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叹气道:“我本想回来重振家业,再一起回乡,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如今房屋都没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亲戚们安慰他:“战乱以来,不知道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的被掳走,有的被杀害,遭受了数不清的苦难。我们能活到现在,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家还算幸运,只是没了房子,而且田产一直由我们帮忙照看,都还在。你要是想回乡,把田产整理好,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王臣谢过众人,买了一所房子,置办了生活用品,又把田地产业逐一打理妥当。大约过了两个月,王臣正走出门,忽见一个人从东边匆匆赶来。这人浑身裹着粗布衣衫,肩上背着个包袱,脚步飞快。等走近了,王臣定睛一看,大吃一惊——来人竟是家里的仆人王留儿。
王臣急忙喊道:“王留儿,你从哪儿来?怎么这身打扮?”王留儿听到呼唤,松了口气:“可算找到您了!我找得好苦!”王臣追问:“你先别急,为什么穿成这样?”王留儿说:“有封信,您看了就知道。”进了屋子,王留儿放下包袱,取出一封信递给王臣。王臣拆开一看,竟是母亲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自从你离开后,就听说史思明再次叛乱,我日夜忧心,结果一病不起。请医问药都不见效,恐怕时日不多了。我年逾六十,也算长寿,只是遗憾在这乱世之中客死他乡,又不能让你们兄弟送终,实在痛心。我本是秦地人,不愿葬在异乡。但如今贼势猖獗,我担心京城又守不住,这里也不能久留。思来想去,你不如卖掉京城的产业,用这些钱为我操办丧事。等把我的尸骨送回故土安葬后,就返回江东。那里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当初置办家业不易,千万不要轻易舍弃。等战乱平息,再慢慢谋划回乡的事。你若不听我的话,只怕会招来灾祸,毁了家族,到那时,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你一定要牢记!
王臣看完信,痛哭着瘫倒在地:“早知道会让母亲忧心而死,我就不该来!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问王留儿:“母亲临终前,还有别的话吗?”王留儿摇摇头:“没有别的,只是反复叮嘱,这里的产业已经荒废,就算恢复了,如今史思明作乱,京城肯定还会有变故,让您赶紧处理好一切,办好丧事,把她的灵柩送回去安葬,然后回杭州避乱。您要是不听,她死不瞑目。”王臣抹了把眼泪,长叹道:“母亲的遗命,我怎敢违背?江东确实适合居住,长安战乱不断,放弃这里的产业也是无奈之举啊。”于是,他赶忙置办丧服,设好灵堂,一边派人去坟地做准备,一边托人帮忙变卖田产房屋。
王留儿在王臣这里住了两天,向他提议:“官人修筑坟墓估计还得一个多月,家里人肯定盼着消息,不如让我先回去报平安。”王臣觉得这主意不错,当下写了家书,又拿出盘缠,打发王留儿先行。临出门时,王留儿还不忘叮嘱:“小人先走一步,官人也得抓紧把事情办妥,早点回家。”王臣心切,回应道:“我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还用你说!”王留儿这才放心离去。
小主,
得知王臣母亲去世的消息,亲戚们纷纷前来吊唁。不少人劝王臣,不该轻易卖掉田产,但王臣牢记母亲遗命,执意不听。心急之下,原本值钱的好田产,他都只以半价抛售。忙碌了二十多天,墓地修缮、墓穴开挖等事总算安排妥当。随后,他收拾行囊,带着仆人离开长安,日夜兼程赶往江东,准备迎回母亲灵柩下葬。真是应了那句:“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这边王臣往江东赶,另一边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杭州家中。自打听说史思明再次叛乱,婆媳俩整日为王臣担惊受怕,后悔当初让他出门。两三个月后的一天,家人突然来报,说王福从京城带回了书信。婆媳俩急忙让人把王福唤进来。王福进门磕头,递上书信,婆媳俩这才注意到他的左眼受了伤。但她们顾不上多问,急忙拆开信查看,只见上面写着:
自离开母亲身边,一路上承蒙庇佑,平安抵达。到京城查点旧业,所幸一切完好,现已恢复如初。更幸运的是,遇到故交胡八判官,他将我引荐到元丞相门下,颇受赏识,谋得幽蓟一官,委任文书已拿到手,赴任期限紧迫。特命王福前来迎接母亲,一同前往任所。收到信后,请立即变卖江东田产,火速来京,不要在意价钱,以免耽误任期。很快就能见面,不多说了。儿子王臣叩拜。
婆媳俩看完信,喜出望外,这才问王福:“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王福解释道:“别提了!骑在牲口上打瞌睡,不小心摔下来,磕伤了眼睛。”婆媳俩又打听:“京城现在什么样?和以前比怎么样?亲戚们都还在吗?”王福回答:“城里大半建筑都毁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亲戚们死的死、被掳走的被掳走、逃走的逃走,剩下的没几家。还有人家里遭抢,房子被烧,田产被占。只有咱们家的田园屋宅,一点没受影响。”婆媳俩听了,更觉欣喜,感慨道:“家业没毁,孩子还得了官职,这都是祖宗保佑!等出发前,一定要做场法事好好报答,再祈求孩子此去前程似锦,福禄长久。”她们又问:“这个胡八判官是谁?”王福说:“是官人的老朋友。”王妈妈疑惑:“从没听孩子说过有姓胡的官员来往。”媳妇猜测:“也许是最近新认识的。”王福连忙附和:“就是最近认识的。”问完话,王妈妈体恤道:“王福,你一路辛苦,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第二天,王福提议:“奶奶这边收拾东西还得好几天,官人在京城又没人照顾。我先回去准备,等奶奶一到,咱们就能直接出发去任所,您看行吗?”王妈妈觉得有理,写了回信,给了些盘缠,打发王福先走。
王福离开后,王妈妈开始变卖所有田地、房屋、家具等,只留下贵重细软。为了不耽误儿子的任期,她顾不上卖个好价钱,很多东西几乎是半卖半送。随后,她还请僧人做了一场法事。一切准备妥当,她雇了一艘官船,选了个吉日启程。平日里往来的邻家女眷都来送行,众人在船上告别,船离开杭州,沿着嘉禾、苏州、常州、润州一路前行,出了长江,继续朝着京城方向进发。家里的奴仆们,想着主人做了官,一个个兴高采烈,得意非凡。
再说王臣,自离开京城后,日夜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扬州码头。他把行李搬到客店,打发走牲口,吃过饭后,让王福去河边雇船,自己则坐在客店门口守着行李,看着往来船只。这时,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四五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得意。船渐渐靠近,王臣仔细一看,竟是自家的仆人!他心中一惊,暗想:“他们不在家里干活,怎么会在这艘官船上?”又猜测:“难道母亲去世后,他们都被转卖给别人了?”正疑惑间,舱门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张望。王臣再一看,竟是家中的婢女,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太奇怪了!”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船上的家人也认出了他,纷纷喊道:“官人怎么也在这里?怎么还穿着丧服?”连忙让船夫把船靠岸。这动静惊动了舱中的王妈妈和儿媳,她们也掀开帘子查看。王臣看到母亲还健在,急忙脱下丧服,打开包裹,换上平常的衣服头巾。船上的家人赶忙上岸迎接,王臣吩咐把行李都搬到船上,自己也上了船。一上船,他一眼瞥见王留儿站在船头,不问缘由,冲过去揪住就打。王妈妈闻声出来,赶忙制止:“他又没犯错,你打他做什么?”
王臣看到母亲,松开手上前跪拜,气愤地说:“都怪这个奴才,拿母亲的书信到京城,骗我说母亲去世,让我背上不孝的罪名!”婆媳俩惊讶地说:“他一直在家,根本没去京城送过信!”王臣愣住了:“一个月前,他送母亲的书信到京城,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还让他先回来报信,我处理完田产后,就日夜兼程赶来了,怎么会没去过?”全家人都震惊了:“怎么可能?难道还有另一个王留儿?”连王留儿都忍不住笑了:“别说去京城,我连这个梦都没做过!”
小主,
王妈妈冷静下来,说道:“你把信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我的字迹?”王臣自信地说:“要不是母亲的字迹,我怎么会信?”他打开行李,拿出信,却惊得目瞪口呆——那竟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王妈妈疑惑:“信呢?拿来我看。”王臣结巴着:“太奇怪了!明明写了很多话,怎么变成白纸了?”王妈妈不信:“哪有这种事!自从你走后,我们就没收到过你的信,直到前几天,你派王福送书来接我,才有了第一封信,还让他先来回复你。怎么会有假的王留儿拿假信骗你?现在又说信变成白纸,这不是胡编乱造吗?”
王臣听到王福曾回家送信这话,也大吃一惊:“王福一直和我从京城到这里,我什么时候让他回来接过母亲?”婆媳俩也急了:“啊?这话就更离谱了!一个月前王福送书到家,信上说京城的产业都在,还遇到胡八判官引荐,得了官职,让我们卖掉江东田产,火速进京。所以我们才卖了家业,雇船赶来,怎么会说王福没回来过?”王臣彻底懵了:“这太荒唐了!我根本没遇到什么胡八判官,也没被引荐给元丞相,更没写信让母亲来京城!”王妈妈着急道:“难道连王福也是假的?快把他叫来问问!”王臣说:“他去叫船了,一会儿就回来。”
家人们都跑到船头张望,远远看见王福跑过来,竟也穿着丧服。大家挥手招呼,王福走近一看,也十分惊讶:“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等他到了船边,众人更是吃惊——眼前的王福双眼明亮,和之前那个左眼受伤的王福完全不同!众人纷纷问道:“王福,你之前回家时眼睛都瞎了,怎么现在又好了?”王福啐了一口:“胡说!我什么时候回家了?还咒我眼瞎!”众人哭笑不得:“这事可真邪门。奶奶在舱里叫你,先把丧服脱了,进去见见。”王福听了,愣了一下:“奶奶还在?”众人笑道:“当然在,能去哪儿?”王福将信将疑,也没脱丧服,直接冲进舱里。王臣见状,喝道:“还不换了衣服来见奶奶!”王福这才慌忙退到船头,脱下丧服,进舱磕头。
王妈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连连惊叹:“怪了!怪了!之前回家的王福左眼是伤的,现在这个却完好无损,看来之前那个肯定不是他。”她急忙找出那封信查看,同样是一张白纸,没有半点字迹。一时间,全家人都陷入了惶恐和困惑,完全不知道这假王留儿、假王福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要两头欺骗,害得他们倾家荡产。大家忧心忡忡,生怕后面还会有变故,一个个提心吊胆,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