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令史心里十分不痛快,锁好库房的门后,回到公廨里,独自坐在门口,越想越懊恼。他心里嘀咕着,这到底是图什么呀,白白花了这么一大笔冤枉钱,真是平白无故地倒霉!正烦闷的时候,只见家里的小厮秀童,喝得半醉,从外面走了进来。秀童看见金令史,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金令史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个蠢奴才!我正心烦气闷呢,你倒好,还在这儿快活地喝酒?我正愁没钱用,你倒有闲钱买酒喝?”秀童解释道:“我见阿爹这两天心情不好,连带着我也高兴不起来。常听人说酒能让人忘掉忧愁,我身边碰巧积攒了几分银子,就买了点酒来解解闷。阿爹要是没钱买酒,我在店里还剩下一壶酒的钱,去取来就是了。”金令史没好气地喝道:“谁要喝你的酒!”
原来在苏州有这么个风俗,不管是官府内部还是外部的人,凡是做令史的,大家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的时候被卖到金家的,从小就在金家被抚养长大,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金家一直把他当作过继的义子,所以秀童叫金令史“阿爹”。秀童本想着取壶酒来让阿爹解解闷,这完全是一片孝顺的心意。可谁能想到,人与人的想法不同,他的这番举动反倒触动了金令史的猜疑之心,差点就送了自己的性命。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秀童就自己走进屋去了。金令史突然心里一动,暗自寻思:“昨天一整晚我都没合眼,根本没有外人能进来偷走银子。只有秀童进进出出拿东西好几次,难不成这银子是他偷的?”可他又转念一想:“这小厮从小就跟着我,做事很得力,从来没发现他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怎么会突然就起了偷盗之心呢?”
但他又琢磨起来:“这小子平日里就爱喝酒,大凡那些做盗贼的,很多都是因为喝酒和赌博才走上邪路的。他喝酒喝上了瘾,又没别的来钱的地方,看到这么大锭的元宝,而且就在手边,怎么会不心动呢?要不然,他成天买酒喝,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接着他又想:“可也许不是他。他要是想偷,可能也就偷几块散碎的银子,这么大锭的元宝,他恐怕没这个胆子和能力。就算真偷了,他又怎么处理呢?总不能放在钱柜上一点一点地花吧,那样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就算他拿出去,一次最多也就拿一锭,应该还会剩下三锭在家里。我今晚去搜搜他的床铺,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刚有了这个想法,他又觉得不妥:“这也不是个好办法。他要是真偷了这么大的银子,肯定会藏在他父母家里,怎么还会留在自己身边呢?要是搜不出来,反而会被他嘲笑。可要是冤枉了他,他没偷,却被我怀疑,以后他的心就凉了,也不会再好好为我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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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对了!城里有个莫道人,据说会召唤神将断案,能清楚地预知吉凶。他现在住在玉峰寺里,我何不去请他来问问,这样就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了。”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金满就起床了。他吩咐秀童去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的东西,还要买些酒肉,说是用来答谢神将的。而他自己则直接前往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没过多久,莫道人来到金家,布置好法事的坛场,接着让邻家一个小学生“被神灵附体”。莫道人装模作样,踏着特定的步伐,念动咒语,书写符咒。那小学生随即手舞足蹈,摆出一副手握宝剑的架势,口中喊着“邓将军下坛”,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嗓音。
金满见“神将”降临,不停地磕头行礼,诚心诚意地诉说自己的遭遇,恳请“神将”指出偷银子的盗贼。“天将”却摇摇头说:“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拜请求,希望“天将”能明示盗贼姓名。莫道人又摆好灵牌,大声喝道:“鬼神公正无私,善恶皆有报应。有问必答,速速显灵!”
金满一个劲儿地磕头,“天将”终于开口:“把闲杂人等都退下,我便告诉你。”当时,那些令史家眷以及衙门里当差的,听说莫道人在金家召唤神将,都觉得新奇,纷纷赶来围观,挤得屋子满满当当。金满好言好语地把众人都请了出去,只剩秀童一人在旁边伺候。“天将”却喊道:“还有闲人。”莫道人便让金满把秀童也赶到屋外。
接着,“天将”让金满伸出手,金满跪着伸出左手。“天将”用手指蘸了酒,在金满手心写下“秀童”二字,大声喝道:“记住!”金满大吃一惊,这正和他心中的怀疑相符,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便一边磕头一边祷告:“我抚养秀童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偷窃的行为。如果这银子真是他偷的,我定当严刑审问。可这不是小事,还请神明仔细查探,不要随了我的私心!”
“天将”又蘸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还对着空中比划,仔细辨认字迹,结果还是这两个字。金满这下深信不疑,不再有任何怀疑。随后,莫道人书写退符,那小学生往后一倒,众人将他扶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金满把用来答谢“神将”的三牲祭品送给莫道人,送他离开后,就连夜去找负责缉捕的阴捕,准备抓“贼”。领头的阴捕张二哥,问清缘由。金满把秀童之前说的话,以及“天将”三次指出“秀童”名字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连阴捕都觉得有八九分可能是秀童所为,只是这不是他们自己侦查出来的,不想担责任,便推辞道:“还没经过官府,不好随便拷问。”
金满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连忙说:“这事我来做主,和各位无关。只要能严刑逼供,找出真赃,之前答应的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张阴捕这才答应,叫上兄弟张四哥,又叫来几个帮手,跟着金令史出发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一更时分,秀童收拾好堂屋的餐具,吃完晚饭,提着灯笼出县衙,准备迎接金令史回家。刚出县衙大门,就被三四个阴捕用麻绳套住脖子,不由分说地拖到城外一个破旧的屋子里。秀童刚要开口询问,阴捕举起铁尺,狠狠打在他肩膀上,大声喝道:“你干的好事!”
秀童疼得大喊:“我干什么了?”阴捕吼道:“你偷了库里的四锭元宝,藏在哪里了?窝藏在谁家?你家主人已经查清楚了,把你交给我们。你赶紧招认,免得吃苦!”秀童又惊又怕,哭喊起来。俗话说得好,有理的人说话底气足,受冤枉的人声音格外高。秀童确实没偷东西,可阴捕们按照他们的手段对他严刑拷打。
秀童疼得受不了,却咬紧牙关,坚决不招。原来大明律法规定,捕盗人员不许私自用刑拷问。要是审出真盗贼,交给官府就算立功;可要是嫌疑人不招认,放了之后对方告官说被诬陷,捕盗的人就要反坐治罪。阴捕们已经用过吊打、夹棍等刑罚,见秀童还是不招,心里也慌了。他们商量着,只剩下阎王小箍和铁膝裤这两种极刑还没试过。阎王小箍戴上后,脑袋被勒得眼睛珠子都快凸出来;铁膝裤是把石屑放进夹棍里,还没夹紧,疼痛就难以忍受。
秀童被戴上脑箍,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在迷迷糊糊中只好承认,可醒来后又坚持说没偷。阴捕们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实在承受不住,只好招供:“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的床下,还没动过。”
阴捕们用门板抬着秀童回到他家,给他喂了点粥养着,等到天亮,就去金令史的公廨报信。此时的秀童已经奄奄一息,连爬都爬不动了。金令史叫了船只,带着捕役前往李大家找赃物。李大家住在乡下,离秀童父母家不远。阴捕们赶到时,李大不在家,秀童的姐姐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从后门跑到父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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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捕们走进卧房,掀开床脚,发现地下的土很紧实,就知道秀童说的是假话。金令史坚持要用锄头挖开,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找到。众人说:“既然来了,就彻底搜一搜。”于是翻箱倒柜,把整个屋子找了个遍,依然不见元宝的踪影。金令史只好带着阴捕们返回,亲自询问秀童。
秀童泪流满面,哭着说:“我真的没偷,你们用酷刑逼我,我实在受不了,又不忍心胡乱诬陷别人,才只好认了。说姐夫床下有赃物,都是胡编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九岁就被爹收养,长到二十多岁,在家里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前些天看到爹为了赔银子变卖家产,我心里暗暗心疼;又看到爹相信道士,花钱召将,心里更是难过,没想到爹竟然怀疑到我头上。如今我只有以死证明清白,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秀童就昏死过去。众人急忙呼喊,他才苏醒过来,不停地哭泣。金令史见状,心里也觉得十分凄惨。
不一会儿,秀童的父母和姐夫李大也赶来了。看到秀童躺在门板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一家人抱头痛哭,随后跑到县衙前大声喊冤。知县正在升堂问案,问明情况后,立刻派人传唤金令史,责问道:“你自己不小心丢了库银,怎么能串通阴捕,胡乱抓人,还滥用私刑?”
金令史解释道:“小人倾家荡产赔补库银,一心想查出真相。莫道人擅长召将,‘天将’降坛,三次写出秀童的名字,小人又觉得秀童言行可疑,这才信了。不抓住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线索,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故意冤枉他。”知县也知道金令史赔补得不容易,但这案子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再加上秀童父母在一旁不停申诉,一时也没了办法。
这时已经是腊月十八,知县吩咐道:“年底事情多,先过了新年,初十之后,我亲自审理,把这事查个清楚。”众人只好散去。金满回到家,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秀童撑不住死了。他留下秀童的父母照顾儿子,又请来医生诊治,每天送大鱼大肉给秀童补身体。秀童的父母则整天哭哭啼啼,不停地埋怨。这真是祸福难料,吉凶未卜。
再说那些捕盗的阴捕,得知秀童家属告状被受理,十分着急,商量道:“我们用了这么多手段,他都不肯说实话,明天到了公堂,肯定也不会招认。要是不招,我们私自用刑的事就瞒不住,肯定要治罪。”于是,他们在库里供奉上城隍爷的神像,摆上香烛,每天虔诚参拜祷告,晚上还和金令史一起在库里睡觉,希望能得到一些“报应”的线索。金令史没办法,又得花钱讨好他们。
到了除夕夜,知县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盘点一遍,交给新库吏掌管。金满虽然不用再为赔补的事担心,但盗窃案还没了结,他便和张阴捕一起,跟新库吏说明情况,想让张二哥继续在库里住下。新库吏也是本县人,平日里和金令史关系不错,便答应了下来。
当晚,金满准备好三牲祭品和香纸,拿到库里拜献城隍老爷,还邀请新库吏和张二哥一起喝酒。喝了几杯后,新库吏说家里有事,便请金满帮忙照看,自己先行离开。金满不好强留,新库吏仔细检查并锁好橱柜,把库房钥匙交给金满,说了声“打扰”,便走了。金满又喝了几杯,起身对张二哥说:“今晚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你多喝点,说不定能做个灵梦,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了。”说完,他锁好库门,带着钥匙回家去了。
张二哥被金满锁在库房内,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过年的,哪家不是夫妻团圆,偏偏我倒霉,在这儿替他们守库!”越想越烦闷,便一个人不停地给自己倒酒喝,不知不觉就酩酊大醉,和衣睡了过去。
睡到四更时分,张二哥做了个梦,梦中神道伸出一只靴脚,将他踢醒,说道:“银子的下落找到了,陈大寿把银子放在厨柜顶上的葫芦里了。”张阴捕从梦中惊醒,赶忙爬起来,伸手在厨柜顶上摸索了个遍,可根本没找到什么葫芦。他心里犯嘀咕:“难道连神道都在捉弄我?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产生了错觉?”
没一会儿,他又睡着了。在梦里,再次听到神道说:“银子就在葫芦里,怎么还不去取?”张阴捕又一次惊醒,坐在床铺上,只听到更鼓声响起,原来是快要天亮了。他爬起来推开窗子,天色微微发亮,再次仔细查看厨柜上下,依旧什么都没有。他想出去把这事告诉金令史,可库门被锁着,无奈之下,只好又躺下睡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热闹的人声和喧天的鼓乐声,原来是知县带着众官员出来举行拜牌贺节仪式,随后还要去文庙上香。天已经大亮,金满也已经把库门钥匙交还给新库吏。新库吏开门进来,拿红纸盖印。张阴捕早已等得不耐烦,急忙戴上帽子,走出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