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卷二十八到卷三十

后来,官人调职有了去处,打算回去,便对女子说:“我们一起悄悄回家,难道不是长久之计吗?”女子听后,流下泪来,说道:“有件事要告诉郎君,希望你不要害怕。自从与郎君分别后,我终日思念,郁郁成疾,一年后便去世了。如今的我,其实已非人类。因前世有缘,我的魂魄未散,所以才来与郎君相聚这段时间。但欢乐的时光有限,缘分已尽,我无法随郎君远去了。我担心日后郎君起疑,所以不敢隐瞒,特此说明。只是你与我相处许久,阴气侵入体内,我离开后,你必然会腹泻不止,可尽快服用平胃散,调养精神,便可痊愈。”

官人听后,震惊不已,又听女子提到平胃散,便问道:“我曾读过《夷坚志》,看到孙九鼎遇鬼,也服用此药。我觉得这药平平无奇,为何会有疗效?”女子解释道:“此药中有苍术,能够祛除邪气,你只需照我说的做就行。”说完,女子泪流不止,官人也伤感不已。当夜,两人同眠,度过了最后的美好时光。临近天明,女子痛哭着与官人告别,出门没走几步,便消失不见了。

果然,分别后官人腹泻不止,按照女子所说服用平胃散后才恢复。此后,官人每当向人说起此事,都会悲伤落泪。由此可见,情到深处,即便化为鬼魂,依然眷恋不舍。而且女子不仅在离开前告知治病之法,还留下药方,实在是多情之鬼。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妖物与人交好,留下草药,不仅治好了病,还促成了许多姻缘,成就了一段美满婚姻,情节更加离奇。有一首《忆秦娥》词为证:“堪奇绝,阴阳配合真丹结,真丹结。欢娱虽就,精神亦竭。殷勤赠物机关泄,姻缘尽处伤离别,伤离别。三番草药,百年欢悦。”

小主,

这个故事是京城老艺人流传下来的,原名叫《灵狐三束草》。天地间的生灵中,狐狸最为灵慧,善于变化,所以被称为狐魅,北方尤其多见,宋朝时有“无狐魅不成村”的说法。狐狸生性喜好与人亲近,其气息若沾染到人身上,往往会使人产生特别的感觉 ,所以又被称作“狐媚”,人们常以此比喻世间善于魅惑他人的女子,唐朝时就有“狐媚偏能惑主”的说法。

不过,虽然狐狸是妖物,但也分好坏。比如任氏为郑蓥以身殉情,可见它们之中也有坚守贞节的。至于帮助人成就功名、摆脱灾厄、撮合婚姻的事,也时有发生。所以说,不要以为妖类就没有好心,只要有缘,便能遇到。

明朝天顺甲申年间,浙江有个姓蒋的客商,常年在湖广、江西一带做生意。蒋生二十多岁,容貌英俊,眉目清秀,同行的人都说他的模样足以入选驸马,于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蒋驸马”。蒋生也自恃风流,眼光颇高,觉得世间女子很难入他的眼,一心认为只有绝色女子才能与自己相配。他在江湖闯荡多年,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让自己真正心动的女子。他也曾和朋友去过几次风月场所,但也只是消遣,在他看来,那些经历反而让自己吃了亏。

有一天,蒋生带着货物来到汉阳马口,住进了一家名叫马月溪的店里。马月溪是本地马少卿家的人,拿着主人的本钱经营着这家供客商歇脚的大店。店里有许多幽静雅致的房间,很适合接待上等客人,因此不少远道而来的文人雅士都喜欢投宿于此。从店前往前不多几步,便是马少卿的家。

马少卿有个女儿,小名叫云容,取自李青莲“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诗句。这位小姐容貌秀美绝伦,世间罕见。她家内楼的小窗正好能望见店前的人,闲暇时,小姐常常登上楼来观望解闷。一日,她正在临窗眺望,恰巧被店里的蒋生看见。蒋生远远望去,只觉她美丽非凡,是生平从未见过的佳人。他不自觉地一步步走近,看得愈发真切,越看越觉得她处处生得精妙。蒋生顿时如痴如醉,心中暗想:“如此美人,若能与她相处一晚,也不枉我这风流样貌!可怎样才能如愿呢?”他仰头痴痴地望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姐在楼上看到有人注视自己,便半遮面容,可又偷偷打量着蒋生,见他是个俊俏后生,竟也不舍得立刻躲开。蒋生见状,更觉得小姐对自己有意,于是尽情展现出潇洒姿态,希望能吸引她的注意。直到小姐下楼离去,蒋生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店中。他关紧房门,喃喃自语:“可惜我不会画画,要是会,定把她的容貌画下来。”

第二天,蒋生向店家打听,才知道那是主人家的女儿,且尚未许配人家。蒋生心中暗想:“她出身官宦之家,我只是个商人,又是外乡人,虽说她还没许人,但料想也轮不到我。若只论相貌,我们倒是十分般配,要是能有个媒人牵线就好了。”

平日里,蒋生本不是容易动情之人,可一旦动了情,便再也难以自拔。自此,他整日魂不守舍,茶不思饭不想。他本就售卖丝绸绫绢等女用之物,于是便请店家的一个小伙计带着箱笼,前往马家售卖,盼望着能再次见到小姐。果然,两次售卖时,马家的女眷们纷纷挑选,有的要长的,有的要短的,都亲自翻看箱笼里的东西,与他当面讲价。小姐虽不常露面,但也在人群中,躲躲闪闪地看货物,偶尔也会瞥向蒋生,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暗生。

蒋生回到住处后,思念之情愈发浓烈,整日唉声叹气,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到小姐闺房与她相聚。夜晚,他更是频频梦到与小姐相会:“俏冤家突然来到怀中,相互依偎。在罗帐之中,有说不尽的甜蜜。裙带间的情谊十分美好,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可惜啊,梦中相遇,梦一醒便又分离。”

蒋生整日魂牵梦绕,茶饭不思。正所谓“思之思之,又从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将通之”。一天晚上,他关好房门正要睡觉,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蒋生急忙挑亮油灯,开门一看,竟然是马家小姐。他大吃一惊,心想:“难道又是在做梦?”可定神一看,灯光明亮,眼前的确是那位美貌的小姐。蒋生又惊又喜,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小姐看出他的疑惑,率先说道:“郎君不必惊讶,我是马家云容。承蒙郎君长久以来的关注,我也对你倾心已久。今日家中正巧无人留意,我便设法偷偷出了门。自知容貌平凡,却仍愿陪伴郎君度过这异乡寂寞的时光。希望郎君不要笑话我主动前来,这便是我的幸运。”蒋生听罢,欣喜若狂,只觉如同久旱逢甘霖,又似刘晨、阮肇进入了仙境,快乐与侥幸之情溢于言表。他急忙关好房门,牵着小姐的手共入内室,诉说相思之苦。

一番交谈后,小姐叮嘱道:“我见郎君风度翩翩,情难自禁,才出此下策。但我父亲性情严厉,若被他知晓,后果不堪设想。郎君今后切不可轻易到我家附近,也不要在外随意闲逛,以免被人发现。你只需每晚虚掩房门等候,夜深人静后,我必定前来。千万不要泄露此事,如此我们才能长久相伴。”蒋生赶忙说道:“我本是异乡孤客,自见到小姐芳容,便思念得如同痴狂。即便在梦中相遇,都觉得仙凡相隔,不敢奢望。如今承蒙小姐垂爱,得以相伴,就算今日死去,我也心满意足。何况有小姐亲口嘱咐,我怎敢不牢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定足不出户,守在房中,只等小姐夜晚到来。”

小主,

天还未亮,小姐便起身,与蒋生再三约定好夜间相见,随后离去。蒋生只觉自己仿佛真的遇到了仙女,心中满是欢喜,只是这份喜悦却无法与人分享。此后,小姐每晚准时到来,天亮离去。蒋生牢记小姐的嘱咐,果然不再轻易出门,生怕暴露行踪,辜负了小姐的约定。

蒋生年轻力壮,本就精力充沛,与小姐相处更是满心欢喜,从不觉得疲惫。而小姐似乎也十分享受这份相处时光,两人情投意合,每次相聚都有说不完的话。蒋生满心欢喜,见小姐如此热情,只当是深闺女子情窦初开,又因两人情投意合,所以毫不避忌。他一心想着讨好小姐,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能有这样真心相待的人,再怎样付出都值得。

然而,这样的日子久了,蒋生也渐渐感到有些疲倦,面容愈发憔悴。正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蒋生的同伴见他整日闭门昏睡,很少外出,即便偶尔出门,也是哈欠连天,像是整夜未眠。可他们既没见蒋生与人夜间饮酒,不像是宿醉未醒;也没见他流连妓院,又不像是染上了病症,众人心中满是疑惑。有时约他外出饮酒作乐,他不到晚上就必定回店,从不肯在外多留片刻。大家纷纷猜测:“他这般行径,定是心中藏着什么事,说不定背着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今晚一起留意他的动静,一定要弄个明白。”

当晚,天色刚刚暗下来,小姐便来了。蒋生将她妥善安置好,为了不让同伴起疑,还特意出去与大家谈笑,一同饮酒。直到众人散去,他才关上房门,回到房内与小姐相聚。两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欢声笑语不断,也顾不上是否会被旁人听见。

屋外,同伴们偷偷听着,心想:“蒋驸马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女子在房里,如此高兴。”他们站在外面听了许久,只觉得腿脚发麻,心中也泛起阵阵涟漪。大家在外漂泊已久,如何经得起这般诱惑?各自回到房中,有的强忍着心中的躁动,有的则只能自行排解,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蒋生的同伴们商议道:“我们去蒋驸马的房前守着,看看是什么人从他房里出来。”他们走到房外,发现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蒋生独自睡在床上,并没有其他人。同伴们疑惑地问:“人去哪儿了?”蒋生装作不知情地反问:“什么去哪儿了?”同伴们说:“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蒋生一口否认:“哪有人?”同伴们不依不饶:“我们都听见声响了,你怎么能赖掉?”蒋生坚持道:“你们见鬼了吧。”同伴们说:“我们没见鬼,只怕是你撞邪了!”蒋生追问:“我怎么就撞邪了?”同伴们解释:“晚上传出动静,早上却不见人影,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蒋生心里清楚,同伴们昨夜偷听到了动静。幸亏小姐走得早,没留下痕迹,没被他们发现,这实在是万幸。他赶忙搪塞道:“不瞒各位兄弟,我常年在外,孤身一人太久。昨晚躺在床上,实在忍不住,就模仿了些声音排解寂寞,其实根本没人。说起来实在羞愧,大家别多心。”同伴们说:“我们也都理解,要是真这样,没什么好羞愧的。只是别真撞上什么邪物,那可就麻烦了。”蒋生连忙保证:“肯定没有,大家放心。”同伴们半信半疑,也没再多说。

日子一久,蒋生越来越撑不住,一天比一天疲惫,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同伴中有个叫夏良策的,和蒋生关系最好。见蒋生这般模样,夏良策十分担心,特意找到他说:“咱们出门在外,平安就是福。你现在面黄肌瘦、精神恍惚,说话都颠三倒四。而且我每晚都听见你房里有人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古怪。你要是不肯跟我们说实话,以后出了事,性命攸关,可不是小事。你这么年轻,要是在异乡出了事,我们怎么忍心?我跟你交情这么好,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咱们商量着办,何必瞒着?我发誓,绝不跟别人说!”

蒋生见夏良策说得情真意切,只好坦白:“兄弟这么诚恳,我就不瞒你了。这里主人马少卿的小姐,和我有些缘分,每晚都会来和我见面。我们年轻,难免有些放纵,我没把持住,所以生了病。对我来说,生病是小事,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小姐的性命就难保了。她再三叮嘱我保密,所以我才一直没说。今天既然跟你说了,你千万不能泄露,别让我辜负了小姐。”

夏良策听了,大笑道:“兄弟你糊涂!马家是官宦人家,高墙深院的,小姐怎么可能每晚都跑出来?而且这旅馆里人来人往,就算是夜里,她进进出出,难道不怕被人撞见?这肯定不是他家小姐!”蒋生坚持道:“马家小姐我见过,肯定是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夏良策劝道:“听说这里常有狐妖,擅长变化迷惑人,你遇到的多半是妖怪。你可一定要小心啊!”蒋生根本不信,夏良策见他执迷不悟,琢磨了一整晚,终于想出个办法:“我得让他亲眼看到真相,他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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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生已经被迷了心智,根本听不进劝。夏良策又找到他说:“兄弟,我有个主意,绝对不耽误你的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蒋生问:“什么事?”夏良策说:“我有件东西,能辨别邪正。等那人今晚再来,你把这东西送给她。要是真的马家小姐,自然没事;要是有问题,也能看出端倪,而且不会影响到你。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多留个心眼。”蒋生答应道:“这倒可以。”夏良策拿出一个粗麻布袋,里面装着一包东西递给蒋生,蒋生把它收进袖子里。夏良策再三叮嘱:“千万别忘了!”蒋生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心里也有些怀疑,决定按他说的试试,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当晚,小姐像往常一样来了,和蒋生聊了一整晚。天快亮要走的时候,蒋生想起夏良策的嘱咐,拿出布袋递给她:“我有点东西送你,回去慢慢看。”小姐也没问是什么,见是送她的,高兴地拿起来就走了。

蒋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发现床前散落着许多碎芝麻粒,一路延伸到门外。他恍然大悟:“夏兄弟说这东西能辨别邪正,原来是一袋芝麻。芝麻哪能辨别邪正?他用粗麻布袋装着,就是故意让芝麻撒出来,好让我跟着踪迹找到她!这就是教我辨别真假的办法啊。我顺着这芝麻的痕迹找,总能找到她的落脚处。”

蒋生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独自顺着地上的芝麻粒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发现路线根本不往马家去,心里明白这肯定不是马家小姐。他跟着芝麻粒,穿树林、过田野,一路走到了大别山下。只见山中一个洞口,芝麻粒一直延伸进去。蒋生心里一紧,壮着胆子走进洞口,赫然看见一只母狐,身边放着那个芝麻布袋,正在酣睡。

蒋生大吃一惊,忍不住喊道:“原来迷惑我的是你这个妖怪!”狐狸生性机敏,虽然在睡觉,但十分警觉。一听到声音,立刻变回人形。蒋生说:“我都识破你了,还变回来干什么?”狐狸走上前,拉着蒋生的手说:“郎君别生气!既然被你发现了,说明我们的缘分尽了。”蒋生看着变回人形的狐狸,心里满是不舍。

狐狸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这山中修行快一千年了,一直通过与人相处修炼内丹。之前见你容貌出众,正想借你的阳气修炼,却一直没机会。后来见你钟情马家小姐,思念深切,我就化作她的模样来见你。一来让你开心,二来也成全我的修行。现在行踪败露,不能再来找你了,我们就此别过。但相处这么久,我对你也有感情。你因为我生了病,我会帮你治好。你喜欢马家小姐,我又扮成她的样子和你相处这么久,也不能不管。我会想办法让她成为你的妻子,了却你的心愿,也算是报答你这段时间的陪伴。”

说完,狐狸在洞中采摘了一种奇特的草,扎成三束,对蒋生说:“这第一束,煎水洗澡,能让你恢复精力,和以前一样健壮。第二束,悄悄撒在马家门口,马家小姐就会得癞病。然后用第三束煎水给她洗,病自然就好了,她也会成为你的妻子。以后你们恩爱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她把三束草交给蒋生,蒋生小心收好。狐狸又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别告诉别人!我也该走了。”说完,她又变回狐狸的样子,跳着离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蒋生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把三束草收藏好,回到店里,让店家烧了一锅水,悄悄放入一束草,煎成药汤。当晚,他用这药汤洗澡,果然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他对着镜子一照,先前脸上的萎黄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蒋生这才真切感受到仙草的神奇灵验,他谨记狐精的叮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夏良策前来询问昨天追踪的情况,蒋生敷衍道:“跟着踪迹到水边就不见了,没法再追查,想来确实是个怪物。我现在已经看穿,不会再和它有往来了。”夏良策见他气色恢复如初,便说:“兄弟心一正,病就好了,看来果然是妖魅作祟。现在没被它迷惑,就是万幸,我们也能放心了。”蒋生嘴上感谢,心里却藏着秘密,按照狐精的吩咐,暗中筹备下一步行动。

到了黄昏,四周寂静无人,蒋生拿着第二束草,来到马少卿家门前,在门槛底下、墙角暗处,悄悄撒放妥当,随后返回店里,静等消息。没过几天,马家云容小姐生癞疮的消息就传开了。刚开始,小姐身上只有两三处癞疮,虽然有些难看,但家人并未太过在意。可病情发展迅速,很快她就浑身长满癞疮,只见她浑身散发着腥臊臭味,原本亭亭玉立的身姿,变得如同鱼鳞般粗糙;婀娜的体态,也布满了疮疤。她痒起来时忍不住抓挠,指甲缝里满是皮屑;疼痛发作时,整日哭哭啼啼,泪水混着眼屎。好好一个美丽女子,竟成了人人嫌弃的模样。

马家小姐被癞疮折磨得痛苦不堪,父母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他们先是请来外科医生,医生说得轻松,称敷药就能好。可药一敷上,小姐就感觉浑身像被针刺,疼痛难忍,只好赶紧洗掉。又请来内科医生,医生说要内服汤药,调理血脉、驱散风气才能根治,外敷只是治标不治本。小姐按照医嘱,每天喝两三剂汤药,结果脾胃被折腾坏了,病情却毫无起色。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为此争论不休,互相指责对方无能,可无论怎么折腾,小姐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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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少卿无奈之下,张贴告示悬赏:“谁能治好小姐的病,就赏银百两。”可医生们看了告示,也只能摇头叹息,他们翻遍医书,用尽办法,始终不见疗效。此时的小姐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马少卿无计可施,对夫人说:“女儿得了这治不好的病,已经成了废人。现在出了重赏,都没人能治好。不如这样,要是有人能治好她的病,就把女儿嫁给他,再陪上丰厚嫁妆,招他入赘。女儿平时有些美名,说不定有人贪图这些,会献出奇方。就算对方门第不般配,总比女儿病死强,再说,就她现在这样,也很难嫁出去,这样做或许还有希望。”于是,他重新写了告示贴在门口:“小女云容身患癞疾,无论何人,只要能用奇方治好,不论门第高低、距离远近,就将小女嫁给他,并招为女婿,立此为证!”

蒋生在店里得知小姐患病招医的消息,心中暗自高兴,但看到告示最初没提到婚姻,他不敢贸然行动。他担心即便自己治好了病,马家只会用金钱酬谢,不会信守承诺把女儿嫁给他。所以,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果然,病情不见好转后,马家更新了告示,明确表示治好病就招婿。蒋生兴奋地说:“这次老婆终于要到手了!”他立刻揭下榜文,自称能医。门房不敢耽搁,马上进去通报。

马少卿出来见到蒋生,见他仪表堂堂,心生好感,问道:“你有什么妙方能治好我女儿?”蒋生回答:“我原本不是医生,只是曾遇到异人,传我仙草,专治癞疾,保证药到病除。我不要金银,只求您遵守榜文承诺,我一定尽力医治。”马少卿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容貌品行俱佳,不幸得了这病。你要是能治好她,我怎会食言,一定让小女嫁你为妻。”蒋生又说:“我是浙江人,远离此地,又是经商的,没读过多少书,怕配不上您家。现在小姐病重,您才肯轻易许诺,等她病好,万一您反悔,我岂不是空欢喜一场?咱们得先说清楚。”马少卿连忙保证:“江浙是有名的好地方,经商也是正当营生。看你气度不凡,绝非平庸之辈。况且我有言在先,只要能治病,其他都不计较。你放心用药,我绝不会食言!”

蒋生见他说得诚恳,便拿出最后一束草,让人煎成药汤给小姐洗澡。小姐闻到药草的香味,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当她进入浴盆,用汤药擦洗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凡是汤药洗过的地方,疼痛和瘙痒立刻消失,浑身透着一股清凉,说不出的舒服。洗完澡,小姐擦净身上的脓污,感觉身体轻松了一半。当晚躺在床上,她就觉得疮痂开始脱落,粗糙的皮肤也一层层褪去。三天后,她的病竟然完全好了。再用清水洗过一遍,她的肌肤光洁如玉,比生病前更加娇嫩。

马少卿大喜过望,得知蒋生就住在自家店里,立刻派人把他请到家中,打扫出书房供他居住,只等选个好日子,就为二人举办婚礼。蒋生欣喜若狂,把行李搬到马家书房,满心期待着佳期到来。马家小姐心里感激蒋生的救命之恩,听说要嫁给他,虽然愿意,但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派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说,蒋生就是之前来家里卖绫绢的那个客商,长得十分标致,小姐这才放下心来。

吉日一到,马少卿信守承诺,为二人举办了婚礼。蒋生和小姐郎才女貌,婚后恩恩爱爱。不过,在成婚之前,蒋生曾和狐精假扮的小姐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模样更加熟悉。

一天,马小姐说:“你是外地人,怎么会想到来我家?老天让我生这场病,成就了我们这段姻缘。那个神奇的药方,就是我们的媒人,你得告诉我,是谁传给你的,可不能忘了人家。”蒋生笑着说:“确实有个媒人,不过现在也没法谢她了。”小姐追问:“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蒋生不想说出狐精的事,编了个谎:“因为我当初偶然见到小姐的容貌,就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我的诚意感动了一位仙女,她假扮成小姐的样子,和我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我识破,她才说不是真的你,还说你会有灾祸,就给了我一束草,让我来救你,说我们有姻缘。现在果然应验了,她可不就是媒人?”小姐说:“难怪你见我像老熟人,原来是有人冒充我。那她现在去哪儿了?”蒋生说:“她是仙女,被识破后就走了,谁知道她去了哪里。”小姐感慨:“她差点坏了我的名声,不过也多亏她救我一命,成就我们姻缘,也算是恩人了。”蒋生说:“仙女不记恩怨,我们能成夫妻,是天大的缘分。只可惜我没什么本事,怕委屈了你。”小姐说:“夫妻之间别这么说,我本是垂死之人,你救我一命,我正该终身侍奉你,没什么可遗憾的。”

此后,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蒋生也不再想回老家,就留在马家,夫妻二人白头偕老。

蒋生的同伴们听说他入赘马少卿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夏良策之前听蒋生说过马小姐的事,还以为是妖魅假扮,现在见他真成了马家女婿,也摸不着头脑。大家都来向蒋生道喜,夏良策私下询问详情。蒋生隐瞒了用草让小姐生癞疮的事,只说:“之前假扮马小姐的是大别山的狐精。后来多亏夏兄的芝麻妙计,我才追踪到她,发现了真相。她给我药草,让我医好马小姐,还说我们有姻缘。我今天能有这一切,都是狐精的功劳。”众人听了,纷纷称奇:“以前总叫你蒋驸马,现在你在马口做客,住马月溪店,最后成了马少卿家的女婿,都离不开一个‘马’字,看来这都是天意,连狐精都来促成这段姻缘,‘驸马’这个称呼,早就预示了今天啊!”这件事在当地传开,成了一段佳话。有些痴心的人,还抱怨自己怎么遇不到狐精,也能有这样的奇遇,整天幻想能有同样的好运。有诗为证:“人生自是有姻缘,得遇灵狐亦偶然。妄意洞中三束草,岂知月下赤绳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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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氏说:蒋生最初见到马小姐就爱慕不已,可小姐并不知情。狐精暗中察觉,才假扮成小姐。蒋生因美色迷惑,又被狐精误导。人若不被欲望左右,内心平静,狐精又怎能得逞?不过,蒋生虽以灾祸开始,却以幸福结局,也是幸运。只是,狐精即便做了媒,本质上还是靠魅惑,终究逃不过“色”字带来的影响 。

卷三十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晋代曾听闻有与鬼相关的故事,如今看来,人与鬼之间的奇异际遇并非个例。在明朝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位易万户,以卫兵身份屯驻京师,与同乡朱工部交情极为深厚。彼时,两家妇人皆怀有身孕,一次,易万户与朱工部在朋友家中同席,闲聊间谈及此事,便约定指腹为婚。依照习俗,二人各自割下衣衫的一角,相互交换保存,并写下合同文书作为凭证。

后来,朱工部因建言触怒皇帝,被贬为四川沪州州判;易万户则升任边地参将,两人就此各奔东西。易万户家中生下一子,听闻朱家生了一女,然而两地相隔遥远,先前定下的婚约难以履行。不久后,朱工部在贬谪之地因水土不服,全家不幸离世,仅剩下一两个家人,投靠在川中做官的亲戚,料理完丧事后,将朱工部一家葬于郊外。此时,易万户也因事被革职,回到卫所后便去世了。

易万户的儿子易大郎渐渐长大,精通武艺,整日与同伴骑马射箭、比试技艺。一日,众人正在比赛,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兔子,易大郎抛下同伴,挽弓追去。追到一处人家门口,兔子不见了踪影。他朝内望去,只见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宅内走出一位长者,衣着不凡,颇具士大夫风范。长者打量了易大郎一番,问道:“你可是易郎?”易大郎见对方认识自己,连忙下马行礼。长者拉着他的手,走进堂内,重新行过礼后,便吩咐家中准备酒菜款待。

几杯酒下肚,易大郎询问长者姓名。长者说:“我与你有些亲戚关系,让你看件信物。”随即叫书童从屋内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易大郎。易大郎打开一看,里面有一角罗衫、一纸文书,文书边缘有合缝押字,上面写道:“朱、易两姓,情同金坚,家中皆有子女。生男则为婿,必成百年之好。背盟者将遭天谴!隆庆某年某月某日朱某、易某书,坐客某某为证。”易大郎仔细辨认,认出是父亲易万户的亲笔字迹,不禁泪如雨下。

这时,后堂传来声音:“夫人同小姐出堂。”易大郎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珠冠、身着绯袍的老妇人,簇拥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容貌淡雅,气质出众,美丽得世间罕见。长者指着女子对易大郎说:“这是我的女儿,正是你父亲当年定下婚约,许配给你的人。”易大郎向老妇人行过礼后,对长者说:“我深知这段姻缘是先人定下的,但如今没有媒人说合,礼仪也不完备,这可如何是好?”长者道:“两家亲口定下的盟约,何须媒人?至于那些繁琐的礼仪,更不必在意。郎君若不嫌弃,今日便可成婚,万勿推辞!”

易大郎此时心乱如麻,有些身不由己。女子进去梳妆打扮,不一会儿出来行礼,婚礼按照家中礼仪举行,当晚便送入洞房,二人相处融洽,自是不必多说。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易大郎在这里一住就是数月,竟忘记了家中之事。一日,他突然想起:“之前骑马到这里,离家不远,何不一回去看看,看完就回来?”他将这个想法告诉女子,女子告知父母后,长者和老妇人坚决不同意。易大郎问女子:“岳父岳母为何不肯?”女子流泪说:“只怕你去了就不再回来。”易大郎说:“怎么会呢!家里人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回去说一声就来,一天就能办完,有什么不可以?”女子始终不答应,易大郎见她为难,便不再多言。

又过了一天,易大郎说:“我的马闲置太久,恐怕会生病,我得骑出去遛一遛。”家人信以为真。易大郎出门上马,猛抽几鞭,马飞奔而去,转眼间就跑了数里。他在马上回头看刚才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庄院?急忙调转马头回来查看,连房屋的影子都找不到,只见一片荒冢,藤蔓丛生。

易大郎回到家后,昏昏沉沉了好几天,才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有年长且见多识广的人说:“两家指腹为婚确有其事,但朱工部全家都已离世,你遇到的应该是他家的阴宅。想来是前世缘分未尽,才有这般奇遇。阴阳有别,不宜相互侵扰,你可别再去了!”易大郎听了这番话,又亲眼见到如此奇怪的事,果然不敢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