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结婚后,范希周和顺哥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相互敬重,日子过得十分和美。然而,老话说得好:“瓦罐不离井上破。”范汝为犯下了滔天大罪,只不过是趁着朝廷忙于应对战事、兵力无暇顾及的时机肆意妄为。谁能料到,名将张浚、岳飞、张俊、张荣、吴玠、吴璘等人多次击败金人,国家局势逐渐稳定下来。高宗在临安定都,改年号为绍兴。
这一年冬天,高宗命令韩世忠(谥号为靳)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围剿叛贼。范汝为哪里是韩世忠的对手,只能紧闭城门,据城坚守。韩世忠下令修筑长围,将建州城团团围住,打算困死城中之人。原来,韩世忠与吕忠诩早年在东京就有交情。此次韩世忠统兵征剿反贼,想到吕忠诩在福州担任监税官,必定熟悉闽中的风土人情。当时,专事征伐的将帅都持有空白敕令,遇到合适的地方人才,可自行填写敕令加以任用。于是,韩世忠任命吕忠诩为军中都提辖,让他一同驻扎在建州城下,指挥攻城事宜。
城中百姓日夜号哭,范汝为几次想要夺门而出,都被官军杀了回去,形势变得岌岌可危。顺哥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范希周说:“我听说‘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被贼兵掳掠后,曾发誓以死明志。承蒙你搭救,我才成为你的妻子,如今这身子已是属于你的了。现在大军兵临城下,城池必定会被攻破。城破之后,你作为贼人的亲属党羽,肯定难以幸免。我愿意先你一步赴死,实在不忍心看到你被敌军处决。”说着,她便拿起床头的利剑,想要自刎。
范希周见状,急忙一把抱住她,夺下她手中的刀,劝慰道:“我被迫陷入贼营,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的。如今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眼看就要和这乱局一同覆灭,这都是命啊。可你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被掳掠到这里,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韩元帅部下的将士大多是北方人,你也是北方人,大家言语相通,说不定会念及同乡之情。或许你能遇到亲友故旧,辗转把消息告知你的父亲,这样一来,你们父女就还有骨肉团圆的希望。生命如此宝贵,你怎能白白送死呢?”
顺哥坚定地说:“如果真有重获新生的那一天,我发誓终身不再嫁人。就算担心被军校掳走,我宁愿死在刀下,也绝不会失节。”范希周感动地说:“承蒙娘子如此坚守志节,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万一我能侥幸逃脱,苟延残喘活下来,也发誓终身不再娶妻,以此报答娘子今日的深情。”顺哥又说:“那‘鸳鸯宝镜’是你下聘时的信物,我和你各分一面,我会牢牢带在身上。日后若能镜重圆,我们夫妻也就能再次相聚了。”说完,夫妻二人相对而泣。
这番对话发生在绍兴元年冬十二月。到了绍兴二年春正月,韩世忠率军攻破建州城。范汝为走投无路,放火自焚而死。韩世忠竖起黄旗,招安剩余党羽,唯独范氏一门不在赦免之列。范氏宗族一半人死于战乱之中,另一半人被大军擒获,押解到临安献俘。
顺哥见形势不妙,料想范希周必死无疑,慌忙跑到一间荒屋里,解下罗帕想要上吊自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宁做保全贞节的短命鬼,也不做偷生失节的人。也许是她阳寿未尽,正好都提辖吕忠诩带兵路过,看到破屋中有人上吊,急忙唤来军校将人救下。走近一看,才发现正是自己的女儿顺哥。顺哥苏醒过来后,过了半晌才能说话。父女二人久别重逢,又是悲伤又是欢喜。顺哥把自己被贼兵掳掠,以及范希周救她并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吕忠诩听后,沉默不语。
韩世忠平定建州后,安抚百姓,一切安排妥当,便和吕忠诩一同回临安向皇帝奏报凯旋。天子论功行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有一天,吕忠诩和夫人商量,女儿年纪轻轻还没有归宿,终究不是个事儿,于是两人一起劝说女儿改嫁。顺哥却向父母讲述了自己和丈夫相互立誓的事情,坚决不肯改嫁。吕忠诩生气地骂道:“好端端的人家女儿,却嫁给了反贼!幸好那反贼死了,你也脱离了苦海,你还想他干什么!”顺哥含泪解释道:“范家郎君本是个读书知礼的君子,只是被族人逼迫才误入贼营,实在是身不由己。他虽然身处贼营,但经常做善事,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如果上天有眼,他一定能死里逃生。就像大海里的浮萍,说不定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女儿如今情愿在家奉道,侍奉双亲,就算终身守寡,也死而无怨。如果一定要逼女儿改嫁,那不如让女儿自尽,也好做个保全贞节的妇人。”吕忠诩见女儿说得有理有据,便不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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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绍兴十二年,吕忠诩一路升迁,官至都统制,领兵在封州镇守。一天,广州守将派指使贺承信拿着公文,到封州将领司投递。吕忠诩将他请到厅上,询问广州当地的情况,两人交谈了许久,贺承信才离开。顺哥在后面厅堂的帘子后面偷偷观察,等吕忠诩回到内衙,她便问道:“刚才来送公文的是什么人?”吕忠诩回答:“是广州指使贺承信。”顺哥惊讶地说:“奇怪!我看他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好像建州的范家郎君。”吕忠诩大笑道:“建州城破的时候,所有姓范的都不被赦免,只有死路一条,哪还有活着的?广州来的差官姓贺,还是朝廷命官,和范家没有丝毫关系,你这纯粹是胡思乱想,要是被侍女们听到,岂不是要笑话你!”顺哥被父亲一番抢白,满脸羞愧,不敢再多说什么。
过了半年,贺承信又带着军碟奉命来到吕忠诩的衙门。顺哥再次从帘子下偷看,心中的怀疑更加强烈。她对父亲说:“女儿如今已经远离尘世、信奉道教,哪里还会有儿女私情。但我再三仔细观察,这个广州来的贺姓之人,实在太像范郎了。父亲何不让他到后堂来,赐给他酒食,慢慢询问他。范郎小名叫鳅儿,当年在围城之中,他知道城池必破,就和我各拿一面‘鸳鸯镜’,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父亲可以喊他的小名,再用这镜子试探他,一定能知道真相。”吕忠诩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第二天,贺承信又进衙门领取回文,吕忠诩将他请到后堂,设宴款待。饮酒过程中,吕忠诩询问他的籍贯和出身。贺承信支支吾吾,神色有些尴尬。吕忠诩突然说道:“鳅儿难道不是你的别号吗?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但说无妨!”贺承信连忙请求吕忠诩屏退左右,随即跪下,连称“死罪”。吕忠诩伸手将他扶起,说:“不必如此!”贺承信这才敢吐露实情:“小将是建州人,其实姓范。建炎四年,同宗范汝为煽动饥民,占据城池叛乱,小将被迫陷入贼营,实在是身不由己。后来大军前来征讨,攻破城池,贼人的宗族全部被诛杀。小将因为平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