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他们夫妻说得诚恳,纷纷说道:“女婿和令爱的话有道理。不如先找小官人,等个一年半载,有了确切消息,再做打算。”过善却道:“女婿这话不是为我好,而是要害我!”众人不解:“怎么是害太公您呢?”过善叹气道:“我辛苦一辈子挣下这些家业,逆子却不珍惜,不到半年就挥霍了四千多两银子。照他这样下去,就算是金山银山也会很快败光。等财产没了,他肯定会变卖祖坟。到那时,我不仅不能入土为安,祖宗的尸骨恐怕也要暴露荒野了!”孝基又劝道:“大舅以前年轻,被坏人带坏了。现在他长大了,再加上有人好好劝导,肯定会改过自新,不会做出这种事。”过善摇头:“未必!我活着的时候严加管教,他都不知悔改,我死了之后,谁还能管得住他!”众人纷纷提议:“依我们看,不如把财产分了,这样两全其美,等令郎回来也没话说。”过善坚决不同意。孝基夫妇再三推辞,过善突然大怒:“你们也要学逆子气死我吗?”众人见他发火,便对孝基说:“你岳父心意已决,就别再推辞了。”于是,大家在遗嘱上签字画押,交给过善。淑女又问:“爹爹把家财都给了我们夫妻,嫂嫂以后怎么办?”过善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随后,他把遗嘱交给孝基,孝基夫妇含泪拜谢接受。
过善又从袖中摸出两张纸攥在手里,把方长者请到跟前,诚恳地说道:“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害得令爱没了依靠,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她总在我家耽误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文书,交给令爱。等我去世后,麻烦亲家把她接回去,重新找个好人家。万一我那逆子回来闹事,就拿这份文书去官府说理。另外,我再拿出一百亩田地,补偿令爱当初出嫁时的嫁妆。”说完,便把两张纸递了过去。
方长者却没有伸手接,推辞道:“小女既然嫁进了你家,就是你家的人,这是亲家的家事,与我无关。况且我们家从没有让女儿改嫁的规矩,这话我不爱听,亲家就别再说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张孝基苦苦挽留,方长者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善把儿媳方氏叫出来,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方氏听后大哭起来,坚定地说:“我听说,女子的道义是从一而终。丈夫去世后改嫁,有志气的人都以此为耻。更何况我丈夫还活着,我怎么能做这种事!”过善劝道:“就算逆子还在,他那么不成器,你守着还有什么意义?”方氏哽咽着说:“我丈夫虽然不争气,但我的志向不会改变。您要是非要逼我改嫁,我只有一死!”
过善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志气,固然是好事。但等我死后,家产都交给女婿掌管了,你留在这儿也不方便。”淑女在一旁说道:“爹爹,嫂嫂既然愿意守节,家业自然应该由她继承。我和丈夫回到婆家,才是正理。”方氏连忙推辞:“姑娘,我又没有孩子,要这么多家财有什么用?公公既然给我一百亩田,我就回娘家,靠着这些田地生活。就算丈夫回来了,也够我们过日子。”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过善见状,说道:“儿媳,你为咱们家争了气,这一百亩田太少了,我再给你增加二百亩田,二百两银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方氏感动得含泪拜谢。
财产分配的事情敲定后,过善让女婿留下亲戚邻里在堂中喝酒,一直热闹到晚上才散去。其实过善的病情本就已经十分严重,却还强撑着处理这些事。一番操劳下来,他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到了晚上,病情更是急剧恶化。女儿和媳妇守在床边,哭得伤心欲绝。张孝基早已提前准备好了后事所需的一切。又过了几天,过善终究还是离开了人世。
女儿、媳妇悲痛万分,几度哭晕过去,张孝基也十分哀伤。他们为过善准备了华丽的寿衣和棺椁,在过善七十岁这年,大张旗鼓地举办丧事,接受亲友吊唁,还请来僧道做法事,希望能为过善积累冥福。之后,他们挑选了吉日,将过善葬入祖坟,葬礼上的每一项安排都十分隆重。殡葬结束后,方氏收拾行囊,回到了娘家。姑嫂二人难舍难分,抱头痛哭后才分别。
再说张孝基,他把岳父留下的家产、钱财、粮食等一一登记入账,还派人四处打听寻找过迁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张孝基有了两个儿子,还在自家门口开了一家当铺,雇了专人负责打理,家中的事务也比过善在世时更加兴旺,家产又增加了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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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张孝基因事来到陈留郡,找了一处住所安顿下来。闲暇时,他带着仆人四处游玩。最后走到集市上,看到一个生病的乞丐坐在一户人家屋檐下,那户人家正驱赶他离开。张孝基心生怜悯,让仆人朱信给乞丐几个钱。朱信本是过家的老仆人,十分机灵,擅长察言观色。他把钱递给乞丐时,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大吃一惊,急忙跑回来对张孝基说:“官人一直寻访小官人的下落,刚才那个乞丐,模样和小官人十分相像。”
张孝基立刻停下脚步,嘱咐道:“你再去仔细看看。如果真是他,他肯定认识你。先别告诉他我是他家女婿,也别说太公的产业都归我了。就说家里已经败落,我是你的新主人,看他怎么说,然后带他来见我,我自有安排。”
朱信领命返回,看到乞丐正低头把钱系在衣带上,藏进腰间。朱信凑近一瞧,这下确定无疑。刚才给钱时,乞丐满心都在钱上,根本没抬头看人。这次朱信再来,他已经藏好钱,也抬起头来,一眼认出了朱信,忍不住喊道:“朱信,你和谁在这里?”朱信问道:“小官人,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过迁泪流满面:“那天我逃出来后,本想找人劝劝爹爹,没想到路上遇到小三、小四兄弟俩,非要拉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气头上,回去肯定性命难保,慌乱中一拳打过去,没想到小四倒下就没了动静。我害怕极了,连夜逃命,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里。在客店里住了一段时间,身上的钱花完后,就被赶了出来,没办法,只能靠乞讨为生。我日夜想家,却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今天真是幸运遇到你。你快告诉我,那天小四死了之后,爹爹说了什么?”
朱信回答:“小四当时就醒过来了,没死。不过太公已经去世五年了。”过迁一听父亲去世,大叫一声“苦也!”,便晕倒在地。朱信赶忙上前将他扶起,过迁喉咙哽咽,半晌哭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声大哭:“我一直盼着回家,找人求情,和爹爹重归于好,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了!”哭声凄惨,朱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哭过一阵,过迁问道:“爹爹去世后,这些家产是谁在掌管?”朱信说:“太公去世前,那些债主都来讨债,太公不肯认账,被人告到官府。打官司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把钱都还了,田产也卖了大半。小娘子出嫁,嫁妆又花掉不少。太公临终前,因为恨小官人不争气,把剩下的财产都分给了亲戚。太公去世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仆人们一哄而上,把剩下的东西抢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住宅,也卖给了我现在的主人张大官人,换来的钱用来操办丧事。现在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过迁听了,又痛哭起来:“我以为家业还在,想着回去后好好做人,没想到都败光了!”他又问:“家产没了,我妻子在哪里?妹妹嫁给了谁?”朱信犹豫了一下说:“小娘子嫁到了附近的人家,至于大嫂,就不太好说了。”过迁追问道:“为什么?”朱信解释道:“太公因为一直没小官人的消息,以为你已经死了,就把大嫂送回了娘家,让她改嫁。”过迁急切地问:“那你知道她改嫁了没有?”朱信摇摇头:“我自从投靠了新主人,经常被派到外地,在家的时间少,没仔细打听过,估计是已经改嫁了。”
过迁听后,悲痛地捶打着胸口:“都怪我不成器,才落得家破人亡,财产没了,妻子也没了,我真是天地间的罪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说完,就朝着石阶上撞去。朱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小官人,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过迁绝望地说:“以前我还盼着能回家,所以忍辱偷生。现在家没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不如早点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朱信耐心劝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千万别这样。我家新主人为人很好,我带你去见见他,求他带你回故乡。要是有能用到你的地方,就在他家安身,以后也能有个着落。你要是死在这里,谁来收尸?这不是白白送命吗?”过迁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现在这样,没脸去见人。万一人家不收留我,岂不是更丢人。”朱信劝道:“都到这个地步了,就别顾着面子了!”过迁无奈地说:“那好吧,见到他别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就说我是你的亲戚。”
朱信说:“我刚才已经跟主人说过你是旧小主人了,这会儿改不了口啦。”过迁没办法,只能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跟着朱信走了过去。
张孝基远远站在别人家屋檐下,把过迁痛哭的模样看在眼里,觉得他似乎已经有了悔意,不禁连连叹息。过迁走到张孝基跟前,低着头站定。朱信抢先说道:“启禀官人,这正是老奴从前的小主人,因为逃难流落到这里。求官人收留他吧。”接着招呼过迁:“过来见过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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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迁上前想作揖行礼,伸手去扯袖子,可袖子只剩半截,还破破烂烂的,左拉右扯都遮不住手和胳膊,只好双手抱拳,微微点头致意。张孝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怜悯。因为对方是妻舅,不好坦然受礼,便还了个半礼,说道:“唉!你出身好人家,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只是收留你回去,也不知能让你做什么,这可如何是好?”朱信在一旁求情:“官人,就随便留他在府上吧!”张孝基问过迁:“你会打理园子吗?”过迁回答:“小人虽然不会,但愿意用心学。”张孝基又说:“就怕你以前养尊处优惯了,吃不了这份苦。”过迁连忙说:“小人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哪敢怕苦!”张孝基说:“这倒罢了。只是你得依我三件事,我才带你回去,要是做不到,就不能留你。”过迁忙问:“不知是哪三件事?”
张孝基说:“第一件,你只能住在园子里,饭食会让人送去,不许随便外出。只要踏出园门一步,就别想再回来。”过迁说:“小人愧对祖宗,哪还有脸见人,根本不想出去!能住在园子里,正是求之不得,这件事我能做到。”张孝基见他言辞间有悔意,很是欣慰,接着说:“第二件,你要早起晚睡,不许偷懒懈怠、磨洋工。”过迁保证:“小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要是碰上有月亮的夜晚,夜里也接着干活,绝不敢偷懒!”张孝基摆摆手:“夜里就不用了,白天不偷懒就行。第三件,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责罚你时,不许抱怨。”过迁诚恳地说:“您肯收留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任凭您责罚,我绝无怨言!”张孝基见他都答应了,便说:“既然都愿意依从,那就跟我来吧。”当下也不再闲逛,转身带着过迁往住处走去。
到了寓所门口,客栈老板见过迁是个乞丐,大声呵斥,不让他进门。张孝基连忙说:“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老板疑惑道:“这个乞丐总在这儿讨饭,怎么成了你家的人?”朱信解释说:“他之前流落在这儿,今天刚碰上。”进了房间,张孝基坐下吩咐:“你跟着我,这副模样可不行。朱信,你去让老板烧些热水,给他洗个澡,再找两件干净衣服换上,拿些饭食给他吃。”
朱信马上去安排,不一会儿热水烧好,喊过迁去洗澡。过迁自从离家这几年,连热水的影子都没见过。这一次洗澡,简直像脱胎换骨,身上的污垢,足足洗下来半缸水。朱信拿来衣服给他换上,又帮他梳好头发,这么一收拾,整个人跟之前大不一样。朱信端来饭菜,过迁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
可过迁本就有些体弱,之前流浪吃了不少苦头,又在风口处洗澡,加上吃饭没节制,多种因素凑到一起,到了夜里就发起病来。张孝基赶忙请来医生给他诊治,足足调养了一个多月,过迁才恢复健康。
等事情都处理完,张孝基结清房钱,准备启程回家。他还特意雇了一头牲口,让过迁乘坐。一行四人踏上归途。路上,张孝基对过迁说:“过迁,你出身世家,我直接叫你名字不太合适,以后就改名叫过小乙吧。”又叮嘱朱信:“你们都叫他小乙哥,这样大家相处方便些。”朱信点头应下。
张孝基接着说:“小乙,这路上无聊,你把以前那些经历,详细说给我听听,解解闷儿。”过迁连忙推辞:“官人,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说起来,我都羞愧得无地自容。”张孝基劝道:“你以前也算潇洒快活,有什么好害羞的!多少说点儿。”过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把从前挥霍钱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张孝基问:“你当初那么快活,前些天在街头受那样的苦,心里有没有落差?”过迁懊悔地说:“小人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又被人哄骗,才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张孝基又试探:“我只怕你有了钱,还会像从前那样。”过迁急忙保证:“小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绝不敢再做那些事,就是杀了我也不敢!”
张孝基转头问朱信:“你是他的老家人,可知太公年轻时,也这么挥霍过吗?”朱信感慨道:“太公可怜啊,日夜操劳,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哪做过这种事!”张孝基追问:“那你说说,太公是怎么操持家业的?”朱信便掰着指头,从太公年轻时说起,详细讲述他如何辛勤劳作、艰苦打拼,才挣下这份家业。没想到过迁却把这些家产不当回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过迁听着,忍不住不停地哭泣。
张孝基见状,劝慰道:“现在哭也没用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总会有出头之日。”一路上,张孝基时而严肃,时而温和,说的话句句戳中过迁的心事。过迁也渐渐开始自责,满心懊悔,只可惜为时已晚。
走了几天,一行人终于到了许昌。张孝基先让朱信带着行李回家,向妻子报信,自己则带着过迁直接回了家。见过父母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让过迁与二老见礼。随后,张孝基把过迁带到后花园,收拾出一间屋子,拿来被褥等生活用品,让他安顿下来,还再三叮嘱:“不许到别处乱走。要是被我发现,一定严惩不贷!”过迁急忙答应:“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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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基告别父母,回到自己家中,把收留过迁的事悄悄告诉了妻子,妻子听了,对丈夫的善举连连称赞。当天晚上,过迁就在园子里住下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扛起农具去锄地。园子很大,四周用竹子编成篱笆。张太公也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园子里没种什么花草,全是蔬菜,平日里打理园子的也不止一人。
刚开始,过迁根本不熟悉农活,可他也不气馁,闷头苦干。没几天,渐渐上手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此后,他每天不是担水浇菜,就是除草翻地,也不跟人闲聊。从清晨忙到黄昏,一刻都不休息。遇到刮风下雨的日子,他就会想起父亲,忍不住偷偷落泪。虽然想去父亲坟前祭拜,可又不敢违反规矩私自出门。
他还想起妹妹,听说就嫁在附近,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心里盼着能见妹妹一面,可又一想:“我如今这般落魄,哪有脸面去见她。就算妹妹不嫌弃我,要是被妹夫一家人嘲笑,岂不是自讨没趣!”思来想去,还是把见妹妹的念头打消了。
这段时间,张孝基每天都派人暗中观察过迁的表现。见他如此勤劳本分,心里十分高兴。他还特意让人去试探过迁,那人对过迁说:“小乙哥,你何必这么拼命干活?抽空跟我去街上逛逛,我请你喝酒,不好吗?”过迁一听,当场就火了:“你自己偷懒就算了,怎么还想拉我一起!下次再这样,我一定告诉家主!”
有一天,张孝基亲自来园子里查看,故意挑刺,大声呵斥,装作要打他。过迁二话不说,直接趴在地上认错:“是小人做得不好,该罚!”张孝基又数落了几句,才说:“这次先饶了你,下不为例。要是再犯,绝不轻饶!”过迁连连磕头,保证不敢再犯。从这以后,他干活越发卖力,整整半年,始终勤勤恳恳,一步都没踏出园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