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四回到第三十五回

不一会儿,轮到前面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接受搜检。他刚走上去,旁边一个戴着涅白顶子、蓝翎,长相像回族人的差役大声喝道:“站住!放下筐子,把衣裳解开!”这时,只听东边座位上一位大人说道:“你当差就好好当,何必大喊大叫的?太不懂规矩了!”差役被吓得不敢作声。一番简单搜检后,老者顺利通过,算是免去了不少折腾。公子抬头一看,原来那位大人正是乌克斋。碍于场合,公子不好上前打招呼,只能低下头。乌克斋看到他,微微欠身示意:“别耽误时间了,快进去吧。”

公子进了贡院门,对面就是领卷子的地方。此时他刚进门,身上背着的东西就压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再去领卷子,却看见梅问羹还在那里等着,乌大爷的兄弟托诚村,还有两三个年轻人,都把考篮放在墙根下,坐在上面闲聊。公子也凑了过去,放下考篮。梅公子先说道:“我刚才真该听你的,急着进来,到现在也没拿到卷子,干着急。不信你跟我去看看。”说着,拉着公子挤到放卷子的杉槁围栏前。只见一群八旗子弟你争我抢,有的要先领,有的要替别人领,吵成一团。上面坐着的那位白发苍苍的都老爷,戴着眼镜,拿着红笔,对照名册,点一个名,发一本卷子,任凭下面吵得不可开交,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按规矩办事。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人群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少爷,穿着土黄色布背心,外搭一件青哦噔绸马褂,腰带系在马褂外,梳着粗辫子,骑在杉槁上,用入场签不停地敲打都老爷的帽子,喊道:“老都,快把我的卷子找出来!”都老爷就算有十年读书养气的功夫,也忍不住了。他放下笔,摘下眼镜问道:“你是哪个旗的秀才?叫什么名字?”那少爷神气地说:“我不是秀才,我爹今年刚给我捐的监生,我叫绷僧额。我哥是世袭阿达哈哈番,九王爷新保的梅楞章京,我这是官卷,你看看,卷子上肯定有标记。”

都老爷果真眯着近视眼找到了他的卷子,拿在手里说道:“卷子是有你的。但国家开科取士是大事,读书人要先重品德,你怎么如此不懂礼法,不遵守学规?你家里就没教过你规矩吗?这本卷子你别领了,我要扣下,上奏参办你!”这场闹剧一直闹到都老爷拿出杀手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之后都老爷继续按名册发卷子,叫到绷僧额时,众人又纷纷求情,都老爷才把卷子给他,还说道:“我这是看在大家的面子上。就你这品行,拿了卷子也写不出好文章。”那位少爷这才收敛起来,接过卷子,恭恭敬敬地给都老爷请了个安。公子在一旁看了,不禁叹息,对托诚村说:“诚村,看看这情形,咱们更该体会古人说的‘乐有贤父兄也’这句话的深意了。”

不久,公子他们也领到了卷子,相互一看,发现彼此的考号都不同,便各自把卷子收好放进卷袋,拿起考具,进了二层贡院门,交了入场签。只见两旁公案边坐着许多皇帝钦派的稽查官员,负责监督考生交流、换卷。正巧,公子平日里请教文章的吴侍郎也在当差,他看见公子进来,便问:“进来了?在哪个考号?”

此时,顺天府派来的一群小官员正忙着维持秩序,不停地喊道:“老爷们,东边的往东边走,西边的往西边走!”嘈杂声中,公子一时没听清老师的话。吴侍郎招手把他叫到公案前,又问了一遍,公子才答道:“成字六号。”吴侍郎回头指了指:“这个考号在东边最北边。”他这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跟班笔政站在身后。原来贡院里面不许带普通跟班,只能由有官职的跟班跟随。这位跟班名叫答哈苏,吴侍郎便说:“答老爷,麻烦你把我的学生送到栅栏那边。”

答哈苏见大人当众交给他这么个美差,心想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今年的政绩考核说不定能加分。又见安公子是旗人,顿生同乡互助之情,便痛快地答应下来,接过公子的考具,送到东栅栏外,还说:“兄弟,你看,从这儿到北边考号,差不多有一里多地呢。你要觉得累,这儿有水火夫,花点钱雇个人帮忙就行。”说着,他招手叫来一个杂役,同时伸手到衣襟下,摸出腰间的钱褡裢,掏出一把钱准备付给杂役。公子连忙阻拦:“不用破费!考篮里有钱,我自己来。”答哈苏一把按住公子的胳膊:“好兄弟,咱们八旗子弟都是一家人,别客气!”说着,就把钱递给了杂役。公子无奈,只得道谢,答哈苏这才把考具交给杂役,让他带着公子前往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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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卸下身上沉重的考具行李,顿感浑身轻松,便与雇来帮忙的杂役慢悠悠地朝着北边走去。一路上,他仔细打量着这座贡院:只见大门上方高悬着“龙门”匾额,整个院落深邃幽静。东西两侧的号舍密密麻麻,瓦片相互毗连,到了夜深人静时,仿佛有两道文光直冲北斗;中央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危楼,每当清晨来临,太阳就像从这里升起一般。正前方,便是庄严肃穆、公正无私的至公堂。自科举考试采用八股文制度以来,不知有多少英雄在这里追逐梦想,也不知造就了多少杰出人物。此时秋风初起,只听得明远楼上四角高悬的朱红月蓝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青天白日之下,整个贡院透着一股被鬼神守护的庄严气息。难怪那些空有文采却品行不端、心中有鬼的人进不来,即便那些一心追求功名、勉强进入的,也往往是白费八斗才学,空受一番辛苦。

闲话不多说。安公子走过一排排号舍,终于看到一所号舍门外的山墙上,用白石灰醒目地写着“成字号”三个大字。本号的号军早已从矮栅栏上方伸出手,接过杂役扛着的考具。杂役离开后,公子还等着号军打开栅栏进去,却发现这栅栏是钉在墙上的,在正式封号之前,进出的人只能抽开中间那根木头,弯腰钻进去。公子无奈,也只能低头弓腰,费力地钻进号筒子。

进了号舍,他四下打量:南边是墙壁,北边勉强可以容身,整个号舍院落南北间距不过三尺,东西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间号舍,如同蜂房一般。这号舍空间狭窄,人站着直不起腰,躺下伸不开腿,吃喝拉撒、书写答题、睡觉休息,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这块狭小的地方完成。若不是这里能产出举人、进士这些珍贵的人才,恐怕天下读书人没有谁会不远万里跑来受这份罪!

公子稍作休息,便开始动手布置号舍,把号帷号帘钉好,支起号板,将衣帽铺盖、碗盏家具、吃食柴炭等物品一一归置妥当。这原本就不是一个人能轻松完成的事,更何况他自幼被奶娘丫鬟伺候惯了,做事难免手忙脚乱,最后也只是勉强收拾了一番。幸好负责这几间号舍的老号军经验丰富,见公子出手阔绰,一进来不仅给了赏钱和米面,还额外给了一个五钱重的小银锞儿,乐得他不停地端茶送水,格外殷勤。

这时,号舍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争抢号板,有人为座位争吵,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忙着找人聊天或者等人来找;甚至有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就算是相对安静的人,也改不了旗人的习惯,要么喊上几句高腔,要么在对面墙上贴上几个灯谜,等着别人来猜。公子看着这些人,满心疑惑:“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来考功名的,还是来玩的?”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凝神养气。

到了午后,堂上的监临大人见靠近大堂这一带的考生进进出出,又是登明远楼,又是跑小西天,闹得不成样子,便会同查号的御史开始巡查号舍,随后封上了号口的栅栏。这一道栅栏和一张封条看似普通,却是法令所在,一旦封上,就如同画地为牢,再没有人敢随意走动。

公子见周围安静了些,便在心中默默背诵了一遍平日里练习的文章,让号军把饭菜热好,就着熟菜吃了。刚点灯,他便放下号帘,靠着包袱准备睡觉。可墙外梆锣声不断,堂上也人声喧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渐渐地,各个号舍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准备迎接明日的考试,号军们也抽空在粪坑旁边坐着打盹。

半夜三更,那个老号军起来上厕所,完事回头一看,远远瞧见第六号房檐上挂着一盏碗口大的红灯。老号军吓了一跳,心想:“这位老爷怕是没进过考场,守着油纸号帘点灯,万一睡着了,起风失火可不得了!”他连忙跑过去,想要叫醒考生,可走到跟前,那盏灯却不见了踪影。老号军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睡迷糊了,看花眼了?”

就在这时,公子正好睡醒,一睁眼,屋里漆黑一片,一时间分不清方向,迷迷糊糊地喊道:“花铃儿,你看灯都快灭了,也不起来拨一拨。”老号军以为公子在叫他,赶忙应道:“老爷,您放心睡,没灯,是我眼花看错了。”公子也没留意老号军话里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误把老号军当成丫鬟,不禁哑然失笑,也不好再解释,便向老号军要了火种,点上灯。他看了看墙上挂的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便要水擦了把脸,又让老号军熬了碗粥。

刚收拾完,号口的值号委员就开始喊着发放题纸。不一会儿,号军给公子送来了一张。公子连忙在灯下查看,只见皇上出的三个题目富丽堂皇,想来肯定是要选拔文采飞扬的文章,而这些题目恰好合他的文风。再看诗题,竟是之前练习过的,就连第一、第三篇文章的题目也似曾相识。他静下心仔细回想,大致还记得以前写过的内容,心中暗喜:“这下可省事多了。”但转念一想:“不行,古人在学习时,师友之间互相切磋都讲究出新题,如今是皇上钦命的题目,我刚刚踏上求功名之路,怎么能这么糊弄,拿以前的习作来应付呢?父亲看了肯定不高兴,不能这样自欺欺人,还是重新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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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公子把题目折起来,提笔开始重新构思起草。才到上午七点左右,头篇文章和诗作就已经完成。他让号军煮了饭,随便吃了一碗,又吃了些杏仁干、粮油糕等点心充饥。接着,他便开始写第二、第三篇文章,到傍晚时分,也都顺利完成。他又仔细修改润色了一遍,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此时天色还早,他吃过晚饭,便开始誊写试卷。他的小楷字写得又快又好,还没到掌灯时分,添注涂改、标点勾画都已完成,连草稿都补全了。点上灯后,他又小声吟诵了一遍自己的文章,确认无误后,才把试卷仔细收好,将草稿也塞进卷袋里。

闲来无事,公子取出白枣、桂圆、炒糖、果脯等零食,大快朵颐,把剩下的食物都赏给了号军。之后,他便靠着包袱休息,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老号军也过来帮忙,一起把东西收拾整齐。公子交上试卷,领了签,随着第一批考生走出了考场。

刚到贡院大门,就看见岳父张老、先生程师爷,还有华忠等人早已挤到门槛边焦急地等候。众人见公子这么早就出来,都欣喜不已。程师爷连忙问道:“考得怎么样?还顺利吗?”公子赶忙回答:“还算稳妥。”张老立刻接过考篮和包袱,递给家丁们,一行人簇拥着公子走出外砖门。

程师爷和公子同坐一辆车,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他的文稿,说道:“头两三个题目你以前都练习过。”公子答道:“诗题也写过,但我都没照搬以前的稿子。”说着,便从卷袋里取出草稿。程师爷一边看,一边点头称赞:“就这前八行,就能看出一股蓬勃的才气。恭喜!恭喜!”看完后,他又评价道:“诗作紧扣题目又不拘泥,这次大有希望!”

很快,安公子回到了住处。他顾不上其他事,马上让叶通拿来一个小红封套,把考试的文稿仔细折好,又亲手写了一封向父母请安的帖子,封好后,派戴勤骑着快马,火速给父亲送去。巧的是,戴勤刚走,安老爷和安太太就派晋升来接公子,舅太太也让赶露儿送来了吃食,两位少奶奶则包好了替换的衣服一并送来。公子向晋升询问父母的身体和生活情况,晋升一一作答,还说:“老爷以为少爷要到下午才考完出来,吩咐奴才说,如果天晚了,就等明天送少爷进二场考试后,再把文章稿子带回去。没想到少爷这么早就出来了,还先派人回去请安。”公子说:“戴勤今天大概回不来了,你还是按老爷说的,明天再回去吧。”

正说着,几位亲友前来探望,他们都很体谅地说:“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歇着吧。”随后便告辞离开。公子吃饱喝足,活动了一下,就倒头大睡,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二、三场考试做准备。

另一边,安老爷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头场考试的文章,心里既盼着文章出色,又担心他出来得晚,晋升今天肯定赶不回来,急得在院子里背着手,不停地来回踱步。正走着,戴勤回来了,安老爷连忙问:“你怎么回来了?”戴勤先向老爷请安,又替公子请安,接着把送文稿的缘由详细说明。安老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开封套,坐下后就专注地看起诗文草稿。安太太则拉着戴勤不停地问:“你看大爷的样子,没受累吧?也没着凉吧?”戴勤回答:“少爷状态很好,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的,程师爷说肯定能中。”金、玉姐妹听了,也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安太太见老爷看完文章后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老爷,文章写得怎么样?”其实安老爷看完后,觉得公子的文章写得精彩充实,诗也清新脱俗,心里是欢喜的。但他又担心儿子的文章太过张扬华丽,不符合两位主考方公的喜好和评判标准,所以心中犹豫不决。听到太太询问,他刚想说出担忧,转念一想,太太和儿媳们肯定和自己一样满心期待,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她们徒增烦恼,于是说道:“难为他了,中举应该没问题,就看运气吧!”太太和两个媳妇听了,顿时高兴起来。戴勤退出房间后,两个嬷嬷又在廊檐下拦住他,不停地打听各种细节。长姐儿在一旁进进出出,听了个全,忍不住说道:“老爷和程师爷都说大爷肯定能中,还用得着你们俩问个没完!”

闲话不多说。很快就到了八月初十,中秋节临近,家里又开始忙碌着准备过节的事情。到了八月十五晚上,安老爷和安太太虽然高兴家里多了两个儿媳,可以热热闹闹地庆祝团圆,但儿子却不在身边,不过转念一想,世间事哪能事事圆满呢?

等到月亮升起来,安太太兴致勃勃地带着两个儿媳拜月,把西瓜、月饼等节日食品分发给大家,还特意为老爷准备了些果酒。考虑到舅太太和张亲家太太无处过团圆节,安太太又另外准备了一桌酒席,想亲自作陪。舅太太却再三推辞,说:“今天是团圆节,哪有你们老两口不坐在一起的道理?我陪着亲家太太,让两个丫头在两桌招呼,这样不好吗?”安太太觉得有理,便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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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安老爷坐在这样的酒桌上,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聊天。恰巧那天后半夜有月食,舅太太问起其中的原理,一下子打开了安老爷的“话匣子”,开始讲起天文知识。他刚要开口,张太太就说:“这我懂,是天狗把月亮吃了。在我们那儿,只要庙里敲一阵子钟,天狗一害怕,就把月亮吐出来了。”安老爷忍不住大笑,解释道:“哪是这样!日月食的原理是,太阳运行在九天的第三重,位置最高;月亮运行在九天的第八重,位置最低。太阳运行速度快,每天只差一度就能走完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月亮运行慢,每天比太阳少走十三度多。日月运行速度不同,这就是太阳东升、新月西现的原因。太阳本身发光,月亮不发光,月亮靠反射太阳光才有光亮,所以初一月亮开始有光亮,十五之后月亮开始亏缺,这就是上弦月和下弦月的由来。日月运行速度有快有慢,位置有高有低,当它们运行到特定位置,月亮挡住了太阳射向地球的光,就会发生日食;地球挡住了太阳射向月亮的光,就会发生月食。刚开始遮挡时是初食,遮挡一半时是食既,完全遮挡就是食甚,之后逐渐错开,就开始生光,最后恢复圆满,可不是天狗吃月亮。”

舅太太说:“这么复杂,我可记不住!我就纳闷,钦天监那些西洋人,怎么就能算出来什么时候有日月食呢?”安老爷说:“不只是西洋人,古人也能算出来。只要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就算预测一千年后的节气和日月食,也能轻易做到。”说着,他又要讲解节气变化、岁差、闰月等知识。舅太太没想到自己随便问了一句,引出姑老爷这么多学问,听得直想笑,连忙说:“我不听这些了。我就问姑老爷,咱们拜月时,月光马儿旁边为什么要供一对鸡冠花,还要放两枝藕呢?”这个问题安老爷还真没研究过,一时答不上来。舅太太说:“姑老爷也有不知道的吧!我告诉你,那对鸡冠花,代表月亮旁边的娑罗树;两枝白藕,是兔儿爷的剔牙杖。”

正巧这时安老爷吃了颗嘎嘎枣,枣皮卡在牙缝里,正拿着牙签使劲儿剔,怎么也剔不出来,这场景惹得安太太和儿媳们哈哈大笑。舅太太还追着问:“姑老爷知道这说法出自哪本书吗?”问得安老爷有些尴尬,只好笑着说:“这就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也’啊!”

大家聊到快二更才散席。金、玉姐妹俩坚持要请舅太太和张太太到东院等着看月食,舅太太说:“不早了,大家都歇歇吧,明天还得早点起来接少爷呢。”众人散去后,姐妹俩也回了房间。

等到月亮重新变圆,她们又手挽手倚在门边赏月,只见月光皎洁明亮,圆满无瑕,不一会儿,还层层显现出五彩的月华。两人赏了许久的月,才去休息,满心期待着明天迎接公子归来,再补上一个团圆的中秋。

正所谓:未向风云占聚会,先看人月庆双圆。至于安公子接下来出场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闱异兆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咱们暂且放下金、玉姐妹在家如何准备迎接安公子出场的事儿,回过头来接着说安公子的经历。安公子顺利完成第二场考试,紧接着迎来第三场。此时正值中秋佳节,家里送来了月饼、果品等过节食物,让他带进考场享用;安老爷还另外准备了酒菜,送给一同陪考的程师爷和张亲家老爷。这些琐碎之事,就不详细说了。

到了第三场考试,考场的规矩也渐渐宽松起来。当时的科举制度还比较宽松,按照惯例,中秋之夜会打开号门,让考生们出号舍赏月。那晚,安公子早已完成答卷,和他有些世交关系的梅问羹、托诚村等人也都写完了文章,大家都打算第二天第一批出场。此外,莫声老壬的儿子带着两个人来找安公子,一个是管曰枌的同乡鲍同声,字应珂,和莫公子是表兄弟;另一个是旗人惠来,号远山,也是莫声澜坛隼吹男悴拧D公子之前向他们提起安公子的才学和风度,两人听了很感兴趣,就想和安公子见见面。于是,莫公子顺路拉上梅公子和托二爷,一起找到了安公子的号舍。

那时,号舍里大部分考生都出去游玩了,四周十分安静。这群年轻才俊一见面,立刻觉得志同道合,相谈甚欢。大家坐下后,纷纷表达对彼此的倾慕之情,随后便开始高谈阔论起来。最开始,他们互相背诵头场考试的文章,你夸赞我几句,我谦逊回应一番。梅公子突然说道:“大家现在先别忙着互相夸赞,等出了考场,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长长见识,到时候就知道谁能中举,谁不能中举了。”鲍应珂问道:“你说的该不会是琉璃厂观音阁新来的那个看相先生吧?”梅公子摇摇头说:“不是他。再说,科举功名哪是那些走江湖看相的人能算出来的?”莫公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府上设的吕祖坛特别灵验,一定是去扶乩问卦吧?”梅公子又否定道:“我家的吕祖坛不预测吉凶。我要说的这个地方,比纯阳祖师的指示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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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笑着说:“别信他瞎扯!这位兄弟人品、才学都不错,就是太爱开玩笑,他说十句话,能信的也就三句。”梅公子不服气:“不信就算了。等出了考场,我们约个日子一起去,你可别忍不住,派人偷偷去打探。”莫、鲍、惠三个人连忙问:“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梅公子爽快地说:“大家都是有科举缘分的人,有什么不可以!”托二爷迫不及待地说:“既然这样,咱们十六号出场,十七号就去!”梅公子却泼冷水:“你也太着急了!一考完,谁不想先歇歇脚、拜访下亲友?哪有那么快!”

安公子也被梅公子说得心里痒痒,便说:“那你定个日子吧。”梅公子低下头,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嘴里还念叨着:“这天不行,那天也不好。”突然,他抬起头对大家说:“要不,咱们就定在放榜那天吧!”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安公子调侃道:“我就说他是在说梦话吧!”梅公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可不是梦话,你们才在说梦话呢!科举这事儿,除了那些不会写文章,或者写得不成样子的人,其他人都有中举的可能。不过,光靠文章好还不够,还得有福分、命运和德行加持。就算文章、福运、德行都具备了,也还要看机缘时机。难道不等放榜,咱们在这儿互相夸赞一番,就算中举了?”莫公子赞同道:“这话在理。就说今年头场考试,出了好多乱子。除了那个自杀的,还有亲兄弟俩一起发疯的,这可真是报应。另外还有个人,说起来更吓人,这人还是八股文的行家呢。他头场考试,诗文都誊抄工整、补好了草稿,结果突然在卷面上画了颗人头,那笔画深透纸背,你说奇不奇怪!”

托二爷也跟着说:“还有不少人被贴了紫榜呢。那张紫榜我看见了,有的人在诗文后面写自己做过的亏心事,有的人在卷面上画女人的双脚,就连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个绷僧额,也在紫榜上面。”安公子好奇地问:“绷僧额名下是怎么写的?”托二爷无奈地说:“那一行看不清楚,估计是他自己抹掉了。”

梅公子接着说:“我早就料到他会被贴榜。他在官号考试,一进去就要拆粪坑的后墙,号军好不容易拦住他。接着,他又叫号军打浆糊,自己拿着锯,把号板锯下一块,在号门上安了半截像皮影戏窗户似的东西,糊上纸,然后钻进去,一个人在里面喊‘掰他得’。”莫公子一头雾水:“‘掰他得’是什么意思?”鲍应珂也摸不着头脑:“他们说的像是满语,咕噜咕噜的,听不懂。”托二爷年轻气盛,解释道:“这是坛庙大祭祀时,赞礼官喊‘执事者各司其事’开头的三个字,祭祀文庙的时候也会用到。你以后要是中了科举,升到祭酒、司业这些官职,可得懂这些。”梅公子打趣道:“不然等你当了清书翰林,也得懂。”

安公子觉得大家只是闲聊,没必要这么较真,便催促梅公子:“你快说说你说的那个地方吧,光聊这些,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被贴榜呢?”梅公子继续说道:“第二天,我正在写卷子,刚写了前八行,他从我面前经过,看了一眼就说:‘你的文章怎么从这边写起呀?’我吓了一跳,忙问:‘那依你该从哪边写?’他说:‘你看我的就知道了。’说完,把他的卷子拿给我看,三道文题和诗题都连着写在补草稿的地方,文章却从卷子末尾一行行往前倒着写。我就说:‘恐怕不是这么个写法吧?’他却坚持说没错,还说他父亲考翻译的时候就是这么练习的。我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安公子和托二爷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公子感慨道:“那个绷公子是因为不懂规矩、不虚心,才违规被贴榜,也就罢了。我就是不明白,这些人要是心里有鬼,不来参加考试,也还有别的路可走,何苦拿自己的前程冒险?就算侥幸逃过,还要自己把见不得人的事抖出来,被众人指责,这是图什么呢?”梅公子叹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他要是真知道‘问心有愧’,就不会做这些事了。既然做了,还落得这样的下场,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问心有愧’。”莫公子称赞道:“你这几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比文章还精彩!”安公子摆摆手:“先不管这些了,我在家闷了大半年,这次考完,大家一定要聚一聚。”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正商量着怎么聚,就听见至公堂月台上有人大喊:“下场的老爷们归号,快收卷了!”大家这才匆匆告辞,各自回号舍,其他考生也纷纷返回。

当天,安公子交完卷出场,早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回到住处休息了一会儿,吃过饭。因为程师爷要出城看望一同考试的同乡,张老又坚持要等华忠、随缘儿把行李收拾好再走,安公子便带着戴勤、叶通先回庄园。

另一边,安太太从早饭后就开始盼着儿子回家,舅太太和张太太也在上屋等着,她们念叨着:“头两场他都出来得早,这场应该也快了吧。”正说着,茶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叫麻花儿的孩子跑进来,对华嬷嬷说:“华奶奶,大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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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果然听到公子到家的动静。安太太连忙对两个儿媳说:“你们俩出去迎迎,这是礼数。”金、玉姐妹俩急忙往外走,长姐儿也赶紧跟上:“奶奶别急,台阶高,我扶着您。”说着,三人一起迎到院子里。此时,公子已经进了二门,姐妹俩迎上去,只问了句:“回来了?”公子一心想着见父母,来不及回答,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急忙往台阶上走。这一匆忙,连长姐儿想给他请安都没顾上。公子进了屋子,先拜见父母,又和舅母、岳母见礼。安太太虽然和儿子才分别十天,却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还是先让老爷开口。只听安老爷说道:“回来了,三场考得都还平稳,不错。”公子连忙答应。老爷接着说:“你头场的稿子我看过了,写得还不错。二场对你来说比较轻松,你本来就是专攻《礼记》的,五个题目都不难。”接着又问:“三场考得怎么样?”公子赶紧从怀里掏出草稿递给父亲。

老爷看稿子的时候,安太太、舅太太和张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安太太恨不得把儿子这几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得好不好都问个遍。公子耐心地一一回答,还苦笑着说:“其他都还能凑合,就是水不能喝,也没地方上厕所。”安太太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张亲家太太也问:“考场里连个粪缸都没有吗?”公子解释道:“不是没有。第一场考试到第三天就够呛了,等到第三场的第三天,号舍前半段都臭气熏天。没办法,我一直憋到考完出场才敢活动。”安太太听了,心疼地“啧啧”两声,皱着眉头说:“没想到这么辛苦!”安老爷却严肃地说:“那带兵打仗呢?整天睡不好、吃不好,又该怎么办?”舅太太不服气:“姑老爷,不是我抬杠,难道出兵打仗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安老爷无奈地说:“不读书的人,真是讲不明白道理。”接着又问公子在考场里看了哪些文章,公子认真地一一作答。

安老爷点点头,说道:“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熟的朋友肯定也想看,找个空儿抄出来,这文章拿出去还是能说得过去的。”安太太一心记挂着儿子在考场没好水喝,转头就问身边的丫头们:“你们怎么就不知道给大爷倒碗茶?”说着,便喊:“长姐儿。”

您瞧,这位老太太,真是把“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有这么一位疼儿子的慈母,就有个懂得揣摩主人心意的丫鬟。

安太太刚喊了声“长姐儿”,就听见长姐儿在外间脆生生地应了声“嗻”,接着说:“奴才倒好了!”只见她一只手高高举着一碗普洱茶,这茶汤熬得浓稠透亮,温度不冷不热,喝起来正适口。

说来也奇怪,她怎么就知道这茶合公子的口味?其中缘由实在不好解释。长姐儿举着茶走进门,又用小毛巾仔细擦了擦碗边,走到安公子跟前,双手端着茶盘的边缘,特意把胳膊往两边撑开,这才递过去。这么做,是怕公子伸手接茶时不小心碰到手,这大概也是安太太平日里定下的规矩。公子接过茶,长姐儿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补上刚才没行的请安礼。公子谨记“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远远地弯着腰,虚虚地伸手示意:“起来,起来。”这才回过头去喝茶。长姐儿在一旁等公子喝完,接过茶碗,这才退了出去。这一番举动,尽显当年世家子弟、家生丫鬟的排场,如今可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至于现在是什么样,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回来。安公子这才有空把程师爷和岳父没一起回来的原因向父母说明,又关心了父亲的日常起居,陪着舅母、岳母说了会儿话。安老爷说:“这几天考试也累着了,去歇着吧。”公子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告退。

金、玉姐妹俩正在给婆婆、舅母装烟,张亲家太太习惯自己动手,揉了一袋烟,让丫头拿着香盘来点烟。安太太接过烟,对两个儿媳说:“你们也跟着去照顾照顾。”姐妹俩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答应。安太太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我告诉你们,嫁为人妇,夫妻之间的礼数可不能错,错了要被人笑话的。”两人才应着去了。等回到自己房间,小夫妻三人自然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这里就不细说了。

没过多久,张亲家老爷也回来了,安老爷和安太太迎上去,感谢他这几天的辛苦。张亲家老爷坐了一会儿,就去女儿房间了。安老爷想着他也该回家休息,便说:“改日再摆酒好好感谢您。”随后带着公子亲自过去道谢。张太太也精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这天,舅太太为接安公子回家设了宴席,一家人就趁着这个机会补过中秋节。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门拜访了两天亲友。

离放榜还有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对所有参加考试的人来说,既好过又不好过。好过是因为苦读多年,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清闲几天;不好过是因为出了考场,看谁都像是能中举的样子,唯独怀疑自己不行;回家再反复琢磨自己的文章,觉得也不至于落榜,可看了别人的文章,又觉得自己这处不如人家精彩,那句不如人家精妙。心里一会儿觉得希望满满,一会儿又觉得希望破灭,清闲得反而烦躁不安。安公子本就是个好强的人,心里又比别人多了几分担忧,只觉得这半个月无比漫长,每挨一刻都像过了一整个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重阳节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