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三到卷十五

可才过了两晚,一天早上,两人还没来得及梳洗,正面对面坐着说话,突然,店外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娘子在哪里?”妇人吓得手脚慌乱,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说:“坏了!坏了!我丈夫来了!”年轻官员急忙闪身出来,正好和大汉打了个照面。大汉看到有陌生男子从房里出来,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喊道:“好啊,干的好事!”说着,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打。年轻官员慌了神,挣脱身子,也顾不上收拾东西,急忙从后门逃了出去。

剩下的行李财物,全被大汉打开房门,一股脑儿卷走了。原来,之前那十几个抬着箱筐的士兵,抬的都是年轻官员的东西。大汉故意装成丈夫打骂妻子的样子在街上走,就是怕被人识破。其实,这妇人、大汉、店主、小童,全都是一伙的,他们设下圈套,就等着年轻官员上钩。

向士肃听完,感慨道:“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年轻人,掉进这样的圈套里?真是可恨!”后来,他常常把亲眼见到的这件事讲给亲友们听,当作笑话。不过,这年轻官员好歹和妇人有过接触,就算财物被抢走,也算尝到了一点甜头。还有些不知深浅的人,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就被人耍了手段,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那才叫倒霉。就像有句话说的:“美色他人自有缘,从旁何用苦垂涎?请君只守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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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宣教郎吴约,字叔惠,道州人,曾两度在广右做官,这次从韶州录曹任上到吏部接受考核。吴约家境富裕,又在南方任职多年,积攒了不少珍珠、翡翠、香象等奇珍异宝,全都带在身边,住在清河坊的客店里。因为要等吏部召见,一时滞留在此,他时常去逛妓院。他衣着华丽,十分引人注目。

客店对面有个小宅院,门口挂着青帘,帘内经常有个妇人站着,看街上人做买卖。吴约整天坐在对面,难免留意观察。时不时能听到她娇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时还能看到她的双脚露在帘外,小巧精致,十分好看。只是一直没见过她的长相,吴约心里充满好奇,恨不得走过去掀开帘子一探究竟,可一直没机会。

帘内妇人偶尔会婉转地唱上一两句词,仔细听,唱的是“柳丝只解风前舞,诮系惹那人不住” 。虽然也会唱别的,但这两句最多,吴约猜想她可能很喜欢这两句词,又或者是这词里藏着她的心事。每次听到,吴约就忍不住跺脚赞叹:“真是行家,世间竟有这样妙人。想来一定长得十分标致,可惜没能见上一面!”他整天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那妇人。

一天,吴约正坐在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门帘内。这时,一个小贩挑着一篮永嘉黄柑从门前经过,吴约叫住他,问道:“这柑子能拿来博彩吗?”小贩说:“我正想博几文钱用,官人您来试试?”吴约接过铜钱,随手一掷。小贩蹲在柑子篮边,一边捡钱,一边数着。可吴约一心想着帘内的妇人会不会看到,心不在焉地乱抛,不知扔了多少次,愣是没博到一次成功的,算下来输了一万钱。

吴约毕竟是做官的,顿时满脸通红,生气地说:“输了我十千钱,一个柑子都没吃到,可恨!可恨!”他想继续博,又怕还是赢不了,还要再贴钱;想停下来,可输了这么多,又不甘心。

正懊恼间,突然有个穿青衣的小童,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店里。这小童短发齐眉,长衣拖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十分灵动。小童对吴约说:“官人借一步说话。”吴约把他带到偏僻处,小童打开盒子说:“这是赵县君送给官人的。”吴约一头雾水,怀疑是不是送错了,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十几个永嘉黄柑。吴约问:“你家县君是谁?我和她素不相识,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小童指着对门说:“我家县君就是街南赵大夫的妻子。刚才她在帘子里看到官人博柑子输了钱,一个柑子都没吃到,心里很不忍。刚好家里有这几个柑子,就拿来送给官人表表心意。县君还说:‘可惜只有这么几个,不多,官人不要见笑。’”吴约说:“多谢县君美意。你家赵大夫在哪里?”小童说:“大夫到建康探亲去了,两个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

吴约听了,心里暗想:“她这么有情意,而且大夫又不在家,说不定有机会,真是个好时机!”他连忙回到卧房,打开箱子,取出两匹彩绸,对小童说:“多谢县君送柑,我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答谢,这两匹小礼物,请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小童接过彩绸回到对门。不一会儿,又把彩绸拿了回来,回复说:“县君让我转告官人,几个柑子不值一提,官人不必这么重谢,她坚决不敢收。”吴约说:“如果县君不收,那就是羞辱我,连这柑子我也不敢收了。你就照我这话去说,县君一定会收的。”小童把话带给县君,这次县君果然收下了。

第二天,小童又拿了几瓶精致的小菜过来,说:“县君说昨日官人厚赠,见官人出门在外,怕店里的小菜不合口味,亲手做了这几瓶送来。”吴约见县君如此善解人意,觉得她肯定对自己有意思,心里十分欣喜。他想:“这小童在中间传话,肯定在县君身边说得上话,要办成这事,得靠他,可不能怠慢了。”于是,他赶紧叫家人去买了些鱼肉果品,烫了酒,邀请小童一起喝酒。

小童说:“我只是赵家的小厮,怎么敢和官人同坐?”吴约说:“好兄弟,你是县君的心腹,我怎么会把你当外人?放心喝。”小童不再推辞,喝了几杯后,脸就红了,说:“不能再喝了,要是喝醉了,县君该怪罪了,我得回去了。”吴约又拿了些珠翠花朵,答谢小童,让他带回去。

过了两天,小童自己过来玩,吴约又买酒请他。酒过三巡,两人越聊越投机,吴约趁机问:“好兄弟,我想问你,你家县君多大年纪了?”小童说:“过了新年刚二十三岁,是我家主人的继室。”吴约又问:“她长得怎么样?”小童摇头说:“没规矩!好在没人听见,怎么能问这种话?长得好不好,又能怎样?”吴约说:“这里又没别人,说说有什么关系?我和她一来一往送了几次东西,总得让我知道她的情况吧。”

小童说:“要说我家县君的容貌,那真是世间少有,就像是从天上的仙女群里摘下来的。除了图画里的仙女,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看的。”吴约说:“好兄弟,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小童说:“这简单。我先把帘子上的系带解开,明天你就在对面等着,等她到帘子边来看的时候,我猛地把帘子一拉,系带松了,帘子掉下来,她来不及回避,你不就能看见了?”吴约说:“我不想这样见。”小童问:“那你想怎么见?”吴约说:“我想好好到宅子里去拜见她,感谢她平日的关照,这样才合我的心意。”小童说:“这我可说不准她愿不愿意,我不能擅自做主。官人要有这想法,我回去禀报一声,一定给你个回话。”吴约又拿出一两银子送给小童,叮嘱道:“一定要帮我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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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小童回来转告:“县君听说您想见她,她说:‘既然官人这么恳切,见一面也无妨。只是咱们非亲非故,不过因为住在对门,互赠过两次礼物,没个正当名义就贸然相见,恐怕惹人闲话。’”宣教听了,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可怎么才能有个合适的名义呢?”他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我从广南过来,带了不少珠宝,女人都喜欢这些。我就说拿珠宝给县君挑选,以此为名,见上一面如何?”小童说:“主意是好,但得先去和县君说一声,她同意才行。”

小童去了没多久,回来答复:“县君说可以见,但只能在厅上匆匆一见,见过就得离开。”宣教忙不迭地说:“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赖着不走呢!”小童笑着催促:“别贫嘴了,快跟我来!”宣教满心欢喜,整理好衣冠,跟着小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赵家前厅。

小童进去通报后,门帘响动,宣教远远望见县君从内室从容走来。但见她衣裳整洁得体,配饰轻盈飘逸,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没有丝毫轻佻之态;面庞娇嫩,身材苗条,一举一动似清风拂面,令人心醉。

宣教见县君走来,只觉她美得不可方物,浑身像过了电一般酥麻,赶忙上前深施一礼,感激道:“屡次承蒙县君厚待,小子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县君客气回应:“您太客气了。”宣教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包珠玉,捧在手心:“听说县君想挑选珠宝,我刚好随身带了些,特地拿来请您过目。”他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县君伸手来接,可县君却站着不动,只是唤来小童接过珠宝,淡淡说了句:“容我看过再谈。”说完,便转身回了内室。

宣教虽然见了县君一面,却连一句知心话都没机会说,满心失落,没精打采地回到住处。他回味着县君的音容笑貌,长叹一声:“不见还好,见了这一面,可真是让我茶不思饭不想了!”此后,只要碰到小童,他就央求对方帮忙,想再进府见见县君。前前后后,借着送珠宝的由头,两人又见过五六次。可每次见面,除了行礼问好,再无多余话语。县君神情庄重,令人不敢冒犯,平日里连笑容都少见,更别说什么亲昵的话了。宣教找不到进一步接触的机会,反而越发魂不守舍,对县君痴迷得难以自拔。

吴宣教有个相好的女子叫丁惜惜,两人曾十分恩爱。可自从惦记上赵县君,他就把丁惜惜抛到了脑后,好久都没去探望。丁惜惜请了两个朋友,三番五次来邀宣教去她那儿坐坐。宣教像丢了魂似的,怎么都不肯去。两个朋友不由分说,硬把他拉了过去。

丁惜惜见到宣教,格外热情,可他却心不在焉。丁惜惜撒娇耍赖了一阵,还是摆下酒席。席间,宣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丁惜惜见状,唱了首歌打趣他:“俏冤家,你当初缠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时顿忘了缠我意。缠我又丢我,丢我去缠谁?似你这般丢人也,少不得也有人来丢了你!”

吴宣教没精打采地喝了两杯,满脑子都是赵县君的模样,越看丁惜惜越觉得不顺眼。但人已经来了,只好勉强和丁惜惜共度一夜。虽说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可宣教满心想着的还是赵县君,不过是借此排解相思罢了。一番折腾后,他疲惫不堪,刚要入睡,赵家小童突然跑来:“县君有请宣教过去叙话。”

宣教一听,急忙披衣起身,跟着小童就走。小童径直领他进了内室,只见赵县君躺在床榻上。宣教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喊着:“好县君,快活杀我也!”谁知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身边躺着的是丁惜惜。迷迷糊糊中,他还以为是赵县君,又下意识地靠了过去。丁惜惜也被惊醒,嗔怪道:“你这馋鬼,怎么这样猴急!”宣教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丁家,刚才只是一场美梦,忍不住哑然失笑。丁惜惜再三追问,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心中所想。第二天,他便匆匆告辞,自那以后,再也没去过丁家,整日心心念念都是赵县君,一门心思寻找亲近她的机会。

突然有一天,小童跑来报信:“官人,有件事得和您说。明天是我家县君的生辰,您既然和县君有往来,不如备些寿礼去庆贺,这样显得更有人情味。”宣教一听,眼前一亮:“好兄弟,多亏你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这寿礼万万不能少。”他赶忙封好两匹彩帛,又上街买了新鲜水果、鸡鸭熟食,配上一坛好酒,精心备下一份厚礼,让家人跟着小童先送过去,还特意交代:“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贺!”小童带着礼物去了,赵县君让小童来回推辞了两次,最后才收下。

第二天一早,吴宣教穿戴整齐,来到赵家,坚持要当面给县君拜寿。赵县君没有推辞,盛装来到前厅,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宣教看得目不转睛,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县君急忙回礼,说道:“不过是我小小的生日,不值一提,却让官人破费,实在不敢当!”宣教连忙说:“客居他乡,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实在拿不出手。县君这么客气,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县君回头吩咐小童:“留官人吃寿酒。”宣教大喜过望,心想:“既然留我喝酒,说不定会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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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县君说完,竟转身回了内室。宣教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满心揣测县君的心思。不一会儿,两个仆人抬来一张桌子,擦拭干净。小童又从内室捧出酒菜,摆放整齐,还搬来一把椅子请宣教就座。宣教小声问小童:“没人陪我一起吃吗?”小童也压低声音:“县君马上就来。”

宣教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坐,小童突然说:“县君来了!”只见赵县君双手捧着杯盘,亲自来为宣教安排座位,行了个礼说道:“我丈夫不在家,没人招待贵客,只好由我出面,还请官人不要见怪。”宣教受宠若惊:“县君如此厚待,我实在不敢当!”他也从小童手中拿过杯盘,回敬县君。两人落座后,宣教满心期待能和县君眉目传情,说些知心话,拉近关系。

可县君虽然态度亲切,神情却依旧端庄。除了劝酒让菜,绝不多说一句闲话。宣教也找不到机会搭话,只能干巴巴地坐着,饱饱眼福。酒过几巡,县君不等宣教开口,便起身告辞:“官人慢慢吃,我家中没有男主人,不便久陪,还请见谅。”宣教心里急得像猫抓,恨不得将县君留住,可又不好强求,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去。

紧接着,里面又传话出来,让小童给宣教送酒。宣教独自饮酒,索然无味,只好叮嘱小童:“多谢县君款待,改日一定再来道谢。”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满心都是失落。就像鼻尖抹了蜜糖,只能闻见香甜,却尝不到滋味,心中懊恼不已。有一首《银绞丝》道尽了他的心情:“前世里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温存,几番相见意殷勤。眼儿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几分?一个清白的郎君,发了也昏。我的天那!阵魂迷,迷魂阵。”

当天夜里,吴宣教辗转反侧,整整思索了一夜,心中满是纠结:“要说她无情,为何一次又一次答应与我见面,不仅留我饮酒,还亲自作陪?可要说她有情,为何眉目之间,又瞧不出丝毫爱意?只是这样规规矩矩地往来,何时才是个头?她常在帘下吟唱诗词,想必精通文墨,不如写封信试探试探,看看她作何回应。”

主意打定,第二天一早,吴宣教赶忙取出十颗西洋珍珠,装在沉香木盒里,又拿起一张花笺,在上面赋诗一首:“心事绵绵欲诉君,洋珠颗颗寄殷勤。当时赠我黄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写好后,连同珍珠一起放进盒中,用带有印记的封皮仔细封好。他急忙找来小童,将盒子交给他,说道:“麻烦你多拜谢县君,昨日承蒙款待,这点小小心意,略表谢意。”小童接过盒子:“放心,我一定送到。”吴宣教又叮嘱道:“盒子里还有封信,一定要县君亲自拆阅,千万不要泄露内容。”小童打趣道:“我可是专业的传信人,包在我身上!”吴宣教连连拜托:“好兄弟,务必送到。若有好消息,必有重谢。”小童自信地说:“我县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你写了信,她肯定会回复。”

过了大半天,小童满脸笑意地跑回来:“有回信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碧色玉匣递给吴宣教。吴宣教迫不及待地接过,只见匣子上也用小花押封着。他满心欢喜,急忙拆开,里面还有一个小纸包,裹着两缕青丝,挽成一个同心结,另有一张罗纹笺,上面写着一首诗:“好将鬒发付并刀,只恐经时失俊髦。妾恨千丝差可拟,郎心双挽莫空劳!”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原珠奉壁,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吴宣教读完,兴奋得直跺脚,对小童说:“太好了!太好了!仔细琢磨这诗的意思,县君分明对我有意!”小童一头雾水:“我不懂,你快给我说说。”吴宣教解释道:“她剪下头发送给我,诗里又说要挽住我的心,这还不是有情?”小童又问:“既然有情,为何不收你的珠子?”吴宣教得意地说:“这其中另有典故。当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把梅妃江采萍贬入冷宫。后来想念梅妃,却惧怕杨贵妃,便私下赐给她一盒珠子。梅妃不肯接受,回诗一首,后两句是‘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如今县君不收我的珠子,引用这句诗,分明是说她独守空闺,不是几颗珠子就能安慰的,这不就是暗示我去陪伴她吗?”小童笑道:“要是真如你所说,官人打算怎么谢我?”吴宣教大方地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小童狡黠地说:“县君既然不收珠子,不如送给我?”吴宣教连忙拒绝:“珠子虽然退回来了,但我还要再送。我另外谢你。”说着,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支通天犀簪、两个海南香扇坠,递给小童:“先表一点心意,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谢。这珠子还得麻烦你再送一趟,我再附一首诗,这次一定要让她收下。”随即又赋诗一首:“往返珍珠不用疑,还珠垂泪古来痴。知音但使能欣赏,何必相逢未嫁时?”

吴宣教将诗写在一幅冰绡帕上,连同珠子一起交给小童。小童看了,笑着说:“这首诗的意思,我又不明白了。”吴宣教解释道:“这也是用了一个典故。唐代张籍有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反用其意,是想说只要两情相悦,即便已经嫁人又何妨?县君若是对我有意,见了这首诗,肯定会收下珠子。”小童打趣道:“原来官人是情场高手!”吴宣教也笑着回应:“马马虎虎罢了。”小童拿着东西离开,这次没有再来推辞,想来应该是收下了。吴宣教暗自欣喜,满心期待着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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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丁惜惜多次派小二来请吴宣教去见面,可他就像在宫门外等候圣旨的官员,生怕错过与县君的约会,半步都不敢离开。

突然有一天傍晚,小童笑嘻嘻地跑来:“县君请官人过去说话。”吴宣教又惊又喜,心想:“平日里都是我想方设法去见她,从来没有她主动派人来请的时候。这次主动相邀,肯定有戏!”他急忙问小童:“县君刚才在哪里?怎么和你说的,让你来请我?”小童回答:“县君在卧房里,卸了妆,重新梳妆打扮后,把我叫进去,问‘对门吴官人在不在住处?’我回说‘这阵子他一直待在住处,没出过门。’县君就说‘既然这样,你悄悄把他请来,直接到我房里见面,千万不要声张。’”

吴宣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照你这么说,这次肯定能成!”小童却冷静地说:“我也觉得有些反常,肯定和之前不一样。不过,我家人口多,耳目众多。之前只是表面往来,所以不怕被人看见。可这次要进内室,很难瞒住所有人。就算悄悄去,肯定也会有人察觉。要是出了事,对大家都不好,得好好商量个办法。”吴宣教无奈道:“你家的情况我也不了解,只能靠你指点,怎么才能稳妥些?”小童胸有成竹地说:“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谁不爱钱?你多给我家里人些赏赐,我去把他们支开。大家心照不宣,自然会躲开,到时候你进出就方便了,就算有人撞见,也不会声张。”吴宣教连连称赞:“说得太对了!你别看我好像情场老手,你这主意,也像个拉红线的行家!”小童佯装生气:“好心帮你出主意,别打趣我!”

吴宣教立刻拿出二十两零碎银子,交给小童:“我也不认识你家的人,麻烦你帮忙打点一下,一定要让大家都守口如瓶。”小童接过银子:“包在我身上!我先回去安排好,看看情况,马上来叫你。”吴宣教催促道:“快点!”小童走后,吴宣教赶忙挑选最时髦、最得体的衣服,精心打扮一番,整个人容光焕发,就等着小童来传信,赴这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此刻的他满心憧憬,却不知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吴宣教此刻坐立不安,满心只盼着能立刻赴约。没过多久,小童匆匆赶来,回报道:“钱都给大家分好了,现在过去,能直接到县君寝室,不会有任何阻碍。”吴宣教大喜过望,赶忙整理头巾衣衫,跟在小童身后,快步来到对门。他们没走正门,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巷,七弯八绕,很快就到了卧房外。

只见赵县君一改往日端庄模样,慵懒梳妆后,早已站在帘下等候。看到吴宣教,她脸上堆满笑意,和之前判若两人,柔声道:“请官人到房里坐。”丫鬟掀开帘子,县君率先走进房内,吴宣教紧随其后。屋内布置得精致典雅,香炉中香烟袅袅,案桌上摆满酒菜。吴宣教顿时心醉神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声说道:“小子何德何能,竟蒙县君如此垂青?”县君回应:“一直以来承蒙官人关照,今夜无事,特意请你来聊聊天,别无他意。”吴宣教急切道:“我客居他乡,县君独守空闺,我们都孤单寂寞。每到夜晚,我都对你思念不已。之前蒙县君赠我青丝,我一直贴身珍藏,视若珍宝。今日蒙您召见,我所求的,岂是这酒菜能比?”县君微笑道:“先别说这些,咱们喝酒吧。”

吴宣教坐下后,县君让丫鬟斟上热酒,亲自举杯相陪。三杯酒下肚,吴宣教浑身燥热,情绪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拿筷子时手忙脚乱,还打翻了酒盏。趁着丫鬟离开,他赶忙走到县君身边,扑通跪下:“县君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县君连忙扶起他:“别着急!我对你也并非无意,从你送柑子那天起,我就对你动了心。只是碍于礼教,一直不敢表露。如今情难自禁,才邀你来此。既然来了,定不会让你失望,等夜深人静,我们再慢慢叙话。”吴宣教急道:“我的好县君!既然有这番心意,早点成全我吧,我实在等不及了!”县君笑着嗔怪:“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她随即招呼丫鬟收拾桌子,可活儿还没干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人喊马嘶声,声音越来越近。吴宣教正沉浸在喜悦中,恍若置身云端,虽然察觉到异样,却没心思多想,仍一门心思盼着好事降临。突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冲进房内,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县君脸色骤变,惊慌失措:“这可怎么办?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她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吴宣教也慌了神,急得直问:“我该躲到哪里去?”县君同样慌乱,拉着他的手,指着床底说:“先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

吴宣教本想跑出去,又怕迷路撞见人,环顾房间,实在无处可藏。无奈之下,只好钻进床底,也顾不上灰尘脏污。好在床底空间还算宽敞,他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盯着外面。从暗处看明处,一切都清清楚楚。只见赵大夫大步走进房间,大声说道:“这一去这么久,家里没出什么事吧?”县君紧张得牙齿直打颤,结结巴巴地回答:“家……家……家里没事。你……你……你怎么今天才回来?”赵大夫疑惑道:“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见了我这么慌张,说话都不利索了?”县君强装镇定:“没……没……没什么事。”赵大夫转头问丫鬟:“县君这是怎么了?”丫鬟也支支吾吾:“果……果……果然没……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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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教在床底下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县君和丫鬟回答,可又不敢出来。赵大夫狐疑地打量一番,说道:“奇怪!太奇怪了!”县君努力平复情绪,勉强把话说顺:“你今天从哪儿出发的?怎么这么晚才到?”赵大夫解释:“我离家太久,放心不下。因为在婺州有事,顺路回来看看,明天五更还要过江赶路。”

吴宣教听了,又惊又喜,暗自庆幸:“原来还要走,真是天助我也!”县君接着问:“吃过晚饭了吗?”赵大夫说:“在船上吃过了,给我打些热水来洗脚。”县君连忙让丫鬟准备好脚盆,从厨房端来热水。赵大夫脱掉外衣,坐在盆边洗脚,洗了好一会儿,水泼得满地都是,顺着地板流到床底下。因为是木质地板,床下压得重,地势较低,成了积水的地方。吴宣教穿着整齐的衣服,刚才情急之下钻进床底,现在见水漫过来,生怕弄脏衣服,不自觉地用袖子遮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大夫警觉起来:“奇怪!床底下什么声音?难道有蛇鼠?拿灯来照照!”丫鬟还没来得及回应,赵大夫急忙擦干手,从桌上拿起烛台,弯腰往床底一看。这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怒吼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儿?”县君慌忙掩饰:“怕是个贼吧?”赵大夫一把将吴宣教拖出来:“你看看!哪有穿得这么整齐的贼?怪不得刚才见我慌张,原来你在家养男人!我才走多久,你就这么败坏门风!”说着,一巴掌扇过去,县君被打得眼冒金星,委屈地哭了起来。

赵大夫喝令奴仆将吴宣教捆起来,此时小童也只能跟着众人行动。吴宣教被五花大绑,赵大夫恶狠狠地说:“今晚先把你关到厢房吊起来,明天送你去临安府治罪!”他又拿过绳子,亲手将县君也绑住:“你这个淫妇,我饶不了你!”县君只是哭,不敢辩解。赵大夫余怒未消:“气死我了!快烫酒来,我消消气!”奴仆丫鬟们手忙脚乱,赶忙准备酒菜。赵大夫端起大碗喝酒,一边喝一边骂,还拿起纸笔写状词,写着写着,酒劲上来,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赵县君悄悄对吴宣教说:“今日这事,是我连累了官人,可也是官人先对我动了心思,谁能料到事情这么快就败露。要是闹到官府,咱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这可怎么办?”吴宣教愁眉苦脸道:“全因县君好意相邀,我还没得到半点好处,如今事情败露,我这官职怕是要断送在你手里了。”县君急忙出主意:“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官人只能多说好话求求他,他这人耳根子软,说不定能被说动。”

两人正说着,赵大夫醒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来人!点上火把,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送到厢房关起来!”奴仆们应声上前,准备动手。吴宣教慌了神,急忙喊道:“大夫息怒!容我解释!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个宣教郎,来吏部考核,住在您家对门。县君对我另眼相看,我们往来虽久,可真的没越雷池半步。要是闹到官府,我受些责罚是小事,可这官职就保不住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我愿意奉上一份厚礼,权当赎罪!”

赵大夫冷笑一声:“我堂堂官宦人家,难道要用妻子换钱?”吴宣教赶忙说:“您就算毁了我的官职,对您又有什么好处?不如让我出些钱,咱们都方便。我也不会小气,马上送五百贯过来。”赵大夫嗤之以鼻:“说得轻巧,你一个官职,加上我妻子的名节,就只值五百贯?”吴宣教一听有商量的余地,连忙说:“那我再加一倍,凑足一千贯!”可赵大夫还是摇头。

县君在一旁哭着求情:“都怪我想买官人的珠翠,约他来谈价钱,是我的错。谁知道正好被你撞见,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要是把他送到官府,他肯定会牵连我,到时候我也得去公堂对质,丢的不只是我的脸,您的面子也不好看。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赵大夫冷笑道:“说得好听,真的没私情?”先前收了小童贿赂的奴仆丫鬟们,也纷纷跪下求情:“这人真的没冒犯县君,就是不该半夜来这儿。他既然愿意出钱赎罪,您罚他多点,放他走算了。这样既保住了他的官职,也免得县君出丑,对大家都好。”县君哭得更伤心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想活了!”

赵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县君说:“要不是为了保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才不受这窝囊气!”小童趁机跑到吴宣教耳边,低声说:“有转机了!赶紧多加点钱,把这事了结!”吴宣教忙说:“钱不是问题,先把我松开,手脚都麻了!”赵大夫这才开口:“想让我饶你,得拿两千贯钱来。这钱就当是你买官的,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已经便宜你了。”吴宣教连连点头:“两千贯就两千贯,行!行!”

赵大夫吩咐手下松开吴宣教的手,小童赶忙上去解开绳子。赵大夫让人拿来纸墨笔砚,丢在吴宣教面前,让他写一份甘愿放弃官职的认罪书。吴宣教无奈,只得写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吴某,只因不合闯入赵大夫内室,不愿经官,情甘出钱二千贯赎罪,并无词说。私供是实。”赵大夫看过之后,让他签字画押,这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只在脖子上拴了根绳子,又叫来几个戴着大帽子、穿着制服的家仆,押着吴宣教回到对门的住处,去取那两千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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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半夜,吴宣教住处的几个手下都睡得死死的。赵大夫的家仆们个个凶神恶煞,见值钱的东西就抢,珍珠、宝玉、犀角、象牙,被他们抢得乱七八糟,这些都算是两千贯之外的“添头”。吴宣教好不容易凑够两千贯,又额外给了这些家仆一些碎银子当好处费,众人才肯罢手。他们拿了东西,又押着吴宣教回去,在赵大夫面前交割清楚。赵大夫看过财物,还指着吴宣教骂道:“便宜你这小子了!”随后喝令:“滚出去!”

吴宣教灰头土脸地逃回住处,店里的灯还亮着。他也不敢跟店主说发生了什么事,要了个火把,回到房间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慌乱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满心郁闷,叫醒一个小厮,让他烫些热酒,借酒消愁。喝着酒,吴宣教越想越憋屈:“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成事,谁知道会这样,还白白花了这么多钱!”他又自我安慰:“算了,还算运气好。要不是县君哭着求情,大家帮忙说和,真闹到官府,我的官职肯定保不住了。只是县君对我情深义重,还为了我受这么大委屈。听她说大夫明天就走,说不定还有机会……但出了这事,就算他不在家,肯定也会加强防备,哪还能像以前那么容易见面?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缘分再相见……”想着想着,吴宣教忍不住流下眼泪,满心惆怅。他实在太累,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因为前一晚折腾了大半夜,吴宣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走出店门,望向对门,赵家的门大敞着,帘子也不见了踪影。他往里面看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吴宣教心里还打着鼓,不敢贸然进去,便悄悄让一个小厮进去打探。小厮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发现不仅没人,连家具杂物都搬得一干二净。

小厮回来把情况一说,吴宣教纳闷:“他确实说过今天要出门,可能是怕我再来,所以带着家眷一起走了。可也不至于搬得这么彻底吧?难道以后都不回来了?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他向邻居打听,这才知道赵家也是刚搬来不久,房子是租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产业。原来,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美人计,就是为了设下圈套骗钱。

吴宣教恍如大梦初醒,心情低落到极点,想着去丁惜惜那儿散散心。丁惜惜见到他,满脸堆笑:“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来了?”说着,连忙摆酒招待。喝酒时,吴宣教不停地叹气。丁惜惜好奇道:“你之前有了新欢,把我晾在一边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还唉声叹气,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吴宣教正愁没人倾诉,便把自己如何住在对门,如何与赵县君往来,如何赴约被抓,又如何花钱脱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丁惜惜听后哈哈大笑:“你也太傻太天真了,掉进人家陷阱里了!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肯定能提醒你,也不至于被骗。我以前就遇到过一伙骗子,把我带到扬州,用同样的手段,骗了一个年轻公子一千贯。这种把戏我见多了!你心心念念的县君,指不定是从哪儿找来的!你之前瞒得我好苦,把我丢在一边,这下也算是报应了。”

吴宣教被说得满脸通红,又悔又恨。丁惜惜追问他还剩多少钱,一听他没剩多少盘缠,露出了风月场中人的本色,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吴宣教在丁惜惜那儿待了两天,越待越没意思,便离开了。他在城里四处打听赵家的消息,却一无所获。眼看盘缠快用完了,等不到吏部考核结果,只好匆匆返回故乡。亲戚朋友听说了他的遭遇,都把这事当成笑柄。吴宣教整天恍恍惚惚,像丢了魂一样,不久就得了一场重病。这场病缠绵难愈,最终他还没等到调任新职,就郁郁而终。

可怜吴宣教本有大好前程,却因为一时糊涂,被人设计陷害,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借此奉劝天下年轻子弟,血气方刚时切勿贪图一时享乐,不守本分、不知利害。一定要以此为戒,莫要重蹈覆辙!正如诗中所写:“一脔肉味不曾尝,已谴缠头罄橐装。尽道陷入无底侗,谁知洞口赚刘郎!”

卷十五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椽居郎署

有诗写道:“曾闻阴德可回天,古往今来效的然。奉劝世人行好事,到头元是自周全。”

话说在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住着一户人家,日子过得十分贫寒。男主人因为拖欠二两官粮银子,被关进了监狱。家中只剩下妻子,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儿子艰难度日,实在找不到办法救丈夫出来。家里的猪圈中养着一头猪,妇人盘算着把猪卖给客人,换些钱去还官粮。由于急需银子救丈夫,等不及卖个好价钱,只要有人来买,便立刻成交。

妇人不懂得分辨银子的真假,见那银子白晃晃的,想着应该能拿去还官粮。客人走后,她把银子拿给银匠,想熔铸成锭子。银匠一看,说道:“这都是假银子,留着有什么用?”妇人慌张地问:“里面到底有多少真银成色?”银匠摇头道:“半点儿银的影子都没有,全是铅、铜、锡、铁混合而成,一遇火就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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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急得不行,攥着假银回到家,左思右想:“家里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换钱,就指望这头猪卖了救丈夫,如今却被人骗了,眼看丈夫是出不来了。都怪我做事不仔细,害了他,我心里怎么过得去?我也不活了!”她一心寻死,可低头看看小儿子,又舍不得放下。一咬牙,心一横:“罢了!罢了!索性抱着小宝贝,一起投水自尽,省得留在世上牵肠挂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