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见他招了,命人取下夹棍,又各打四十大板,把口供当作事实,依照法律判他们斩刑,搜来的赃物收归官府库房。张权的房屋和家产,全部变卖充公。画押签字后,张权被戴上脚镣手铐,押送到司狱司监禁。官府连夜写好文书,上报给上级。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张权无端遭此横祸,命运从此急转直下 。
这边张权被抓走后,事情分成了两头。陈氏看到丈夫被带走,当场哭晕过去,好在养娘眼疾手快将她救醒。她急忙让家里的伙计跟着去看情况,顺便把消息告诉两个儿子。此时,廷秀和文秀兄弟俩正在书院里专心读书,听到父亲被强盗诬陷的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书本一扔,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先生也跟着赶来看究竟。王家这边,徐氏得知消息,赶忙派几个家人去打听。
廷秀兄弟跟着家人赶到府衙时,张权已经被带进衙门审问。他们站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只听见父亲在里面辩解了好一会儿,接着就传来上夹棍的声音。兄弟俩急得不行,抬脚就要往衙门里冲,却被先生一把拉住:“你们要是进去,也会被牵连,到时候谁来替你们父亲申冤?”二人觉得先生说得在理,只好停住脚步。听着父亲在里面被夹得惨叫连连,他们忍不住大声喊冤,却被守门的衙役赶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两个人架着张权从衙门里出来。张权双眼紧闭,半死不活的样子。兄弟俩又得知父亲被定罪斩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抱住父亲放声大哭,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权听到儿子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刚想叮嘱几句,就被杨洪一把推开廷秀,半拖半拽地带着张权往司狱司走去,一路疾行,片刻不停。
到了司狱司,杨洪把张权交给禁子,禁子打开监门,将张权推进去。廷秀兄弟想要跟进去,禁子却死活不让,“砰”地一声关上了监门。可怜兄弟俩一下子瘫倒在地,哭得死去活来。先生和伙计、家人们随后赶到,把廷秀扶起来劝道:“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先回家,再想办法。”
无奈之下,廷秀擦干眼泪,对禁子求情道:“各位大叔,我父亲实在是含冤受屈,还请你们多多关照,日后必有重谢。”禁子却冷笑道:“小官人,我们当差的,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千钱赊账不如八百现金。我们不管冤不冤,也不图什么重谢。现在有银子,就好商量;没有,那就算了,没人会催你。那些空话就别说了,我们可等不及。”廷秀只好说:“今天没带钱,明早一定送来。”禁子这才不耐烦地说:“行,走吧,我们心里有数。”
廷秀兄弟和众人没去王员外家,径直往阊门赶去看母亲。到了家门口,只见侯同知已经派人把房子锁了,两条封皮交叉贴着。陈氏和养娘正在门口痛哭,一见到儿子,三人抱头痛哭,悲伤之情又添几分,看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落泪,纷纷为他们鸣不平。伙计和家人们见这情形,也各自散去,另寻出路。
母子三人商量后,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先到王员外家借住。廷秀先进去通报,徐氏和女儿玉姐出来迎接,把他们请进房里。这时赵昂去杨洪家打探消息了,瑞姐得知后,也过来见礼。廷秀母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哭诉了一遍,徐氏听了也觉得凄惨,玉姐在一旁偷偷抹泪,只有瑞姐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假意安慰。
当晚,徐氏准备了酒菜招待他们,陈氏却一口都吃不下,只是不停地哭泣,徐氏怎么劝都没用。第二天,廷秀和母亲商量着去牢里探望父亲,可昨天答应了给禁子钱,现在却身无分文,正犯愁时,徐氏走了过来,知道情况后,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廷秀:“你先拿去用,要是不够,再跟我说。等你父亲回来,就好办了。”陈氏感激涕零:“亲家一直关照我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今又让你破费,我今生无法报答,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徐氏连忙说:“说什么呢!亲家正遭难,员外又不在家,我们也帮不上大忙,这点钱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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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秀兄弟留下八两银子,把二两封好,央请先生一起到司狱司,将银子送给禁子。禁子嫌少,他们又加了一两,这才被允许进去,先生则在外面等候。禁子带着兄弟俩来到后监,只见张权倒在墙角的乱草堆上,双腿皮开肉绽,手脚被镣铐紧紧锁住,奄奄一息。
兄弟俩见状,只觉万箭穿心,哭喊着扑过去:“爹爹,孩儿在这儿!”他们想把父亲扶起来,张权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儿啊,我是不是在做梦?”廷秀哭着说:“爹爹,这飞来横祸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怎么办?”张权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儿子们:“爹这辈子行善积德,没想到遭此恶报,要死在牢里。我死不足惜,只是王员外的大恩还没报答,死不瞑目啊!你们以后要是有出息,千万别忘了他。”廷秀坚定地说:“爹爹别担心,我们一定去上司衙门告状,救您出去!”张权却无力地摇头:“不行啊!强盗当堂指认,又不知道是谁陷害,告谁去?而且侯同知就在任上,就算告赢了,他们官官相护,也不会翻案,反而让你们白白受苦。你们年纪还小,能有什么办法?我受刑太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好照顾你们母亲,就当是孝顺我了。用心读书,将来有出息,给爹争口气……”说着说着,父子三人又抱头痛哭。
旁边有个叫种义的犯人,以前因为路见不平打死人,被判绞刑关在监里。他见这父子三人哭得伤心,心中不忍,便说道:“别哭了!我种义向来仗义,才惹上这官司。昨天见你们进来,以为真是强盗,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是冤枉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们放心回去读书,以后你父亲的饮食,我来照应,不用送东西。他这棒疮虽然严重,但死不了人。监里的杂事开销,有我在,他们不敢找你们要钱。等新的按院大人来巡查,再去伸冤,说不定还有活路。”
廷秀兄弟听了,连忙跪地叩拜:“多亏您仗义相助,父亲要是能出来,一定报答您!”种义把他们扶起来:“别客气!先扶你父亲到我屋里休息。”说着,他卷起袖子,上前扶起张权,一步一步挪到自己的房间,让张权躺在自己床上,还拿出棒疮膏给他敷上。
廷秀见父亲有了依靠,稍微安心了些,拿出二两银子感谢种义,种义一开始不肯收,兄弟俩再三恳求,他才收下。父子三人依依不舍,无奈天色渐晚,禁子开始催促,他们只能含泪分别。出了监门,找到先生,一起回家。
路上,廷秀兄弟商量:“母亲住在王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在司狱司附近租间房子,方便照顾父亲。”他们回家跟母亲说了想法,第二天就用剩下的银子租了两间房,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廷秀跟徐氏说母亲要搬走,徐氏和玉姐苦苦挽留,可陈氏心意已决,她们只好派人相送,还送了些银米礼物。陈氏带着两个儿子和养娘搬进新房后,就去牢里看望丈夫,见面时,又是一番悲痛。兄弟俩住了几天,还是回到王家继续读书,但心里始终惦记着父亲,经常跑去探望,学业也渐渐荒废了。
暂且按下廷秀这边不表,单说赵昂在成功陷害张权之后,又和妻子盘算着如何把廷秀赶出王家。他妻子胸有成竹地说:“要让他走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得多花些银子。”赵昂迫不及待追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只要能办成,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他妻子凑近低声谋划:“想让他离开,得把家里上上下下的男女仆人都用银子收买好。等父亲从京城回来,大家众口一词,都说廷秀在外面偷东西、嫖赌。父亲听得多了,自然会半信半疑。到时候咱俩再添油加醋,肯定能把他赶走。等廷秀走了,再慢慢对付玉姐。”赵昂觉得这计策妙极,当即拿出银子,逐个收买家中的婢仆。这些仆人们哪懂礼义廉耻,见钱眼开,纷纷点头答应。
没过多久,王宪从京城押送白粮回来,全家老小都赶来迎接。唯独廷秀因为母亲生病,回家探望,不在跟前。此时文秀已经长期在家照顾母亲,暂且不细表。王员外一进门就问:“三官怎么没见着?”众人都装作不知情地摇头。这时徐氏才接过话头,把张权被人诬陷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又补充道:“估计他是去看望父亲了。”王员外听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不一会儿,廷秀匆匆赶回来与王员外相见。王员外又仔细询问张权的事情,廷秀哭着把遭遇说了一遍,跪地哀求王员外帮忙搭救。王员外安抚道:“你先安心读书,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再和你商量救你父亲的事。”廷秀拜谢后,回到书房。
第二天一早,廷秀心里记挂着母亲,也没跟先生打招呼,就又回家看望。可巧王员外起床后,就来书房拜访先生,却发现廷秀不在。先生告知廷秀一大早就出门了,王员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他和先生寒暄了几句分别后的情况,查看廷秀的功课,发现完成得很少。先生怕被责怪,连忙解释:“自从令亲家出事,令郎经常回去探望,学业确实有些荒废了。”王员外一听功课落下这么多,心里越发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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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书房后,王员外碰到书童,便问:“知道三官去哪儿了吗?”这书童早已收了赵昂的银子,见主人询问,立刻说道:“三官最近经常在外面嫖赌,有时候整夜都不回来。”王员外将信将疑,把书童喝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又去问其他童仆,得到的竟然都是同样的说法。
老话说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王员外平日里最疼惜廷秀,可听了这么多人的谗言,也渐渐信以为真,暗自懊悔:“当初指望他读书成才,才收养他,还把女儿许配给他。没想到张权被问罪入狱,不知是真是假。廷秀又不争气,竟然嫖赌样样沾,以后岂不误了女儿终身?以前赵昂和瑞姐劝我,我还怪他们多管闲事,现在看来,倒是他们说对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边仆人们把王员外询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赵昂。赵昂得知计谋快得逞了,心中窃喜,跑到外面打探消息,正巧碰见丈人。不等王员外开口,他就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岳父,我还有句话想说,但又怕您怪罪,不知该不该讲。”王员外叹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直说,现在又出什么事了?”
赵昂添油加醋地说:“自从您走后,张木匠成了强盗,被判了死罪关在牢里。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被冤枉的,可听他邻居说,这事千真万确。而且三官趁着您不在家,打着看望父亲的幌子,整天在外面嫖赌。街坊邻居知道了,都在议论您,说您攀了个强盗亲家,招了个不成器的女婿,连我都没脸见人了。早知道当初听我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王员外本来就有几分不满,被赵昂这番话一激,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当初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你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赵昂见状,赶紧趁热打铁:“依我看,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王员外急忙追问:“你快说,怎么挽回?”
赵昂装出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样子:“要是已经成亲,那确实没办法了。好在现在还没办婚事,岳父不如等廷秀回来,狠狠骂他一顿,赶出家门。然后赶紧请媒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玉姐嫁过去。廷秀年纪小,又没什么亲戚,就算去告状,官府见婚事没成,也不会管。再说他是强盗的儿子,官府更不会偏袒。这样一来,咱们家也不至于被人笑话。要是不听我的,以后玉姐没了依靠,出了丑,坏了咱家名声,到时候可就晚了!”
王员外要是个有主见的人,本该再去别处打听实情,也不至于做个有始无终的薄情之人。可他生性直爽,没往这方面想,竟然听信了赵昂的鬼话,连连点头称是。他知道妻子向来喜欢廷秀,怕她阻拦,也没去后面跟她商量,就和赵昂坐在大厅里,专等廷秀回来。
再说廷秀在家照顾完母亲,担心丈人询问,急忙往王家赶。到了厅前,见王员外和赵昂正坐着说话,便上前恭敬作揖。可王员外不仅没回礼,还黑着脸质问:“你不在书房读书,跑哪儿鬼混去了?”廷秀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母亲生病了,我回去探望。”
王员外不依不饶:“这倒罢了。我问你,我走之后,你做了多少功课?拿来给我看看。”廷秀如实说:“因为父亲被陷害,我整天四处奔走,书读得少,功课也不多。”王员外一听,怒不可遏:“当初收养你,还把女儿许配给你,指望你读书有出息。没想到你家是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做下这种丑事,丢尽了我家的脸!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趁我不在家,整天在外面鬼混,让人笑话!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嫁给你这种没出息的人,还有什么盼头?这里容不下你,赶紧滚,不然小心我揍你!”那些仆人们见家主盘问这事,生怕被叫去对质,都偷偷溜走了。
廷秀没想到丈人突然翻脸,心里又委屈又痛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爹爹,我们父子承蒙您大恩,一直想着报答。父亲不幸被人诬陷,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您回来救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坏话,离间我们父子。孩儿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任凭您责罚,死也无怨。但要赶我走,我坚决不走!”说着,哭得肝肠寸断。
赵昂生怕王员外心软,在一旁煽风点火:“三官,事已至此,哭也没用,谁让你做那些不正经的事。”廷秀急得大喊:“我根本没做过这些事,这是凭空捏造!”赵昂冷笑一声:“这话就不对了,谁会无缘无故冤枉你?岳父又不是偏听偏信的人,肯定是你干了一两次,被人撞见了。现在岳父都查清楚了,你还想抵赖?”廷秀红着眼睛喊道:“谁看见的,叫他来当面对质!”
王员外抄起一根棒子,劈头就打:“畜生,还不滚!”廷秀不但没躲,反而扑过去抱住王员外痛哭:“爹爹,打死我也不走!”赵昂赶紧上前拉扯,假惺惺地劝道:“三官,岳父脾气倔,你先听他的暂时离开,等他气消了,肯定还会想你,到时候不还是一家人?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就是哭死,他也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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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秀看着王员外凶狠的样子,再听赵昂在旁边冷言冷语,心里明白这都是他在捣鬼,知道自己在王家待不下去了,便说:“既然这样,让我拜别母亲再走。”王员外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连先生也不让他见。赵昂在后面连推带搡,把廷秀往门外赶:“三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见什么岳母!”就这样,廷秀被赶出了王家大门。真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曾经亲密的翁婿关系,在谗言和阴谋下,瞬间支离破碎 。
徐氏在里屋听到堂中传来喧闹和哭泣声,起初还以为王员外又在教训小厮,没往心里去。家中的童仆们也都守口如瓶,没有一个人透露半点风声。直到午后,她听说连先生都被打发走了,心里这才犯起了嘀咕,询问家中的仆人,大家都推说不知情。
到了晚上,王员外回到房中,徐氏赶忙询问缘由,这才知道廷秀被人搬弄是非,已经被赶出了家门。徐氏急忙为廷秀辩解,劝说丈夫把人再请回来。可王员外早已被谗言蒙蔽了心智,铁了心不肯,还指责徐氏护短。
玉姐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如同刀割一般,却又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出来,只能躲在背地里偷偷哭泣。徐氏放心不下,好几次偷偷派人去请廷秀回来见面。可那些仆人们早就和赵昂串通一气,每次都推脱说找不到人。
暂且不说徐氏母女这边,再看廷秀离开王家后,心里又痛苦又懊恼,失魂落魄地一路乱走。走到家门口时,正好碰见文秀站在门首,文秀见哥哥神色不对,忙问:“哥哥怎么又回来了?”廷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文秀又追问:“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气成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廷秀才把在王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弟弟。文秀听后叹道:“人情冷暖,向来如此,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王员外平日里对我们父子恩重如山,怎么刚回来就突然变了脸。再加上赵昂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事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现在先别告诉母亲,免得她知道了更伤心。”廷秀觉得弟弟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第二天,廷秀来到牢中看望父亲。此时张权多亏了种义的照顾,棒疮已经痊愈,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廷秀又把自己被赶出王家的事哭诉了一番。张权听了,不禁感叹王员外有始无终。种义在一旁分析道:“这么说来,你父亲被陷害的事,搞不好也是赵昂在背后捣的鬼!”张权有些疑惑:“我和他往日无冤无仇,应该不至于吧!”廷秀回忆道:“只有定亲的时候,听说他夫妻二人嫌弃我家是木匠,劝岳父不要招我做女婿。岳父没听他们的,还把他们数落了一顿。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
种义一拍大腿:“这么说,肯定是他了!现在先别管到底是不是他干的,新按院马上就要到镇江了,小官人可以请人写张状子去告状。就说赵昂花钱买通捕快和强盗,故意陷害你们。让他们自己去辩解。要是真的是他干的,到时候动了刑,肯定有人会招出实情。就算不是,也没什么大损失。”张权父子觉得这主意不错,连连称是。廷秀告别父亲出了监牢,和弟弟商量好后,请人写好了状词,准备前往镇江告状。
俗话说:“机不密,祸先行。”这种事本该悄悄谋划,可张权为人老实,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种义又是个直性子,说话口无遮拦,这番对话不小心被一个禁子听到了。这个禁子和杨洪是姑舅兄弟,他一听这消息,立刻跑去给杨洪通风报信。
杨洪得知后吓了一跳,急忙来找赵昂商量对策。他走到王员外家门口,没敢直接进去,看见一个小厮从里面出来,便请他帮忙通报:“我是府前姓杨的,找赵相公有点事。”赵昂猜到是杨洪,赶紧出来相见,问道:“杨兄找我有什么事?”杨洪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焦急地说:“张廷秀已经知道是你我害了他,马上要去按院告状。要是状子被受理了,一审问,用了刑,万一有人扛不住,把实情招出来,咱们可就完了!幸亏我表弟听到消息来报信,我这才赶紧来和你商量。”
赵昂听了,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杨洪狠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你出点银子,我出点力,把这两个小子也除掉,才能斩草除根!”赵昂说:“银子不是问题,可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他们?”
杨洪胸有成竹地说:“这好办!他们家里穷,肯定舍不得雇船,多半会去搭顺路的船。我把船伪装成捕盗船,让我弟弟和两个帮手把船停在阊门。再让我表弟去打听他们出发的日子,悄悄跟着出城,把他们骗上船。我先去镇江等着。两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等船开到江中间,直接把他们推进水里,不就一了百了了?”赵昂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进屋取出三十两银子递给杨洪:“麻烦杨兄多费心,一定要办成!事情成了,我还有重谢!”杨洪收了银子,匆匆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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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廷秀打听到按院已经到了,拿了写好的状词,准备前往镇江告状。这时陈氏的病已经好了,知道王员外把廷秀赶走的事,也只能无奈叹息。听说儿子要去告状,她担心地对廷秀说:“你从来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还是兄弟俩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廷秀有些犹豫:“要是弟弟去了,母亲您在家没人照顾啊。”陈氏安慰道:“来回也就几天时间,还有养娘在家陪着我,你不用担心。”
廷秀听了母亲的话,便收拾好盘缠,又到牢中告别了父亲,背上行李,前往阊门找船。刚走到渡僧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二位小官人要去哪儿?”廷秀回答:“去镇江。”那人热情地说:“去镇江的便船就在这儿,又快又稳当!”廷秀一听,停下脚步和文秀商量:“要是有便船,可比挤在普通航船上舒服多了。”文秀点头说:“听哥哥的。”
廷秀问船家:“船在哪儿?现在能开吗?”船家解释道:“我们这船是本府理刑厅征用去办公事的,顺道捎上一两个人,赚点钱买酒喝。要是没人搭,也就算了,反正也不耽误事儿。”廷秀说:“那行,带我们一起去吧。”船家领着他们上了船,安排在船尾住下。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背着行李走了过来,船夫赶忙迎上去扶他上船。这人一上船就问:“这两个孩子是什么人?”船夫赔笑道:“这两位小官人也要去镇江,您行行好,让我们捎带一程,赚点酒钱。”这人装模作样地说:“就这两个还行,再多可不行。”船夫连忙保证:“就他们俩,偶然碰上的,绝不多带人。”说完,立刻开船出发。
原来这人正是杨洪的弟弟杨江,船夫和另外一人则是他的帮手。杨江假惺惺地问:“二位小官人贵姓?家住哪里?去镇江有什么事?”廷秀便把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父亲被陷害,要去按院告状的事都说了一遍。杨江故作同情地说:“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太可怜了!船尾地方小,住着不方便,到舱里来坐吧。”廷秀感激地说:“那就多谢您了!”兄弟俩搬到舱中住下。
一路上,杨江表现得十分热情,又是买酒买肉招待,还说要在衙门里帮他们打点。廷秀兄弟俩涉世未深,只当遇到了好人,对杨江感激不已。这船本就是捕盗的快船,又赶上顺风,连夜赶路,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镇江。船家向廷秀要了船钱,假装催他们上岸。
廷秀拿起行李准备下船,杨江却拦住他,假装生气地对船家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这两位小官人从没出过远门,天都黑了,让他们上哪儿找住的地方?”又转头对廷秀说:“别听他的!今晚就在船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找客栈,顺便去察院打听按院什么时候开始审案,还能省下今晚的房钱,多好!”
廷秀兄弟俩信以为真,连声道谢,又把行李放了下来。杨江拿出钱让船夫去买酒肉,还特意交代把船开到僻静的地方停泊。船夫答应着,把船一直撑到西门闸外,找了个宽阔的江面停下,然后把做好的酒菜送进舱里。
杨江不停地劝酒,把廷秀兄弟俩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瘫倒在舱中。此时,杨洪早已按照约定在此等候。船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杨洪立刻跳上船,几人迅速解开缆绳,悄悄把船摇出江口,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过了焦山,到了一片开阔的江面,杨洪和杨江拿出绳子,把廷秀兄弟俩紧紧捆住。兄弟俩被绳子勒得生疼,从醉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刚要呼喊,就被杨洪、杨江两人高高扛起,“扑通”一声,扔进了滚滚江水中。可怜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化作了江中的一缕冤魂 。
长江水流何等湍急!江水从四川、湖广、江西一路奔涌而下,如同沸腾的开水般汹涌,到了镇江后,更是直直地流向大海。哪怕是一块砂石落入江中,也会顺着水流被冲走。可偏偏廷秀兄弟俩被扔进水里后,竟然逆流而上。杨洪、杨江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惊讶不已,连忙调转船头追上去,各自抄起篙子,朝着兄弟俩的头上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篙子离他们身子不到一尺时,突然三四个大浪袭来,一下子把廷秀兄弟冲得远远的,连杨洪他们的船都险些被掀翻,篙子自然也没能伤到兄弟俩。杨江心想,在这样的江水中,他们肯定活不成了,便把船又驶回江边停泊。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船回到苏州,向赵昂复命。赵昂得知事情办妥,心中大喜,又拿出三十两银子给杨洪。杨洪却嫌钱少,两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且说河南府有个叫褚卫的人,六十多岁,平日里乐善好施,夫妻二人一直吃长斋。可惜他们没有儿女,常年在江南做布匹生意。有一天,他装满一船布匹,从镇江出发,准备运往河南。船刚走了三十多里,天色渐晚,逆风加上大浪,只好跟着其他船只在江中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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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褚卫听到船边好像有东西撞击的声音,迷迷糊糊中也没在意。刚要睡着,又感觉有人把他推醒,船边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还隐隐约约有人声。他觉得十分奇怪,爬起来打开篷窗一看,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褚卫急忙叫醒水手,把人捞上船。点起火把仔细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浑身被绳子捆着,只剩下微弱的气息。众人解开绳索,烧了热汤喂他喝下。过了一会儿,少年渐渐苏醒过来,吐出许多清水。
褚卫拿干衣服给他换上,询问缘由。少年哭着说:“我叫张文秀,父亲被人陷害关在牢里,我和哥哥廷秀来镇江按院告状,搭乘了一艘便船。船家说是苏州理刑厅出差的人,一路上假装热情照顾我们。昨晚到了镇江,他们留我们在船上,用酒把我兄弟俩灌醉,然后双双绑起来丢进水里。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幸亏遇到恩人相救,不知恩人名姓?这里是哪里?离镇江还有多远?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一定报答大恩!”
褚卫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听文秀说得可怜,心里十分同情。一开始他确实想送文秀回家,可转念一想:“镇江到这里是逆水,他怎么反而漂到这里来了?难道这孩子以后有大出息,暗中有鬼神庇佑?我到现在还没有子嗣,不如把他留下来,收作养子,岂不是好?”
于是,褚卫哄骗文秀说:“我是河南的褚卫,贩布回家。这里离镇江很远,有一千多里,没办法送你回去。况且昨晚害你的肯定是你对头的心腹,你现在回去,他们必定还会想别的办法害你。我没有儿子,如果你不嫌弃,就认我做父亲,跟我回家。明年我再带你下来,查出昨晚害你的人,然后去官府告他们,救你父亲,好不好?”
文秀虽然惦记着父母,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好答应下来,当即拜褚卫为父,改名叫褚嗣茂,跟着他前往河南。
再说廷秀被杨洪捆着丢进水里后,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在水中半沉半浮,竟被大浪冲到一个沙洲边的芦苇丛旁。天亮后,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可他大声呼救,却没人听见。直到午后,有一艘船靠近沙洲,廷秀连忙拼命喊救命。船靠岸后,他被拉上船,绳索也被割断。幸运的是,他身上没有受伤。
廷秀抬头一看,船上有两个中年男子和十几个小厮,年纪大概都在十六七岁。原来,这是浙江绍兴府孙尚书府中的戏班子。两个中年人,一个是戏班师父潘忠,一个是管戏箱的家人,他们带着戏服道具准备去南京演出,正好路过救了廷秀。
他们拿干衣服给廷秀换上,询问事情经过。廷秀把父亲被害,自己来按院伸冤,却在船上被人谋害的事哭诉了一遍,又说:“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如果能送我回家,定当厚报。”
潘忠的戏班里演生角的人嗓子哑了,正想找个顶替的。他见廷秀容貌出众,声音洪亮,年龄也合适,心中暗自高兴:“要是让他来演生角,肯定不错。”他心里打着这个算盘,就算顺路去苏州,恐怕也不会放廷秀走,更何况现在是逆水而行。
于是,潘忠说道:“我们是绍兴孙尚书府的戏子,要去南京演出,哪有时间绕路送你回家?现在离南京很近了,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先住下,再慢慢找人带你回家。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管了,把你送回沙洲,等别的船来带你走。”
廷秀听他这么说,连忙说:“既然不顺路,我愿意跟你们去南京。”潘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廷秀虽然自己保住了性命,但想到弟弟,认定他肯定已经死了,忍不住泪流不止。
那天顺风,晚上船就到了南京。第二天一早,他们进了城,找地方住下。孙府的戏班本来就很有名,一到南京,就有人请他们去表演,廷秀也跟着一起去。
过了几天,潘忠对廷秀说:“大家出来演戏都是为了赚钱养家,谁会白白养着你?就算有机会带你回家,路费从哪里来?你不如先学些本事,也好有口饭吃,到时候回家也容易些。”
廷秀心想,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白吃白住确实过意不去,又听了潘忠这番话,更是羞愧。他心里纠结:“我本想通过读书谋个好前程,光宗耀祖,没想到天降大祸,家破人亡,父子分离,流落至此。要是学了这戏子行当,哪还有出头之日?可如果不答应,在这里根本待不下去。”
他又想到:“当年箕子沦为奴隶,伍子胥乞讨为生,他们都是豪杰,在患难时也只能委曲求全。我如今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暂且这样,以后再做打算。”于是,廷秀答应了潘忠,开始学习演生角。
他天资聪慧,学起曲子来,没几遍就学会了。没过几天,就能登台表演。他演的戏十分精彩,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每天都有演出。
在南京待了半年多,廷秀攒了些银子,心想:“现在路费够了,可以回家了。”没想到潘忠早就猜到他的想法,偷偷把他的银子拿走了。廷秀又变得身无分文,无法回家。潘忠还担心他私自离开,对他寸步不离。廷秀没办法,只能继续留在戏班,正所谓“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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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氏自从打发儿子们去镇江告状后,只担心他们年纪小,不懂衙门里的规矩,怕说错话,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暗中谋害。十天过去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以为是儿子们回来了,急忙出门查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二十天转眼就过,她更是整天坐在门口张望。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按院没到任,儿子们在那里等着。后来听说按院在镇江的事务已经处理完,又去了别的地方巡查。
陈氏得知这个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她赶忙跑到狱中告诉丈夫,还请人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可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儿子们的踪影,完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