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生平前传 第一回到第十回

庆龙见帖上写着 “特请老师傅赐教”,下款是 “佟起亮顿首拜”。原来昨日佟起亮回家后想:“这两个卖艺的必定是英雄,不如请回家教我儿子武艺。” 于是写了请帖,次日派人去店里聘请。

二人看了请帖虽不知缘由,但心想:“跟他去看看便知。” 于是跟着来人到米市胡同路西的大门,在门房等候。那人进去通报后,花脸老人亲自出来迎接,请到上房摆酒款待。

老人说明想请他们教儿子武艺,每年各给三百两银子。随后带儿子佟德英来拜见,正是昨天被踢的少年。他又带二人到西后院,那里有一百名打手等着跟他们学拳脚棍棒。

二人便让人到店里搬来行李、结清房钱,在佟家住下教拳。三个月下来,他们发现东家夜里总聚集很多人,听说是在商量不寻常的事。暗中问徒弟佟德英,才知竟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二人震惊之余,便想找机会离开,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日李庆龙和薛应龙正在教练徒弟,忽然有人来报:“今天兴顺镖店开张,少东家与人起了冲突,请教师爷带打手们赶紧过去!” 二人随即赶到镖店后门,从北院进入时,只见不少打手挂了彩,场中被围的二男一女,正是义兄胡忠孝、义妹赛花,还有个面生的少年。

李庆龙见状怒喝:“你们这镖店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打我朋友!我二人绝不能跟你们善了!” 说罢抡起三尖两刃刀,冲上去帮胡忠孝抵挡店内打手。薛应龙也挥舞双锏加入战局,二人各自报上名号。

众打手见状哗然:“二位教师爷怎么反倒帮外人!”

少东家在上房急得直跺脚:“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打我的人!快去请老东家跟五路达官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只见一众手持刀枪兵刃的汉子从南院涌来,瞬间加入混战。

马梦太正打得酣畅,忽然想起:“我今天本约了朋友在广庆茶园等四霸天,跟这姓胡的也不熟,何必掺和这事!看这阵仗越闹越大,我还是趁早走为妙。” 念头一起,他拔下天棚架上的平果青鸟,趁乱跳出圈外,径直出了大门。

康熙圣上端坐在板凳上,见状轻叹:“可惜了这人,做事虎头蛇尾,终究难成大器。”

眼看忠孝等四人被层层围困,圣上心中不忍:“要是带了保驾的人来就好了……” 他扬声喊道:“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你们只管打,出了人命有朕给你们做主!” 无奈现场人声鼎沸,圣主的话淹没在喧嚣里,几人并未听见。

来的五路达官个个身手不凡,南路镖头 “贪花浪子” 小蝴蝶侯瑞、“飞行太保” 侯芳、“神刀无敌” 李猛等人将四人困在核心。胡忠孝身上带了伤,薛应龙累得气喘吁吁,李庆龙也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喊声:“哥哥,是这儿吗?” 只见两人分开人群走进来:前头那个身材魁梧,穿蓝绉绸长衫,白袜云履,面如紫玉,浓眉大眼;后面那个七尺来高,着青绉绸长衫,脚蹬青缎快靴,面如晚霞,眉分八彩,左手还架着只鹞子。

圣上回头一见,正是自己的跟班,当即低声传旨:“进镖店去,帮忠孝他们拿贼!”

第三回 马成龙穷困投母舅 柳金铎大义赠多金

词中唱道:可叹人到中年时运不济,世人皆来欺辱于我。粗布衣衫难以遮体,常常忍受饥饿之苦。旧日亲友渐渐疏远,自己辗转反侧空蹉跎。一家骨肉两两相望,方知世态炎凉真切。任那桃柳争艳报春,我自独守松柏气节。蛟龙被困寒冰之河,只待春雷一响破壁。

前头穿蓝绸长衫的姓王,是河间府献县人,担任干清门花翎二等侍卫,名唤河龙;穿青绸衫的姓龙,名恩,属正红旗满洲头甲喇,任大宫门头等侍卫。这天清晨,龙恩从西四牌楼驴肉胡同的家中出发,前往平则门宫门口找王河龙。王河龙有个豆腐坊,由他叔父婶母在宫门口开了多年,铺里有十多个伙计。如今叔父婶母已回老家,王河龙便住在豆腐坊里,铺中事务由掌柜赵成打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龙恩来到豆腐坊门口,见伙计们正往外搬铺盖,便问:“你们这是为何?” 随即拉着赵成进柜房,只见王河龙怒气冲冲,不知缘由。龙恩常来此地,与王河龙是至交好友,见状不能不管,便问赵成缘故。

王河龙说:“大哥,别管了,让他们走吧!”

赵成这才说:“龙老爷,我们东家后院有块单耳技勇石,重三百八十斤,他天天练着搬这块石头,总搬不起来。夜里他在柜房睡,我在下面搭铺,三更过后,见东家从床上跳下来,一手掐住我脖子,一手抓住我大腿,把我举起来扔在地上,然后自己接着睡。幸亏没拿我耍大刀,不然我就摔坏了。今早我问他,他恼羞成怒,说‘你们别找岔,都给我走!’就为这事。”

龙恩劝道:“兄弟,别闹了。” 赶紧把事情说合好,大家重归于好,赵成继续照料豆腐坊生意。

龙恩又说:“贤弟,明早咱们在平则门外路南羊肉馆见。” 说罢便回家了。

王河龙无事过了一天,次日早晨换好衣服,离开豆腐坊来到城外羊肉馆,见龙恩已在等候。二人落座,吃茶吃饭,算完饭钱出了饭馆。

龙恩提议:“贤弟,咱们逛逛青儿,顺城根往南去西便门。”

四月天气炎热,走到西便门又往东走,王河龙吃得多,天热一走路就渴,想喝茶。龙恩说:“兄弟,使不得!你吃了那么多油腻东西,一喝水,肚子里一折腾就坏了。”

王河龙渴得厉害,见旁边有人挑着水,也不言语,上去端起后面的水桶就喝,前头的水全洒了。挑水人瞪眼道:“喝就喝,怎么把我桶摔坏了!” 王河龙不答话,喝完把桶扔在地上。龙恩拿出两千小票给挑水人,让他收拾桶。

二人来到顺治门,王河龙腹中作响想上厕所。龙恩故意说:“咱们当官的茅房,在菜市口挂红的地方。” 王河龙是外乡人,刚当侍卫不久,信以为真,顺大街往南走,来到镖店门口,见上面挂着花红,以为是茅房就往里走,见众人围着,不知何事,还念叨:“这儿的人真没见识,上厕所都围着看。” 他腹中急切,分开众人往里走,看见天棚下无数人围着一男一女打架,康熙爷站在板凳上。二人一见,立刻跪倒叩头。

圣主吩咐二人帮胡忠孝等人拿贼,说:“不准放贼人逃走,把开店的人拿下!” 二侍卫夺过贼人木棍,与贼人打在一起。佟起亮在一旁指挥保镖和达官动手,见有个老头站在板凳上,手拿丝鞭喊打,心想:“此人五官端正,想必不是普通人。常听人说康熙爷常私访,不知这老头是谁?” 他到屋内墙上摘下线枪,来到南边面向西,拿火绳点火对准圣上就放。只听 “当” 一声,砂子擦着圣身边飞过,正打在秃瓦匠迎面头上,穿堂而过,瓦匠栽倒在地当场身亡。旁边小工瞪眼怒吼:“好个混蛋,打死我白大哥!” 手拿九斤十二两的大瓦刀,直扑群贼。

这小工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姓马,名成龙,字德海。他自幼读书,能作全篇文章,下场应试却未中,便改学弓箭。如今父母双亡,他轻财仗义,有孟尝君好客之名,却家业败落只剩孤身一人,亲朋都轻视他。

成龙素有大志,无奈时运不济。当初有钱时呼朋唤友,如今一穷,众人皆远离。君子朋友见面常周济他,却只是解燃眉之急;小人见了远远避开,背后议论:“成龙当初有钱自大,如今活该现眼!” 正是:立志不交无义友,存心当报有恩人。

那年冬月,天气寒冷,大雪纷飞。成龙身穿单衣单裤,住在村后人家场院房里,从早晨起水米未进,身上无衣,长叹一声,想起有钱时何等快乐,朋友成群,高楼赏雪,暖阁吟诗,如今朋友何在?真是时来谁都来,时不来谁还来?

他思前想后,忍不住掉下英雄泪,想:“父母早丧,无兄弟姊妹,孤苦零丁,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有母舅在宁夏贸易,音信阻隔,道路遥远,缺盘费不能投奔。” 越想越惨,大放悲声,觉得生不如死。正悲惨时,狂风大作,冷气袭人,睁眼望外,好一场大雪,遍地琼瑶,雪花如蝶翅飞舞。

成龙看了想:“我今日不如一死,虽无儿子,倒有百草穿孝。” 便拿根绳子拴在门坎上,套好脖子正要上吊,外面来了位老人,说:“成龙在吗?我昨天才回来,一年多没见,听说你穷困至此,特冒雪来送几两银子,解你燃眉之急。”

成龙睁眼一看,是老师柳金铎先生,他从亲戚家回来,与成龙交情深厚,虽为师生,却是患难之交。成龙羞惭满面,解下绳子慌忙施礼:“老师,您好!从哪儿来?” 先生见成龙穿单衣,面带泪痕,不复从前模样,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五十两白银交给成龙,又脱下皮马褂给他穿上。二人谈心许久,雪停后,先生拉着成龙到村头酒馆吃酒,问他以后有何打算。

成龙将打算投奔母舅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柳先生听完说道:“好,我这里有五十两白银给你作路费,你打算何时动身?” 成龙回答:“有了银子,明天就走。” 二人一直谈到天色渐晚才分别。

小主,

第二天,成龙用银子置办了衣物,辞别柳金铎,离开马家庄,沿着阳关大道向宁夏进发。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知不觉中腊尽春来。这日已是新春四月十五日,成龙来到宁夏府城内苏州街,见路南有一家 “太山泉黄酒糟坊”,便走了进去在店内落座。

酒保上前问道:“客官要喝什么酒,点什么菜?” 成龙答道:“我不喝酒,想跟你打听个人。” 跑堂的又问:“您打听哪位?” 成龙说:“这里有位苗掌柜的吗?” 伙计回答:“有啊,您贵姓?” 成龙便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跑堂的接着说:“我们掌柜的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苗家集人,没有家室儿女,只有一个亲外甥在马家庄住,莫非您就是马家庄的?” 成龙点头:“正是。” 伙计又道:“我们苗掌柜的病得厉害,正盼着亲人来呢,您来得正好。” 说着倒了碗茶,“您先喝茶,我到后边通报一声。” 说罢笑嘻嘻地往后院去了。

成龙坐在店里喝茶,心里琢磨:“舅舅当初拿我们家一千两银子来做生意,三四年没消息,虽说亲戚,但我也算东家,见了面想必不会慢待。” 正想着,小跑堂的出来说:“马爷,跟我到后边吧,苗掌柜这会儿清醒些,你们爷俩见见面说说话。”

成龙跟着他往后走,进了后院往西拐,穿过八角月亮门,绕过影壁进入西院。只见北房三间带高台阶,东西各有三间厢房。进了上房东里间,靠北墙有张大床,舅舅头西脚东躺着,铺着厚褥子盖着被窝,面色如黄纸,两腮凹陷,只剩微弱气息。见成龙进来,老人睁眼细看,想起他往日模样,认出是外甥成龙。

成龙连忙跪倒磕头:“舅舅,您还好吗?这是得了什么病?” 舅舅刚想说话,忽然一阵气闷,只是摇头,先让成龙去外面吃饭,说过后再谈。成龙来到外间,跑堂的烫了酒端上菜肴,摆在桌上请他喝酒。

成龙问:“伙计,您贵姓?” 跑堂的说:“我姓刘,排行第六,人送外号‘笑话刘六’就是我。” 成龙举杯相邀:“刘六,喝一盅吧。” 刘六推辞:“我不喝。” 成龙再三劝说,刘六无奈端起酒盅喝了几口,才说道:“马爷,不是我不喝,我有个毛病,喝了酒肚子里的话藏不住。您知道您舅舅这病是怎么得的吗?”

成龙摇头:“不知道,你说说。” 刘六接着说:“我们宁夏府西门外有个马家寨,为首的两个庄主,一个叫‘活阎罗’马刚,一个叫‘铁面判官’马强。手下有三百多人,明里是团练,暗地里干着贼盗的勾当,常来城里苏州街的黄酒馆吃酒,赊账从来不还。那天‘活阎罗’又来吃酒,手里拿着钢刀,找苗掌柜借五百两银子,说要立刻拿到。苗掌柜刚说‘没有’,就被他一把按在地上,钢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今天必须拿出银子!当初你就是拿我的银子开的买卖。’我们众人没办法上前劝解,答应十天内还钱。其实他们就是讹诈,还放话‘就认准了在你铺子里要银’!苗掌柜又气又怕得了伤寒,想打官司吧,他们有权有势;想打架吧,自己又没帮手,就这么一病不起,吃药也不管用,这就是得病的缘由。”

成龙听了这番话,怒火中烧,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翻腾,大声说道:“气死我了!伙计,酒不喝了,把通条给我拿来,你带我去马家寨!” 说罢站起身就要走。

第四回 山东马大闹苏州街 活阎罗气走马家寨

词中唱道:金乌玉兔不断西沉,江河绿水向东长流。人生哪能有几千个春秋?万里山川依旧如旧。寿命长短、困顿显达皆是命数,富贵荣华需要自身修求。眼看少年头生华发,生死谁又能知先后?

成龙正要动身,跑堂的刘六一把拉住他:“马爷,不可如此鲁莽。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您一个人能有多大力气,怎么敌得过众人?再说老掌柜病得厉害,等后天活阎罗必定来讨银子,到时候您再见他也不迟。”

成龙心想:“这只是一面之词,眼见的事都可能有假,耳听的话未必是真。” 他转身走进上房,想着见到舅舅便知详情,若真有此事,绝不与贼人善罢甘休!到上房见舅舅躺在那里,微微睁着眼,成龙说:“您老是什么病?我给您评评脉就知道了。”

舅舅问:“你还会看病?” 说着伸出手来。成龙说:“我摸摸脖颈就知道。” 他用手一摸,说道:“您老的病因我知道了,先说说病源您听。这宁夏西门外有个马家寨,里头有活阎罗马刚、铁面判官马强,常来这里吃饭,吃完从不还钱。那天活阎罗又带人来,手持钢刀找您借五百两银子,硬行讹诈。您说没有,他就把您按在地上,钢刀架在脖子上威胁:‘有银子便罢,没银子就结果你性命!’众伙计上前劝解,答应十天后给钱。您是又气又怕得了伤寒,病体才这么沉重。我说得对不对?”

舅舅听了,惊讶地问:“你真是从脉里知道的?” 成龙答道:“不是,是刘六告诉我的。” 舅舅说:“你可别惹事,初到这里,地理风俗都不熟。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买卖当初是用你家的钱开的,我死后就归你经营。你又没学过做生意,凡事一定要留心,小心谨慎为好。”

小主,

成龙却道:“不行,我非得找到那家伙,跟他拼命!” 舅舅一听,胸中一急,一口浊痰堵住咽喉,当场身亡。

成龙放声痛哭,置办了棺椁、衣食等物,让伙计刘六取下幌子,先办理丧事,择日再开市。众伙计依言照办,找人抬来棺木入殓,借兴隆寺停灵,给了方丈几两白银作停灵赁屋的费用。诸事完毕,才回到铺里。

成龙吩咐伙计:“明天开市,等着活阎罗来,好跟他理论。” 众伙计应下,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开门,成龙让伙计:“把面锅添满水,开了好煮东西;把通条烧上,我到后边等着,贼人来要银子就叫我出来。” 吩咐完,他进后院上房闷坐等候。

将近正午,活阎罗马刚带着二十多个同伙来了,有人扛着一口袋银子,约有四五百两,放在桌上。马刚大摇大摆带众人到后堂坐下,喊道:“快把老苗给我叫出来,拿出银子万事皆休;不然就把这买卖拆了,不准在这开!” 笑话刘六赔着笑说:“马大爷别这样,我们换东家了,这位新东家可厉害,我看您别在太岁头上动土!” 马刚一听,气往上冲,瞪眼道:“叫他出来,我倒要见见是何等人物!” 刘六到后面,见成龙趴在桌上,赶紧说:“小东家,活阎罗马刚来了。” 成龙应声:“我去会他。”

成龙出上房到前边,见东边八仙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人:身高近九尺,面色如铁,两道扫帚眉,一双三角眼,高颧骨,二十多岁没长胡子;身穿青洋绉长衫,脚蹬三镶抓地虎靴子,手拿把海东青扇子,坐在那洋洋得意。成龙喝道:“你就是活阎罗马刚?你把我舅舅气死了,我正要找你,你还敢来要银子?” 马刚见成龙仪表不凡,吃了一惊,刚想说话,就见成龙从炉子里抽出根通红的通条,直扑过来。他刚要动手,成龙已到跟前,通条打在腿上,顿时翻身倒地。成龙一脚踩在他身上,喝道:“你们这些人过来试试!” 马刚喊:“来人!” 众同伙刚要动手,铺里伙计各拿器械,见东家打倒贼人,又听成龙喊:“把银子留下,别放他们走!” 刘六扛起银子口袋就往柜房跑,放下后又出来。成龙抬脚把马刚踢得骨碌出去,喝道:“滚吧,别在这装模作样!” 群贼吓得往外跑,成龙执通条追到门外,喊道:“以后不准再来!” 说罢回铺,哈哈大笑。众伙计担心:“您这祸惹大了,明天他们肯定带人来打架。” 成龙却道:“不要紧,天塌了有地接着,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疤瘌。” 众人提心吊胆过了一夜。

次日,大家准备好防备,等到正午也没人来,一天无事。又过一天,早饭后,有人探头往里看,说:“昨天跟会总爷打架的就是这个姓马的?” 成龙以为是来打架的,拉着通条蹿出门,却见百十来人,都穿长大衣服,鼓乐喧天,后面有人抬着块匾,上写 “除暴安良”,上款是 “成龙马老先生”,下款是 “苏州街众铺户公立”。成龙正疑惑,一位五十多岁、品貌端方的老者走过来,说:“马兄台,我叫赵焕章,开缎店的,跟您对门街坊,路北德昌就是我家。前日您打走活阎罗马刚,我们料他第二天必来,就合街公议练勇,防范贼人。去哨探见马家寨没人,估计活阎罗全家逃走了。我们连夜赶制这块匾,送给您表彰德行,让您英名传扬。” 成龙连忙道谢,众人吹打奏乐挂上匾,道喜后尽欢而散。

成龙在此做了两个多月买卖,常到舅舅灵前哭吊:“外甥发财了,日后一定把您老灵柩带回故里。” 但他转念一想:“光阴似箭,人生短暂,大丈夫要轰轰烈烈干番事业,才不辜负此生,上能光宗耀祖,下能封妻荫子,才算英雄。” 于是打算卖掉糟坊,送舅舅灵柩回原籍与舅母合葬,再去北京找门路扬名。他让管帐的景先生找新财东,只要一千二百两银子。这铺本值两千多两,因他急走才减价,很快就有买主立契交银。随后成龙将舅舅灵柩运回原籍合葬,除去费用还剩六百多两,便带着银子上路。

一路上他济困扶危,来到保定府进店时,却不想一场横祸即将来临。正是:好花偏偏遇上三更雨,明月忽然被万里云遮。

第五回 郭广瑞店内施仁 马成龙途中受困

词中唱道:钱财本是世间牛马,愚人何苦为它作难。东骗西诈只顾眼前,哪管他人血汗连连。口头欠账怎能空想,金钱债务终须偿还。无功受禄怎得安寝,不如安分守己自便!

马成龙来到保定府西关路北的瑞升客店,进店后住了上房。一路下来,除去盘缠,身上还有二百多两白银。店小二打来洗脸水、沏上茶。成龙心想:“从这里到北京城有三百多里,盘费足够,不用发愁,到了京城再做打算。” 想罢,便点了酒菜,吃饱喝足后,因旅途劳累,打开行李歇息。屋内有些阴冷,时逢新秋,夜晚更是凉意袭人。

第二天起床,成龙就觉得头疼,四肢发软,胸口憋闷,无法上路,便让小二请个医生来看病。小二出去,把本街一位医术不精、只靠死记硬背药性赋、不懂脉象医理的 “甘草先生” 请了来。这真是:三根手指能送命,一张药方招无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位先生到了上房,成龙本是停食感冒,他却当作三阳在内的伤寒来治,用的发汗药还是麻黄。这一治,病情反倒加重了,第二天更是起不了床。

从这天起,成龙请了无数医生,过了二十多天,银子花光了,衣服也典当了。时间已过中秋,天气转凉,他身上只穿着一身旧茧绸单衣裤,欠下房饭钱十多吊。此时店小二不再像当初他有钱时那样殷勤伺候,叫也叫不动,喊也喊不应。好在本店东家郭广瑞掌柜,为人忠厚平和,深明大义。他见成龙在店里住了四十多天,病体才见好转,便来到上房,见成龙如此穷困,很是可怜,问道:“客人,你的病好了吗?” 成龙回答:“好了。” 掌柜说:“天气要凉了,明天我给你两千制钱,你动身走吧。你欠我的帐,我不要了。” 成龙说:“谢谢您老人家。我明天歇息一天,后天就去北京城找朋友。” 说罢,郭掌柜回到柜房,吩咐伙计给成龙送饭。

第二天就阴了天,下起雨来。一连三天没晴,成龙也无法动身,只能在店里吃着这没滋味的闲饭。郭掌柜虽好,但店小二终日闲言碎语,很难听。成龙遇着秋雨连绵,无法上路,衣裳又单薄,夜晚十分寒冷,不禁长叹一声,作诗道:“一夜凉风吹夜雨,英雄受困无知己。平生运蹇有谁知?惟有一声长叹矣。”

幸好第二天天晴了,掌柜送来两吊盘费钱,成龙叩谢后起身,出了保定府北门。秋风阵阵,败叶凋零,面对这凄惨景象,成龙思前想后,想起当初有钱时何等豪爽,到如今没钱,在店里受店小二的气,多亏了店东接济。正是:看破世事须睁眼,参透机关暗点头。

正想着,已到漕河。他病体初愈,四肢发软,走不动路,便雇了一头毛驴,第一天走了八十里,到顾城镇住店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雇了辆荡子车到北河吃早饭,然后顺大路往北,走到高碑店,找店住下。这天,除去店饭钱,成龙分文不剩。第二天起身,没吃早饭,傍晚时分到了涿州,因为没钱,不敢进店,在街上歇息了一会儿,又往前连夜赶路。直到第二天早晨,来到卢沟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肚子咕噜直响。看见那边有个切糕摊,热气腾腾的。旁边有个人拿着刀,把切糕切成一块一块的,高声吆喝:“六个钱一块。” 成龙饿急了,走到摊位旁,假装不认识,问:“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说:“是切糕,用黄米面和枣儿、豆儿蒸的。” 成龙说:“你给我一块尝尝,我可没钱。” 那人说:“不行。” 成龙又说:“你不给我尝,就舍给我一块吧。” 那人说:“我舍不起,你去找有钱的要吧。” 成龙饿急了,眼睁睁看着切糕吃不到嘴里。真是:饥饿时吃糟糠甜如蜜,吃饱后尝美味也不香。

他万般无奈,心想:“我抢他的算了。” 于是说道:“嘿,那边有人来抢你的切糕了!” 那人一回头,成龙扛起切糕摊往东就跑。那人喊道:“不好了,有人抢东西了!帮我拦住他!” 成龙跑着跑着,心想:“我这成什么人了?君子即便穷困也应坚守气节!人家是小本买卖,我把他本钱抢了,他岂不要饿死?我自己受罪是命不好,绝不能连累别人。” 想罢,把切糕摊放下,笑着说:“跟你闹着玩呢!” 那人说:“你吓死我了。”

正说着,从那边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个百灵鸟笼,问:“朋友,你是哪里的?” 成龙说:“我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 少年问:“没进过城吧?” 成龙说:“没有。” 少年说:“我看你像是没吃饭的样子,是不是?” 成龙说:“可不是,一天一夜没吃了。” 少年说:“我们北京城里有个规矩,饭铺开张,舍饭三天。今天彰仪门里,路北新开了个大货铺‘井泉馆’,头一天舍饭,年纪大的去了给一大份,吃完还给钱四百。大份是两张大饼、两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小孩给一半。你快点去吧,正好赶上。” 成龙说:“多谢指点,我这就去。” 他一路经过大井小井,到彰仪门进城,看见路北有个饭铺,插满金花,字号 “井泉馆”,里面吃饭的人很多,外面还有站着吃的,成龙就在旁边等着。见一个卖菜的在那里吃饭,他先在柜上存了五百六十文钱,吃了一百六十钱的饭,说:“剩下的给我吧。” 跑堂的从柜上拿了四百钱给他,说:“帐清了。” 成龙看着,以为这人吃的就是大份,心想:“北京城里真有这等好事,这一开张得赔多少钱?” 卖菜的站起来,成龙随即坐下,说:“给我来个大份。” 跑堂的问:“什么是大份?” 成龙说:“你看我像不懂的吗?我告诉你:大份就是每人两张大饼、两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没别的,这就是大份。” 跑堂的笑了笑,说:“不管大份小份,给你拿来你就吃吧。” 把饭端到桌上,放在成龙面前,说:“吃吧,吃完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成龙正饿极了,一见饭来,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吃完说:“把大份的钱拿来。” 跑堂的说:“你吃了一百六十八个钱,给钱吧,别多说了!” 成龙说:“你们不是新开张吗?” 伙计说:“是。” 成龙说:“既是新开张,城里规矩不是舍饭三天吗?” 伙计说:“走开吧!我们可没那么多钱舍。” 成龙说:“那我没钱给你。” 伙计说:“没钱就剥你的衣服。” 成龙说:“什么?你敢剥我?过来,我给你钱!” 伙计往前一凑,成龙站起来,一手拎住他,抬腿一踢,把伙计踢倒在地;接着俯身抓起伙计,说:“你姓什么?” 伙计说:“我姓宋,名刚。” 成龙说:“好!” 抓住他就往里面的水缸扔,“扑通” 一声,伙计掉进了水缸。成龙说:“你叫宋刚,我没把你扔坛子里,就对得起你了!” 其他伙计喊道:“吃完不给钱,还打架!” 先把宋刚从水缸里捞出来,又说:“伙计们,拿家伙,打他!” 成龙说:“想打架?” 他眉峰倒竖,双眼圆睁,踢倒板凳,掰下凳腿。只见大货铺里涌出无数人,把成龙围起来就要打。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离深山被犬欺。

众人正要动手,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喊道:“别打!” 成龙一见,顿时面红耳赤,把板凳腿扔在地上,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

第六回 行恶反招恶报 欺人终被人欺

词中唱道:你耍乖巧,别人也不痴呆。你贪钱财,前世因果带来。我的命运不由你摆布,自有天公安排。时运亨通时,别人自会还你债。时运衰败时,你便被他人所卖。常言说好善能消灾,就怕无福消受,任凭桑田变沧海。

从饭铺里出来的这人姓孙,名起广,是山东文登县马家庄人,与成龙自幼便是同窗好友,彼此知根知底,堪称莫逆之交,少年时便结为金兰兄弟。当年成龙家境富裕时,孙起广打算进京做生意,曾向成龙借了五百两白银。如今他已在京城待了十多年,未曾回家,用成龙借给他的银子在崇文门外花儿市开了家大货铺,生意十分兴隆,这些年又在京城东西南北城开了十多家二荤铺,今年还在此处新开了这家井泉馆。

开张这天,孙起广正在店里照料生意,听到外面有打斗声,便出去查看,一眼就认出是成龙,急忙喊道:“别打!这是我的朋友。” 他赶紧上前拉住成龙,到里面柜房坐下,问道:“贤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成龙便把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孙起广也把自己这些年的事讲了,问成龙:“吃饭了吗?” 随即叫伙计带成龙去澡堂洗澡,还把自己的夹衣裳拿给成龙换。傍晚成龙回来,两人在柜房喝酒谈心。孙起广说:“贤弟,现在铺里帐房正缺人,你就来管理帐目吧。” 成龙点头答应,从此就在这里做起了买卖。孙起广白天去各铺照看生意,晚上回来就和成龙聊天。

时光飞逝,转眼残冬已过,春回大地,到了正月里。这天,成龙从柜上拿了两吊钱,对孙起广说:“孙大哥,我上街去散散心。” 孙起广说:“好啊。” 成龙来到前门大街,只见街道宽阔,商铺繁华,人烟稠密,果然是帝都气象,与别处风土人情大不相同。天桥以北,到处是算命看相、三教九流的人,大多是些争名夺利之辈。成龙在碎葫芦都一处酒馆喝了半天酒。

天黑回到铺里,见孙起广唉声叹气,不知为何。成龙连忙问:“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孙起广说:“我有个表弟叫王三,去年春天从老家来找我,没见着,就投奔了南横街的瓦匠白德。这白德是个秃子,专门讹诈外省来的新人。王三去年没找到我,就在白瓦匠那里做小工,去的时候没活干,住了二十多天才上工,干了一年多活,也没拿到几吊钱。白德知道他是我表弟,找到我这儿来,两人算帐时,他竟说我表弟还欠他五十吊钱,硬要讹诈,还把王三送到我这儿来要钱。我还以为真欠他的,问表弟王三,他也说不清楚,我就把钱给了。他走后,我才问明白,原来是他讹诈我。正生气呢,你就回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成龙听了说:“算了,过去的事就别追究了。” 天色已晚,两人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成龙换好衣服,没跟孙起广说,就直奔南横街找瓦匠白德。只见一条南北小胡同,路东有座清水戟门楼,门上贴着对联,写着 “太平真富贵,春色大文章”。成龙敲门,从里面出来一个人,穿着整齐:身穿青洋绉棉袍,脚蹬青缎鞋,配着漂白袜子;身高七尺,面色姜黄,头上头发稀少,细眉圆眼;腰系蓝洋绉褡包,带着青缎子跟头褡裢,上面绣着 “白” 字,还有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的诗句。这人看起来像是刚起床的样子。成龙上前说:“借光!请问这里有位白师傅住在哪儿?” 那人问:“找他做什么?” 成龙说:“我是山东人,来北京找朋友没找着,想找个小工活干,不知道有没有?” 那人说:“我就姓白,名德。你跟我到茶馆去,有事到那儿说。”

小主,

成龙跟着白德出了北口,来到大街路南的泰兴轩茶馆。两人一进去,不少喝茶的人都站起来,这个喊 “白大爷”,那个叫 “白大哥”,都起身说:“您才来!” 到了后堂,只见西边有张八仙桌,旁边有个几凳,上面放着一把磁茶壶和两个细白磁茶盅。一个二十多岁的跑堂,身穿半大蓝布褂,白布袜子,青布双脸鞋,系着青布油裙,上面镶着五福捧寿图案,手里拿着铜壶,先给白德倒了半碗漱口水。白德在北边几凳上坐下,跑堂的说:“白大爷,您来了?” 白秃子应了声 “来了”,掏出茶叶放在桌上,跑堂的赶紧拿过来打开,放进壶里泡上,盖上壶盖。成龙在白德身后站着,像个跟班的。白德说:“你坐下说话。” 成龙故意装傻说:“有白大爷在这儿,我可不敢坐。” 白德说:“叫你坐下就坐下。” 成龙这才在南边板凳上坐下,跑堂的又给成龙泡了一碗盖碗茶。白德说:“你喝完茶,就吃饭吧。” 成龙说:“我没钱。” 白德说:“我给你付。” 成龙喝了两碗茶,就对跑堂的说:“你给我点菜。” 跑堂的问:“您要什么?” 成龙说:“白大爷,咱们一起吃吧。” 白德说:“我还不饿。” 成龙说:“那给我来个溜丸子、炸丸子、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焖丸子、葵花丸子、南煎丸子,再给我来碟光头饽饽。” 白德一听,眼睛一瞪,心里很不高兴。成龙又说:“给我来两壶白干。” 跑堂的端来酒菜,成龙痛痛快快地吃喝起来。吃完喝完,成龙说:“算帐。” 跑堂的一算,说:“两千八百八十文。” 成龙说:“给三吊钱吧。” 然后对着白德说:“白头,我吃了三吊整,你给吧。” 白德说:“我不管!你吃了三吊钱,你自己给。” 成龙说:“什么?你说你给的,现在又让我给!” 白德说:“你吃点饼面之类的,我给钱还行;你点这么多丸子,摆这么大排场,我可不管!” 成龙说:“你不管,那好办!” 说着站起来,走到白德面前,伸手抡起胳膊,照着白德头顶就是一掌。白德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昏迷过去。众人喊道:“打死人了!别让凶手跑了!” 成龙说:“我不跑,他死了我给他抵命!”

过了好一会儿,白德才醒过来,自己爬起来坐在板凳上发愣。成龙说:“白头儿,我吃的三吊钱,你到底给不给?” 说着又伸出手要打。白德害怕了,赶紧从褡裢里掏出钱票,一看没有三吊的,就拿了一张四吊的票子递给跑堂的,跑堂的到柜上找回一吊现钱,放在桌上。成龙伸手拿过来揣在怀里,说:“白头,你有活没有?有活我跟你去干;没活我就走了,明天早晨在这儿见。我住在彰仪门里井泉馆。你要是想打官司,就去告我;要是想打架,晚上我在家等你。”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