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郎见状,心中一惊,暗自思忖:“这人好生奇怪,吃饭的时候可怎么露出嘴来?”随即又想:“有了!我请他到酒店坐坐,就能看出他的举动了。”他纯粹是觉得这人奇特,想一探究竟,于是赶忙上前拱手行礼,那人也连忙回礼。陈大郎说道:“在下想请老丈到酒楼小酌一杯。”那人本就是远道而来,又赶上大雪天,又冷又饿,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说道:“素不相识,怎好劳烦您破费!”陈大郎客气道:“我看老丈仪表不凡,定是豪杰,想与您交个朋友。”那人推辞道:“不敢当。”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拒绝。两人便一同进了酒楼。
陈大郎让酒保打了几角酒,要了一腿羊肉,又点了些鸡鱼肉菜。他一心想看这人如何吃饭,便举杯相邀。只见那人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从衣袖里取出一对小巧的银扎钩,挂在耳朵上,将胡须分开扎起,拔出刀来切肉,大口吃喝起来。他还嫌酒杯太小,向酒保要了个大碗,一连喝了好几壶酒,之后又要了饭,一口气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目瞪口呆。
吃完后,那人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兄长款待,还未请教您的姓名籍贯。”陈大郎答道:“在下姓陈,是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下。陈大郎也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却不肯明说,只道:“我姓乌,是浙江人。日后兄长若到敝省,或许还有机会相见。承蒙您的恩情,我定当报答,绝不敢忘。”陈大郎连称不敢。最后,陈大郎付了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离去。
陈大郎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谈,并未放在心上。回家后,他把这事说给家人听,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他在说谎,大家一笑了之,没把这事当回事。
两年多后,陈大郎和妻子成婚数年,一直没有孩子。夫妻二人决定前往南海普陀洛伽山的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正商量着行程。一天,欧阳公外出办事,忽然有个人走进来喊道:“老欧在家吗?”陈大郎赶忙出来迎接,来人是崇明县的褚敬桥。两人施礼后,褚敬桥问道:“你岳父在家吗?”陈大郎回答:“出去了。”褚敬桥说:“你家的远亲陆氏身体不适,特地让我来送信,想请你岳母过去陪伴一段时间。”
陈大郎进屋把这事告诉了曾氏。曾氏说:“我是想去,但你岳父不在,我走不开。”于是叫来女儿和儿子,吩咐道:“外婆生病了,你们姐弟俩去崇明照顾几天。等你们父亲回来,我就去换你们。”当下商议妥当,曾氏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并请他先回去回复。过了两天,姐弟二人收拾好行李,雇了一艘船出发。曾氏又再三叮嘱:“替我问候外婆,让她放宽心养病。就说我很快就到。虽然路途不远,但你们年纪小,路上一定要小心。”姐弟俩点头答应,朝着崇明县出发。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引出了一段惊险的故事。
陈大郎的妻子和小舅子离开十来天后,欧阳公从外面回来。这时,崇明县又派人送信过来,信中写道:“之前褚敬桥回复说让外甥们马上来,可到现在怎么还不见人影?”欧阳公夫妻和陈大郎一听,都大吃一惊,说道:“他们都走了十天了,怎么会说没到?”送信的人也很疑惑:“我确实没见着人啊。你家老太太倒是没什么事,可你家小姐和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郎急忙去找当初载他们去的船家询问情况。船家解释道:“船到海滩边,进不去了。你家小公子和小娘子说:‘上岸后没多远,路我们认识,你先回去吧。’当时天色将晚,他们俩急急忙忙就走了,我随后就把船摇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没到啊。”欧阳公急得六神无主,对妻子曾氏说:“我留在家里看家,你和女婿去崇明探望一下丈母娘,顺便打听打听孩子们的消息。”
曾氏和陈大郎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忙收拾好行李,雇了船只。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到了崇明。见到陆氏后,询问缘由,才知道陆氏的病已经渐渐好了,但两个孩子却毫无踪迹。曾氏一听,顿时“心肝肉”地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和前来询问情况的邻居妇女们,也都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急性子,气得敲台拍凳,怒喊道:“我就知道!都怪那个褚敬桥,寄的什么破信!肯定是他趁机搞鬼,用计把人拐走了!”他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跑到褚敬桥家。褚敬桥还一头雾水,刚一照面,正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就被陈大郎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说着就要拉他去官府。
这一闹,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褚敬桥吓得脸色煞白,叫嚷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总得说清楚吧!”陈大郎说:“你还想抵赖!我好好地在家,你寄什么信,把我妻子和小舅子拐到哪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脯喊道:“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好心好意帮你寄信,你妻子他们根本就没来,这祸事简直是从天而降!”陈大郎说:“我妻子和小舅子已经出发十天了,怎么会没到?”褚敬桥说:“这不就对了!我去你家送信到现在,算起来都十二天了。我第二天傍晚就到了这里,之后根本没出过门。你妻子和小舅子那时候说不定还没从家里出发呢!我什么时候拐骗他们了?现在四邻八舍都是证人,如果我这十天内出过门,去了别的地方,那这事就都算我的!”周围的人也纷纷说:“哪有这种事!这要不是碰上拐子,就是遇上强盗了,可不能冤枉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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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郎这才知道错怪了人,只好松开手,忍气吞声地跑回曾氏家。他在崇明县递交了状纸,又到苏州府递交状纸,官府下令让本县的捕快衙门负责侦查寻访。他还在各处的粉墙上张贴寻人启事,悬赏二十两银子。他又找到原来载妻子和小舅子去崇明的船家,拉着船家到巡捕衙门,让船家找人作保,督促船家帮忙查找。
陈大郎和曾氏在崇明又住了二十多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不知不觉,残冬将尽,新年又至,两人只好失望地回到家中。欧阳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三人抱头痛哭,心里的悲痛不言而喻。别人家过年都是欢欢喜喜的,只有他们家愁云惨淡。
正月匆匆过去,到了二月初,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陈大郎突然想到:“去年就想去普陀山进香,为的是求儿求女。如今儿女没求到,连孩子他妈都不见了,我怎么这么命苦!这个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我何不到那里进香还愿?一来祈求观音菩萨显灵,保佑我们夫妻团聚;二来看看浙江的风景,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顺便做点买卖。”
他盘算好后,和岳父说了自己的想法,把店铺托付给岳父照看,便收拾行李,前往杭州。过了杭州的钱塘江,坐上海船,到普陀山登陆。他三步一拜,一直拜到大士殿前,焚香行礼,然后把与妻子分离的事情诚心诚意地诉说了一遍,又重重地叩头道:“弟子虔诚拜祷,希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显显灵,让我们夫妻能够再次相见!”
拜完后,他回到船上,把船停泊在岩边过夜。睡梦中,他见到观音菩萨口授了四句诗:“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陈大郎猛然惊醒,这四句诗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他虽然不太懂文辞,但这几句诗的意思还是能明白。他叹着气说:“菩萨果然灵验!照这诗里说的,我们夫妻重逢好像还有希望。可就眼下这情况,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他心里既高兴又发愁,而诗中提到的“一饭”之事,他一时却没回想起来。
第二天清早,陈大郎开船回家。船没走多远,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飓风,顿时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船夫紧紧握住船舵,只能任凭风浪把船吹走。不一会儿,船被吹到一个岛屿边,这时风停了,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