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16到第20回

叔宝吩咐找熟路看灯,众人来到司马门前,只见灯棚已搭建完毕。虽只是一时搭建的芦棚席殿,却用彩缎装点出富贵气象。居中挂一盏麒麟灯,上悬“万兽齐朝”匾额,牌楼对联写着“周作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围绕着各色兽灯: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模样蹊跷,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似咆哮,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如隋朝,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走马灯跃马驰骋,斗羊灯随势低高……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灯旁有两位古人骑兽灯:左首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首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

诗曰:

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

麒麟乃是毛虫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完麒麟灯,过了兵部衙门,跟随叔宝前往越公府。沿途宰臣府门前都搭起过街灯楼,百姓家也设小灯棚,供天子牌位,焚香点烛,亮如白昼。不多时到越公府前,只见灯楼挂一盏凤凰灯,匾额“天朝仪凤”,对联“凤翅展南山天下成欣兆瑞,龙髭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凤凰灯下悬各色鸟灯:

仙鹤灯栖于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黄鸭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斑鸠灯似落桑柘,白鹭灯隐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鹣鹣灯缠绵相依,鸳鸯灯似欢喜冤家……品类繁多,难以尽述。

左右两位古人乘鸟灯:左为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为南极寿星跨白鹤海屋添筹。

诗曰: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位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人看完越公府的凤凰灯,已是初鼓时分,又奔东长安门而去。齐国远自幼在山林落草,从未到过帝都,今日见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欢喜得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摇头晃脑,乱叫乱跳,完全按捺不住。

叔宝提议:“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去看内里的灯。”到了五凤楼前,只见人山人海。楼前设御灯楼,司礼监裴寂、内检点宗庆两位大太监坐在银花交椅上,带五百禁军执红棍把守。这座灯楼非纸绢扎成,而是用海外异香、宫中宝玩堆砌,又称御灯楼。楼上匾额用宝珠穿成“光照天下”四字,玉嵌金镶对联写着“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灯景象果然不同凡响。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等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泡茶坊,或饮酒楼,或观戏馆,全然忘了回寓所。叔宝屡次催促出城,众人充耳不闻。

第18回 王婉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躯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首,韩市曾横聂政尸。

气断香魂寒粉骨,剑飞霜雪绝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天下多有无益之事,亦多有不平之事。无益之事不过是游玩戏耍,而不平之事却能令人一时怒起、拔刀相向。要知道,不平之气常常从无益之事中生出,世人见了火冒三丈,听了义愤填膺。这股不平之气人人皆有,但若没有济弱锄强的本事,也只能空自恼怒;若仅凭一身蛮力,非但制不服恶人,反招祸患,算不得英雄的知己知彼之策。真正的英雄,凭一身本领,何惧王孙公子、前呼后拥?便如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般,除暴安良如斩狐击兔,既是对作恶者的惩戒,也是天理循环的必然——所谓“祸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且说长安城中,富贵人家的妇人衣食无忧,对外边的景致未必动心,反倒是小户人家,辛苦一年,遇着闲月,见满街灯火、笙歌盈耳,便按捺不住。时人有诗写灯月交辉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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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此时无论老少男女,皆出门游玩。即便最老成贞节的妇人,也难免心神摇曳,梳妆打扮着走桥步月。张家妹子约李店姨婆,赵氏亲娘邀钱铺妈妈,嘻嘻哈哈间,惹得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游侠少年在灯市中穿来插去,调笑调情,哪里是真心看灯?却因此引出一段事端。

有个孀居的王老妪,带着十八岁的女儿婉儿,一时兴起也出门看灯。这婉儿生得腰如三春杨柳,脸似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在灯月下更显娇艳。母女二人留小厮看家,刚出大门,便有一班游荡子弟跟在身后,挤挤攘攘地盯着婉儿。一到大街,人群蜂拥,母女俩身不由己,婉儿惊慌,老妪也手忙脚乱,正懊悔不该出门,却被宇文公子的门下游棍看见,飞报公子。

宇文惠及听闻有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婉儿容貌,顿时魂不守舍。见只有老妇相伴,更觉可欺,便挨肩擦背地调戏。婉儿吓得不敢做声,四处躲避,老妪不认得宇文公子,见他举止不堪,忍不住开口责骂。宇文惠及趁机发作:“老妇人这般无礼,竟敢顶撞我?锁她回去!”话音刚落,众家人齐声应和,一阵喧闹将母女掳至府门。老妪与婉儿吓得冷汗直流,如同在云雾雷电中被裹挟而去,浑身麻木。街市上虽有旁观之人,却无人敢惹宇文公子,谁又敢上前阻拦?

到了府门,王老妪被丢在门房,婉儿则被带到书房。宇文惠及跟进房来,家人退下,只剩几个丫环。惠及近前想要亲近,婉儿满心厌恶,抬手便打,又踢又踹。僵持片刻,公子恼羞成怒,命丫环将她打了一顿,关入禁房。此时有人进来密报:“那老妇人在府门外要死要活,如何处置?”公子不耐烦道:“不信有这等撒泼的,待我亲自出去!”

公子出得府门,老妪见他更是哭喊不止,捶胸跌足,索要女儿:“我孀居一生,只生这一个女儿,已许了人家尚未出嫁,母女相依为命。若不还我女儿,我今夜就死在这里!”公子不屑道:“我这门首可死不得许多人!”叫手下将她撵出去。众家人推的推、打的打,将老妪直赶出巷口栅栏门,再不让她靠近。

宇文惠及此时意犹未尽,又带了一二百个狠汉上街闲逛。时已二鼓,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宇文公子淫恶贯满盈,合当遭此一劫。

却说秦叔宝一众豪杰四处游玩,见百官下马牌旁围了几百人,喧嚷不止。众人分开人群,见一白发老妇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人道:“这老妇人为何在街上哭?”有人答道:“列位别管这事。这老妇人不懂世道,带未出嫁的女儿看灯,撞见宇文公子,被抢了去!”叔宝问:“哪个宇文公子?”众人答:“兵部尚书宇文述的小儿子,就在射圃踢圆情的那个!”

此时,连叔宝也将李靖的警告抛到了脑后,众人皆是抱打不平之人,一听此言,个个怒发冲冠,问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齐国远道:“你且回去。那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了他几十匹彩缎银花,找到公子,赎你女儿还你!”老妪叩首拜谢,哭着回家去了。

叔宝又问围观者:“公子抢她女儿,当真有此事?”众人道:“何止今日!十二日就开始抢了!长安风俗,元宵赏灯时百姓家妇女出门,公子见漂亮的就抢回家。有会奉承的,次日让父母丈夫进府讨赏,给些银钱便罢;若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无人敢过问!十三、十四又抢了几个,今晚轮到这老妇人的女儿!”

起初叔宝还想拿彩缎银花赎人,听了这些话,众人皆动了打人的念头,逢人便问宇文公子的行踪。有人劝道:“列位是外乡来的,与本地不同,若遇公子言语不合,他性子暴躁,恐要吃亏!”叔宝假意道:“不知他什么排场?问清楚了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有私宅养着亡命之徒,这般天气还赤身裸体,每人一条齐眉短棍,一二百人前边开路,后边有家将持刀枪摆社火,公子骑马,前有青衣大帽的随从举纱灯香炉开道。长安勋卫府的家将扮社火,遇见公子得好好表演,否则一顿棍打散!”

叔宝谢过众人,带大家到西长安门外御道寻宇文公子。三更时分,月明如昼,正找间,见公子队伍果然来了:几百条短棍如狼牙般森然,公子穿礼服骑马,后边簇拥着家丁。正所谓“不是冤家不对头”,众人躲在街旁正等他来,待队伍近前,有人上前报道:“夏国公窦爷府家将有社火参拜!”公子问:“什么故事?”答:“虎牢关三战吕布!”舞罢,公子称好,众人讨赏。

刚打发这伙人走,叔宝等人已抓扎停当,高声喊道:“还有社火!”五个豪杰挤过人群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也算识货,却没看出这伙人并非寻常舞乐,只见秦叔宝舞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持两口宝剑,柴嗣昌握一口长剑,齐国远抡两柄金锤,李如珪挥一条竹节钢鞭。鞭锏相击,叮当之声如火星爆溅,众人只管狠命舞动。街道虽宽,却施展不开,沉重的兵器舞得寒光逼人,两边百姓站不住,纷纷挤到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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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远暗想:“此时打死他不难,只是人群阻拦难脱身,除非放火烧灯棚,百姓救火时方可趁机动手!”念头一起,他纵身跃上屋顶。公子以为是社火的新奇招式,却不知他要放火。秦叔宝见灯棚起火,知道事已至此,再难收场,一个虎跳跃至马前,举锏朝公子头上狠命砸下!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子,毫无防备,叔宝六十四斤的金装锏砸在头上,连人带马被打得矮了半截,公子一头栽落马下。

手下家将见状惊呼:“不好!公子被打死了!”各举枪刀棍棒朝叔宝砸来。叔宝轮动双锏招架,齐国远从灯棚上跃下,挥动金锤加入混战。众豪杰个个心头火起,如猛兽般横冲直撞,打得众人前奔后涌、东倒西歪。风流才子们冠帽掉落、蓬头乱蹿,美貌女子们罗袜褪落、赤脚狂奔,一时间尸骸堆积、血水满地,当真是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众豪杰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大街尽头的明德门狂奔。此时已过三更,城门外那二十余名随从早在黄昏时吃过晚饭,给马匹喂足草料、备好鞍辔,在宽阔的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分成两班,一半人看守马匹,一半人进城看灯,定时轮换。

三更时分,轮到另一拨人进城观灯,却见黎民百姓蓬头赤脚、衣衫不整,满面汗水、浑身伤痕,哭喊着“快走”“快跑”。几个随从顿感不妙,慌忙奔出城报道:“兄弟们,怕是老爷们在城里闯了大祸,打死了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留几个看马,其余有力气的跟我去拦住城门,别让守门官关了门!要是城门关上,主人就出不来了!”众人应声,十多个大汉冲到城门口,故意有人嚷着要进城,有人吵着要出城,互相扭打起来,将守门军士推倒在地,乱作一团。

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得知宇文公子被打死,担心凶手逃脱,飞马传令关闭城门。但城门已被豪杰们的随从搅得无法关闭,恰在此时,众豪杰拼杀到城门口,见城门未关,顿觉生路在望,齐声招呼着夺门而出。随从们在月光下望见主人,蜂拥跟上。众人冲到路旁,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恰似触碎青丝网的锦鲤、冲破漫天网的雄鹰,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七骑马带着二十余人,直奔潼关方向,途经永福寺时,柴郡马想留秦叔宝等候唐公李渊的回书。叔宝担心被人追踪,嘱咐寺中速速拆毁报德祠,将祠内那两根泥塑金装锏藏好,以免暴露行踪。众人举手作别,策马如飞而去。

临近少华山时,叔宝在马上对王伯当说:“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六十大寿,贤弟可来家中一聚?”伯当指着齐国远、李如珪道:“我等自然都会前往。”叔宝也不进山,与众人挥手告别,径自回齐州去了。

再说长安城门在豪杰离去后终于关闭,正所谓“贼去关门”,此时的街坊早已尸山血海,黎民百姓的房屋被烧毁无数。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正摆着御宴,大堂上烛火高烧,阶下丝竹齐鸣,一门权贵正享受天子恩宠。酒过三巡,府门外忽然人声鼎沸,无数人拥进来喊着“祸事了”。宇文述慌忙离席来到滴水檐下,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几个家将上前禀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时,遇响马以舞社火为名,伤了性命!”

宇文述素来最溺爱这个小儿子,闻言如五内俱裂,嘶声问道:“我儿与响马何仇,竟遭此毒手?”家将们不敢提及公子强抢民女的恶行,纷纷用谎言遮掩:“小爷酒后与王氏女子戏耍,那老妇向响马哭诉,响马便行凶打死了小爷。”宇文述又问:“那老妇与女子现在何处?”家将答:“老妇不知去向,女子还在府中。”

宇文述大怒:“快把这贱人拖出仪门,乱棒打死!”又命家将们持刀斧前往老妇家中,将其家属全部杀戮,房屋拆毁焚烧。众人领命,将婉儿拖出打死,抛进夹墙,又将王老妪一家斩尽杀绝。可怜婉儿空有倾城之色,却成了亡家祸胎。

宇文述仍恨意难消,传召府中擅长绘画的人,让参与混战的家将描述打死公子的强人容貌衣着,要画影图形,差人捉拿。家将们先禀道:“此人身高丈余,二十多岁,穿青素衣服,使双锏。”一提到“双锏”,旁边一名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突然跪下道:“老爷,若说使双锏的人,便好查了!小的当年仁寿元年奉您之命,在楂树岗截杀李爷时,曾撞见此人,还吃了他的亏,未能得手!”

宇文述咬牙道:“如此,定是李渊记恨我当年欲害他,故派此人来报仇!”此时宇文述的三个儿子都在面前,长子化及忙道:“此事不必多言,明日直接上本参奏李渊,让他偿命!”三子智及也大骂李渊,要为弟报仇。唯有次子宇文士及平日知理,劝道:“此事未必如此。天下面庞相似的人多,会使双锏的也不少。若李渊要报仇,何必等到今日?况且强人未抓获,又无真凭实据,当年楂树岗之事更是不便明言,还是从长计议,慢慢查访吧。”

小主,

宇文述听了,也拿不准是否是唐公的人,次日只得向朝廷奏报,称有不明身份之人打死其子,烧毁民房、杀伤百姓,请求速速缉捕凶手。

第19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诗曰:

荣华富贵马头尘,怪是痴儿苦认真。

情染红颜忘却父,心膻黄屋不知亲。

仙都梦逐湘云冷,仁寿冤成鬼火磷。

一十三年瞬息事,顿教遗笑历千春。

世人皆知酒色财气是祸根:好酒者被笑作酒徒,贪财者被斥为贪夫,唯有沉迷美色与争强斗狠之人,常被误作风流节侠,却不知其中暗藏祸端。如秦叔宝一时义愤打死宇文惠及,虽称英雄壮举,却连累婉儿一家无辜遭戮;若当时未能杀出都城,更将危及自身,若身死异乡,妻儿老母又将何所依托?这“气”争来又有何益?至于女色,多少人因一时心动不顾名分,最终惹祸上身,甚至陷入骑虎难下之局,做出悖逆之事,遗臭千年,终不免国破身亡——皆因一念之差。

且不说叔宝归家后事,单表太子杨广。他谋得东宫之位、逼走李渊后,唯一忌惮的便是母亲独孤皇后。不料他被册立为太子后,皇后随即病逝,杨广再也按捺不住平日伪装的“不喜奢侈、不近女色”之态。隋文帝也因皇后去世无人约束,宠幸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渐渐将朝政丢给太子,杨广因此更加肆意妄为。

仁寿四年,文帝已过六旬,难敌美色消磨,虽享床笫之欢,却损耗精神,勉强支撑至四月便一病不起。因文帝命杨素营建仁寿宫,此时便在仁寿宫养病,至七月病势加重。尚书左仆射杨素、礼部尚书柳述(驸马)、黄门侍郎元岩三人在阁中值守,太子杨广则宿于大宝寝宫,常入宫问候父皇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