太无趣了。以你的才名,又住在这等风雅之地,为何不娶个年轻貌美、有才情的妾室,来一场才子佳人的美事?”杜少卿正色道:“苇兄,你难道没听过晏子说的‘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况且在我看来,娶妾最是违背天理。天下人口就这么多,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就会有几个男子无妻可娶。我要是为朝廷立法,就规定人生到四十岁还没儿子,才允许娶一妾;如果这个妾室没有生育,就遣送她改嫁。这样一来,天下娶不到妻子的人或许能少几个,也算是为社会做些好事。”萧柏泉称赞:“先生这番话,既有风流才情,又有治国智慧!”迟衡山感叹:“要是宰相能有这样的心思,天下太平指日可待!”众人说说笑笑,酒足饭饱后才各自告辞。

过了几天,迟衡山独自来找杜少卿。一见面,迟衡山就说:“泰伯祠的事,已经有了初步规划。关于将来祭祀要用的礼乐,我草拟了一个底稿,特意来和你商量,帮我斟酌修改。”杜少卿接过底稿仔细阅读,说道:“这件事还得找个人一起商量才好。”迟衡山问:“你说的是谁?”杜少卿回答:“庄绍光先生。”迟衡山说:“他前几天从浙江回来了。”杜少卿立刻道:“我正想去拜访他,我们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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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乘着凉篷船来到北门桥,上岸后,看到一所朝南的房子。迟衡山说:“这就是庄先生家。”进门后,仆人进去通报,庄绍光随即迎了出来。庄绍光头戴方巾,身穿宝蓝夹纱直裰,三绺胡须,面色黄白,待人恭敬有礼。他与二人作揖后坐下,说道:“少卿兄,一别数年,得知你定居秦淮,为这山水增添不少光彩。前些日子朝廷征辟,你推辞得干脆利落,真是令人钦佩。”杜少卿说:“本来前些时候就想来拜访,正巧遇到故友去世,料理丧事耽搁了些时日,等回来时,先生又去了浙江。”庄绍光转头问迟衡山:“衡山兄常居家中,怎么也不常见面?”迟衡山答道:“我这些日子都在为泰伯祠的事奔波,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特来请教先生关于礼乐的细节。”说着从袖中取出本子递了过去。

庄绍光接过本子,从头到尾仔细研读,随后说道:“这是传承千秋的大事,我自当全力相助。只是我近日还有一事,需要出门一段时间,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仔细商讨。”迟衡山忙问:“又要去哪里?”庄绍光解释:“浙江巡抚徐穆轩先生升任少宗伯,他向朝廷举荐了我,如今奉旨进京面圣,不得不走一趟。”迟衡山有些担忧:“这样怕是不能很快回来。”庄绍光宽慰道:“先生放心,我尽快返程,一定不会耽误泰伯祠的祭祀大典。”杜少卿也说:“祭祀一事,少了先生可不行,我们就盼着你早日归来。”迟衡山让小厮取来邸报,三人一同查看,上面写着:“礼部侍郎徐,为荐举贤才事。奉圣旨,庄尚志着来京引见。钦此。”看完后,杜少卿和迟衡山起身告辞:“我们暂且别过,等先生进京那天,再来送行。”庄绍光推辞道:“不久后就能再见,不必劳烦相送。”两人这才离去。

当晚,庄绍光置办酒席,与妻子告别。妻子疑惑道:“你往常不愿涉足官场,为何这次一接到圣旨就立刻动身?”庄绍光解释:“我们和隐居山林的人不同,既然奉旨召见,君臣之礼不能违背。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像老莱子那样被妻子嘲笑。”第二天一早,应天府的地方官纷纷登门催促。庄绍光不想声张,悄悄叫来一顶小轿,带着一个小厮,让脚夫挑着行李,从后门早早出了汉西门。

庄绍光走水路渡过黄河后,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来到山东地界。行至兖州府四十里外的辛家驿,他停下车子喝茶歇脚。此时天色还早,庄绍光本想让车夫再赶几十里路,店家却劝道:“不瞒老爷说,近来这一带强盗横行,过往客人都得早住店、晚出行。老爷虽说不像客商携带财物,但还是小心为妙。”庄绍光听后,便决定住下。小厮选了间客房,铺开行李,端来茶水。

正休息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骡铃声,只见一队押送银鞘的人马到来,足有上百头牲口。为首的是一名武官打扮的解官,身旁还有一位同伴,身材魁梧,六十岁上下,花白胡须,头戴毡笠,身穿箭衣,腰间别着一张弹弓,脚蹬黄牛皮靴。两人下了牲口,手持鞭子走进店里,吩咐店家:“我们是从四川押送饷银进京的,今日天色将晚,在此住一晚,明日一早出发,你们好生伺候。”店家连忙应下。解官指挥脚夫将银鞘搬进店内,安顿好牲口后,与同伴一起向庄绍光施礼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