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又命人给牛黑子上夹棍,厉声质问:“就算一起私奔,为什么非要杀她?”牛黑子熬不过刑罚,只得招认:“一开始她把我认成杜郎,到井边看清我的样子,就大喊大叫。我怕事情败露,一时冲动就下了狠手。”县令接着问:“大晚上的,你哪来的刀?”牛黑子解释道:“我平时在摔跤行混,身上一直带着防身的利器。况且晚上做事,以防万一,所以就带在身边了。”县令点点头说:“我就知道不是杜郎干的。”
随后,牛黑子将作案经过一一招供清楚。县令判罚奶娘受杖刑而死,牛黑子犯了强奸杀人罪,等追回赃物后,依法处以死刑。杜郎和东廊僧则无罪释放。这桩案子的相关人等各自散去,暂且不表。
东廊僧莫名其妙地遭受了一顿毒打,又在监狱里关了一段时间,才重获自由。他回到山上,见到西廊僧,便把这一路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西廊僧疑惑地问:“我们一起静心修行,那晚我这儿什么异常都没有,为什么只有你看到那些东西,还因此惹出这么多麻烦?”东廊僧也只能摇头,坦言自己也不明白。
回到房间后,东廊僧反复思索,觉得自己无端遭受这些惊恐和苦楚,一定是自己修行还有不到位的地方。于是他来到佛前虔诚忏悔,祈求能得到一些启示。他在蒲团上静坐了整整三天三夜,当心境达到空明寂静的境界时,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马家的女子是他前世的小妾。前世,他曾因为毫无根据的猜忌,对小妾严刑拷打、囚禁起来,从而结下了这段冤仇。今生他出家为僧,严守戒律、刻苦修行,本可以消解这段因果。但那晚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心中生出怜悯之情,动了凡念,心魔便趁虚而入,幻化出各种恐怖的景象,一步步将他引向与冤家对头相遇的境地,让他偿还前世拷打囚禁的债,直到还清了这份孽债,才得以解脱。
在静修中悟透了这段因果后,东廊僧更加坚定了修行的决心。此后,他和西廊僧恪守誓言,再也没有下过山。最终,两人双手合十,安详坐化。有诗为这件事做总结:“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 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有诗写道:“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世间所有生命,皆由天地孕育而生,都有气息、知觉,只是与人类分属不同类别。它们贪恋生存、畏惧死亡的心理,和人类并无二致;懂得感恩图报、铭记仇恨的道理,也和人类相通。只是人类更为聪慧灵巧,能够凭借各种手段掌控其他生物,于是就出现了驾驭耕牛、套马骑行、牵着猎犬打猎的情景。即便如此,人类仍不满足,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不知残害了多少生命。这些生灵,只因力量弱小无法反抗,才只能任人宰割。然而,到了临死之际,它们也会四处奔逃、发出哀鸣,又怎么会是愚昧无知、甘愿被人类食用的呢?
但世上那些贪吃嗜杀之人,以及迂腐书生却常说:“天生万物就是为了养育人类,食用它们不算过错。”这话也不知是天帝亲口所言,还是他们自己编造的。如果说“人能吃万物,就是天意要养人”,那虎豹能吃人,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喂养虎豹的?蚊虻能吸食人血,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喂养蚊虻的?要是虎豹蚊虻也会说话写字,恐怕也会这样为自己辩解,不知人类听了是否服气?从古至今,品德高尚的长者劝导人们戒杀放生的言论数不胜数,我无法一一讲述,只随口说这几句直白痛快的话,与各位看官分享,且看说得在理不在理?至于佛家所说的果报,六道众生互为眷属,冤冤相报、杀戮不断,即便说上几年也说不完。如今我要讲一个怕死的生灵,其心性与人类无异,任你铁石心肠,听了也会生出慈悲之心。
宋朝时期,太平府有个黄池镇,方圆十里内聚集着许多无赖、不守规矩的皇族子弟,这里也是宰杀耕牛、虐杀家狗的地方。淳熙十年,王叔端和表兄盛子东一同前往宁国府,路过黄池镇时稍作休息,四处闲逛。他们看见田野里拴着五头水牛,盛子东指着第二头牛对王叔端说:“这头牛明天就要死了。”王叔端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盛子东解释道:“其他四头牛都在吃草,只有这头牛不吃,还一直在流泪,肯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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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茶铺喝茶,盛子东便向茶铺老板打听:“第二头牛是谁家的?”老板回答:“是赵三使买的,明天一早就要宰杀。”盛子东对王叔端说:“怎么样,我说对了吧?”第二天,两人又来到这里,果然只剩下四头牛。仔细一看,第四头牛也和昨天那头一样,不吃草,眼中流泪。看见他们两人走来,这头牛竟把双蹄跪在地上,仿佛在祈求救命。他们再次询问茶铺里的人,得知有个客人今早买走了三头牛,剩下这头,早晚也要被杀。盛子东叹息道:“牲畜竟有如此灵性!”他劝说王叔端找到牛的主人,出高价买下这头牛,安置在附近的村庄,让它得以善终。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畜生一样有灵性,能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会感到悲哀,向施主祈求活命。可如今有些人,心肠如此狠辣,只想着残害生灵,满足口腹之欲,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觉得阴间没有报应?殊不知阴间最痛恨杀生,因果报应清清楚楚。只是人死后,一旦遭遇到冤仇,就会自行去一一偿还,能死而复生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活着的人大多不知道这些事,即便有人说了,也没人相信。现在我就讲一个死而复生、真实可信的故事。正所谓:“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他的父亲曾做过郡守,只生下仲任这一个儿子,因怜惜他是独子,便任由他肆意妄为。仲任生性不爱读书,整天只知道赌博、打猎。父亲去世时,家中有数十名家仆,数百万家产,还有不少庄园田宅。仲任却纵情享乐,沉迷女色,整日饮酒赌博,花钱如流水。没过几年,就把家产挥霍殆尽;家中的奴仆、侍妾也因生活无以为继,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温县的一处庄园,可他又渐渐把庄园周围的田地都变卖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连庄园里的零散房屋和楼房内室都拆了卖掉,只剩下中间一座正堂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整个庄园也变得破败不堪。仲任家境贫寒,找不到谋生的办法。他力大无穷,家中有个叫莫贺咄的家仆,是少数民族出身,也有以一敌百的力气。主仆二人十分投缘,仗着自己力气大,就商量着做些违法的勾当。但他们既不愿打家劫舍,也不想杀人放火,偏偏爱吃牛马肉。因为没钱购买,就打算去外面偷。
每天黄昏过后,两人就结伴而行,一直走到五十里外的地方。遇到牛,就抓住牛角,把牛背在背上扛回家;遇到马骡,就用绳子套住它们的脖子,同样背回来。到家后,把牲口往地上一扔,这些牲畜往往都已经被折腾死了。他们还在堂屋里挖了几个大瓮,用来储存牛马肉,剥下来的皮和骨头则扔到堂后的大坑里,有时还会点火焚烧。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后来偷得越来越多,就让莫贺咄拿到城里换米换钱,渐渐习以为常,把偷猎当成了营生。而且他们偷猎的地方离住处很远,得手后迅速离开,从来没人怀疑,也一直没被发现。
仲任生性残忍,平日里无事可做,堂屋里摆满了弓箭、罗网、弹弓等打猎工具,整日琢磨着如何杀生。每次出门,他都不会空手而归,无论是獐鹿兔兽,还是飞鸟雀鸟,只要被他看见,必定想尽办法弄来吃。每次回来,他的肩膀上、背上、手里、脚上,都挂满了各种飞禽走兽,在堂屋的角落里堆成小山。主仆二人还会变着花样烹饪这些猎物,就算是活的,也不肯一刀打死,非要想出各种残忍的方法:有时生割肝脏,有时活抽筋骨,有时活生生地割断舌头,有时直接放血。他们认为,动物活着时处理,肉质才鲜嫩。
比如抓到活鳖,就用绳子绑住它的四只脚,在烈日下暴晒。鳖口渴难耐时,就把盐酒放在它嘴边,鳖只能喝下,然后再把它烹饪,这样做出来的鳖肉格外美味。抓到驴后,就把它绑在堂屋里,在它面前放一缸灰水,四周用火烘烤。驴口干就会喝灰水,很快就会把肠胃里的污秽排泄干净。然后再把酒和椒盐等调料调好给它喝,驴被火烤得受不了,看见就喝。等驴还没断气,外面的皮肉就已经熟了,里面也调好了味道。
有一天,他们抓到一只刺猬,因刺猬浑身是刺,不好宰杀。仲任和莫贺咄商量:“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们想出一个办法,用掺了盐的泥巴揉成泥团,把刺猬整个裹起来,放在火里煨烤。等烧熟后,剥去外面的泥壳,刺猬的皮和刺都随着泥壳脱落,只剩下一团熟肉,加上盐酱,十分可口。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如此。有诗为证:“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且是烹疱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仲任有个姑父,曾担任郓州司马,姓张名安。一开始,他见仲任家道中落,本想等仲任吃些苦头后,将他收留,劝他回头好好过日子。可后来看到仲任的种种行为,越来越没有人性,时常规劝,仲任却根本不听。张司马念在他是妻子兄长的独子,一直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无奈仲任性情乖张,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劝得动的,也只能作罢。后来张司马去世,再也没人能劝得了仲任,他便更加肆意妄为,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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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家中奴仆莫贺咄突然病逝。屈突仲任少了得力帮手,无奈之下,只好请来一位曾在他幼年时哺乳过他的老妇人,帮忙照看堂屋,自己则继续独自操持生计。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仲任正在堂屋里吃牛肉,突然,两个身着青衣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用绳子将他套住,拉着就要走。
仲任平日里自恃力气大,本想挣扎反抗,可不知为何,此刻浑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们拖拽着前行。正所谓:“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若无入地升天术,自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一边被拉着走,一边焦急地询问青衣人:“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青衣人冷冷回应:“你家的奴仆将你告了,必须去对质。”仲任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青衣人,仲任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院。大院里有十几间厅堂,六个判官各自掌管两间。仲任要对质的地方在最西边的两间,此时判官还未到,青衣人便让他在堂下等候。过了一会儿,判官来了。仲任定睛一看,不禁惊呼:“阿呀!怎么在这里遇见你?”
原来,这位判官竟是他的姑夫——郓州司马张安。张安见到仲任也十分吃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随后将他引上台阶,严肃地说道:“你这次来情况不妙,虽然你的阳寿未尽,但此番前来是为了对质。你在阳间作恶多端,杀害的生命不计其数,结下了无数冤仇。如今突然到了这里,可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仲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阴府,回想起平日的所作所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赶忙跪地叩头:“小侄生前不听劝告,不信有阴间地府,肆意妄为。如今到了这里,还望姑夫看在亲戚情分上,救救我!”张判官说:“先别慌,我和其他判官商量商量。”
张判官转身对其他判官说道:“我有个妻侄屈突仲任,犯下无数罪行,如今被召来与奴仆莫贺咄对质。他阳寿未尽,若放他回去,等寿终正寝再来,可好?只是他既然已经来了,只怕那些被他杀害的冤魂不肯轻易放过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否想个办法,放他生还?”
众判官思索片刻后说:“除非找来明法者一同商议。”张判官随即命鬼卒传唤明法者。只见一位身着碧衣的人前来拜见,张判官问道:“有没有办法能让一个阳寿未尽的罪人离开这里?”明法者询问具体情况,张判官便将仲任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明法者听罢摇头道:“仲任此番是为了与莫贺咄对质而来,虽然阳寿未尽,但他结下的冤仇太多。一旦那些冤魂见到他,定会蜂拥而至,不由分说将他吞噬。这些都是他应该偿还的命债,冥府也无法阻拦,恐怕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张判官急切地说:“仲任是我的亲戚,而且命不该绝,所以才想救他。如果他寿数已尽,自作自受,我自然不会管。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解这场劫难?”明法者沉思良久,缓缓说道:“只有一个办法,但也得看那些被杀的冤家肯不肯答应。若不肯,那就没办法了。”
张判官连忙追问:“什么办法?”明法者解释道:“这些被仲任杀害的生灵,他必须偿还性命,它们才能去投胎转世。如今将它们召来,要哄骗它们说:‘屈突仲任为了与莫贺咄对质,已经来到这里。你们将他吞噬后,便可去投胎。但你们的业报未尽,还会托生为畜生,做牛的还是牛,做马的还是马。即便仲任转世为人,依然会吃你们,这样你们的业报就永无止境。现在查明仲任阳寿未尽,必须让他先回去,为你们积累福报,助你们摆脱畜生道,转世为人,不再被人杀害,这不是很好吗?’这些畜生听到能转世为人,肯定会欣然答应,然后让仲任偿还一些小的夙债,就可以放他走了。要是它们不答应,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张判官觉得此计可行,便让明法者依计行事。明法者先将仲任锁在厅事前的房间里,然后把仲任所杀害的生灵召唤到判官庭中。庭院足有上百亩大,那些被杀害的牛马、鸡鹅、怪兽、奇禽等生灵,听到召唤纷纷赶来,瞬间将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只见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张牙舞爪,或鼓翼鸣叫,整个庭院充满了愤怒与怨恨,完全不是人间的祥和景象。
这些被害的众生,包括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甚至刺猬、飞鸟等,数不胜数,足有数万头。它们齐声化作人声问道:“召我们来做什么?”判官大声说道:“屈突仲任已经到了。”话音刚落,这些生灵顿时咆哮起来,怒喊道:“逆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它们愤怒之下,身体竟比平时大了一倍,猪羊变得和马牛一般大,马牛则如同犀象般巨大,只等仲任出现,便要将他吞噬。
判官赶忙让明法者按照之前商量的话,向这些生灵晓谕一番。这些生灵听说仲任能为它们追福,助它们转世为人,情绪渐渐平复,身形也恢复了原样。判官让它们先退下,它们便依言退出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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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法者这才从房间里放出仲任,对判官说:“现在得让他偿还一些小债。”话音刚落,两名狱卒便拿着一个皮袋和两根秘木走了过来。明法者将仲任装进皮袋,狱卒用秘木挤压皮袋。仲任在袋中痛苦不堪,鲜血不断从身上流出,顺着袋孔滴落,如同浇花的喷筒一般。
狱卒拿走秘木,提着皮袋在庭院中来回走动,鲜血洒了一地。不一会儿,庭院里的血就有三尺深。随后,他们将仲任连袋扔回房间,又牢牢锁住。接着,判官再次召来那些生灵,说道:“已经取出仲任的生血,你们可以来吃了。”
那些生灵又愤怒起来,身形再次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我身,如今吃你血!”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飞的飞,跑的跑,一边吃一边骂,只听得庭院里一片嘈杂声。短短时间,三尺深的血便被吃得一干二净,可它们似乎还不满足,继续舔舐着地上的血迹,直到地面重新露出来,才停止进食。
明法者等它们吃完,说道:“你们已经偿还了一些债。莫贺咄阳寿已尽,任由你们处置。现在放屈突仲任回家,为你们追福,助你们转世为人。”这些生灵听后十分欢喜,各自恢复原形散去。
判官这才将仲任从皮袋中放出,仲任站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张判官对他说:“冤报暂时化解,你可以回阳间了。既然已经见识了报应,回去后一定要尽力修福积德。”仲任感激地说:“多亏姑夫全力相助,才让我摆脱劫难。如果能回阳间,我一定痛改前非,不再造恶业。但我之前的罪孽太重,不知怎样修福才能消除?”
判官严肃地说:“你的罪业太深重,普通的善举无法抵消,除非刺血抄写所有佛经,这样或许能消尽罪孽。否则,下次再来,就没人能救你了。”仲任连连称谢,铭记在心。张判官又叮嘱道:“你回去后,还要告诉世间之人,让他们知晓报应之事。若有人因此悔悟,也算是你的功德。”说完,便让两个青衣人送仲任回去,还再三叮嘱:“路上若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心生贪念,不然定会吃亏。”又对青衣人说:“一定要好好护送他到家,他还有很多业障,怕路上再生变故。”青衣人恭敬答道:“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小心。”
仲任便跟着青衣人踏上归途。走了几里路,前方出现一处热闹的地方,看起来就像阳间的酒店。只见那里茅舍竹篱环绕,酒香四溢,酒帘随风飘动。屋内人们吹拉弹唱,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桌上摆满了肥肉鲜鱼、壮鸡大鸭。
仲任本就又饥又渴,看到这番景象,顿时馋得口水直流。他完全忘记了姑夫的告诫,竟想进去大吃一顿,还拉着两个青衣人一同前往。青衣人连忙阻拦:“不能进去,一旦进去,定会后悔。”可仲任哪里肯听,青衣人无奈,只好说:“你要进去就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仲任大踏步走进所谓的“酒店”,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店小二很快摆上酒菜,仲任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见一碗装着死人的眼睛,另一碗盛着粪坑里的大蛆。他这才明白此处绝非善地,急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店小二端来一碗酒,说道:“吃了酒再走。”仲任没多想,伸手接过,拿到鼻前一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原来这是一碗腐尸肉。他正想放下不吃,突然,灶下冲出一个牛头鬼,手持钢叉,恶狠狠地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趁机强行灌酒,仲任无奈,只能忍着恶臭将腐肉咽下,随后拼命往外跑。
牛头鬼又领着一群奇形怪状的鬼怪追了上来,叫嚷着:“别让他跑了!”仲任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两个青衣人出现在原处,迅速上前护住他,大声喝道:“这是判院放回去的人,不得无礼!”说罢,搀扶着仲任快步离开。后面的鬼怪听了青衣人的话,这才渐渐散去。
青衣人埋怨道:“叫你别进去,你偏不听,这下遭罪了吧。当初判院是怎么嘱咐的?差点以为我们办事不力。”仲任疑惑地问:“我看那就是普通酒店,怎么里面是那种可怕的样子?”青衣人解释道:“这都是你身上的业障,才会看到这样的幻象。”仲任追问:“怎么说是我的业障?”青衣人说:“你吃下这一碗腐肉,还抵不上你生前吃醉鳖、醉驴所欠下的债呢。”
仲任听后懊悔不已,跟着青衣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四周雾气弥漫,他辨不清方向,只觉身子飘飘忽忽,如同在云雾中穿行。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明亮起来,他仿佛回到了阳间,仔细一看,竟然真的是温县。
仲任跟着青衣人走进自家庄上的草堂,只见自己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幼年时的乳婆坐在一旁守着。青衣人将仲任的魂魄往他身体上一推,仲任顿时苏醒过来,再看时,青衣人已不见踪影。乳婆惊喜地叫道:“官人醒了!可把我急坏了!”仲任问:“我死了多久?”乳婆说:“官人刚才正吃着东西,突然就没了气息,到现在已经一昼夜了。因为你心口还有点温热,所以我没敢挪动,谢天谢地,你终于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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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任感慨道:“这一昼夜,我经历了太多,见到了阴间地府的种种景象。”乳婆好奇心大起,忙问:“官人都见到了什么?”仲任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自己被勾魂,到阴间遇到姑夫张判官,再到如何化解冤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乳婆。乳婆听后,不停地合掌念诵“阿弥陀佛”。
乳婆又问:“那莫贺咄现在怎么样了?”仲任说:“他阳寿已尽,欠下的冤债又多。我到了阴间后,他肯定要一一偿还,不知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乳婆接着问:“官人见到他了吗?”仲任摇头道:“多亏判官帮忙,没让我们对质,所以我没见到他,只是听到一些消息。”
乳婆说:“一昼夜没吃东西,官人肯定饿了,还有剩下的牛肉,拿来吃点吧。”仲任坚定地说:“我得听从姑夫的嘱咐,正打算刺血写经、立誓戒杀,以后再也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欣慰地说:“这可太好了。”随后,乳婆为仲任煮了些粥汤。
仲任起身梳洗,拿起镜子一照,忍不住叫苦——由于在阴间被秘木取血给畜生吃了,他的脸色变得蜡黄,毫无血色。
从那以后,仲任雇人将堂屋打扫干净,先请来几部佛经,焚香诵读。调养了两个月后,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有了血色。接着,他开始刺破手臂,用鲜血逐部逐卷抄写佛经。
有人路过,问起他写经的缘由,仲任便将自己的经历详细讲述一遍。听闻者无不毛骨悚然,许多人主动资助他纸笔费用,因此他抄写的经书越来越多。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就是这段经历最直观的证明。他还常常指着堂中的大瓮和堂后的坑穴,对人说:“这些都是我过去造孽的证据,留在这里警示自己和他人。”
人们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少人因此萌发了放生戒杀的念头。开元二十三年春天,同官县令虞咸路过温县,看到路旁草堂中,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正专注地刺血写经,便请他拿出写好的经卷查看,发现已有五六百卷之多。虞县令十分诧异,问他为何如此虔诚。仲任便将自己的奇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虞县令听后惊叹不已,留下俸钱资助他写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此后,虞县令将仲任的故事四处传播,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最终,仲任得以善终,真正应了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偈语写道:“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一点喧狠心,岂能尽消灭!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 廷亲脉孝女藏儿
有诗写道:“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在元朝时期,京城有一位李总管,官至三品,家境极为富裕。然而,年过五十的他,却一直没有子嗣。听闻枢密院东边有个算命先生,开着店铺为人测算祸福,十分灵验,李总管便前往一试。
当时,算命先生的店铺里坐满了前来算命的人,大家都在等候他依次推算讲解。李总管对算命先生说:“我的官禄和寿命暂且不必说,最关键的,是看看我有没有儿子。”算命先生推算一番后,笑着说:“您已经有儿子了,为何要哄我?”李总管连忙解释:“我确实没有儿子,所以才来求算,怎么会骗你呢?”算命先生掐指算了算,说道:“您四十岁时就已有儿子,如今五十六岁,还说没有,这不是骗我吗?”两人一个坚称“确实没有”,一个咬定“必定有过”,争论不休,在座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纷纷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算命先生自信地说:“我不会算错,您自己再仔细想想。”李总管沉思良久,突然拍手说道:“明白了,明白了!我四十岁那年,有个婢女怀了孕。当时我因公务前往上都,等我回家时,妻子已经把婢女卖掉了,至今不知她的下落。若说‘四十岁该有子’,恐怕就是这个缘故。”算命先生肯定道:“我说没错吧,您命中注定不会无后,这个儿子日后还会回到您身边。”李总管付了钱,道谢后便离开了。
这时,刚才同在店里算命的一位李姓千户,邀请李总管到茶坊坐下,说道:“刚刚听您和算命先生的对话,我心中有个疑惑,想向您请教明白。”李总管问:“您有什么问题?”千户说:“我是南阳人,十五年前,我也没有儿子,于是到京城买了个婢女,发现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带回家后,我妻子恰好也怀孕了,前后一两个月内,我们各自生下一个儿子,如今都十五六岁了。刚才听您所说,莫非您儿子就是我家的这个孩子?”
李总管便将婢女的容貌、年龄等细节与千户一一核对,结果完全相符。于是,两人互通姓名和住址,约定日后拜访,便各自散去。李总管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当年因嫉妒卖掉婢女,如今见丈夫没有子嗣,也有些后悔,心中盼着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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