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96到第100回

素姑连忙止住:“且慢,我才说你在此,她还不信,只道:‘我既已出家,怎能再提往事、与他相会?’” 罗采笑道:“表兄昔日既有相遇之缘,今日又在他乡重逢,真是奇遇,为何美人反而多有推阻?你二人当初相会时,岂无相约之语?今日须重申前约,事情才有转机。” 国桢笑道:“此事不可只靠传言。”

说罢索来纸笔,题诗一首:“记得当年集庆坊,楼头相约莫相忘。旧缘今日应重续,好把仙师语意详。” 写罢折成方胜,再请素姑递给盈盈。盈盈见了诗,沉默良久。素姑劝道:“你想出家固然好,但仔细品味仙师所言,只怕俗缘未断,出家也难到底。不如依着‘旧好重新’的说法为是。”

看官,你道盈盈真的立志出家吗?她自与国桢相叙之后,无刻不在思念,渴望再会。怎奈丈夫去世、母亲亡故,族叔达奚珣见她无所依靠,接她到家,又随家眷一同带到河南任所,这才两下隔绝。今日重逢,怎能不欣喜?况且此时达奚珣已被拿往京师,无人管束,只是既然已出家,不好再嫁,这才勉强推托。如今见素姑相劝,便爽快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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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桢欣喜不已,只是念及自己身为诏使,不便携带女眷同行,便与素姑商议,让盈盈仍住观中,等自己回朝复命,告知兄长后,再派人来迎接。当下二人只在关洞前相见,盈盈只露半身,并未出关。国桢见她风姿依旧,一身道家妆束更如仙子临凡,四目相对,满是相思之意,却又含悲带喜,竟未交一言。

当晚,秦国桢与罗采来不及出山,便都在观中留宿。素姑挑亮灯盏、煮好香茗,与二人闲聊家常,又谈及罗公远的那八句诗。国桢疑惑道:“起首两句已应验,‘画景成真’也不必多言,可其余几句该如何解读?如今盈盈虽与江氏同住,却即将分别,为何说‘江流可共转’?” 素姑沉思道:“那江氏突然到来,所骑白驴又腾空而去,看她举止矜贵不凡,我疑心她是被贬谪的女仙。只是罗仙师说‘达奚有遇合之时,连江氏也得归故土’,这究竟是何意?”

三人闲谈间,只见罗采低头凝思,忽然赤脚起身道:“是了!我猜着了!” 素姑忙问:“你猜到什么?” 罗采低声道:“这江氏自称江家女、李家妇,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采苹?你看诗句中明明藏着‘江采苹’三字,她又偏爱梅花,宫中称梅妃。前日传闻乱贼入宫,发现一具腐败女尸,认作梅妃,后又传她未死、逃于民间。或许真是遇仙得救,避居此地,日后还能重归宫禁、再侍上皇,就像达奚女与秦兄续前缘一般。不然,为何说‘主臣同遇合’?”

国桢点头道:“这猜想很有理。表兄姓罗名采,诗中‘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苹’,倒像是要你送她归朝。” 素姑接话:“若真是江贵妃,她既在我观中,侄儿恰好到此,知晓贵妃下落,自当奏报请旨。” 罗采应声:“只要问明她是江贵妃,我即日便上表奏闻。” 素姑胸有成竹:“问明不难。她见达奚氏不愿追随降贼的叔叔,十分敬爱,有话必不相瞒,问盈盈便知实情。” 当晚无话,三人各自安歇。

次日,素姑到静室见盈盈,闲聊时私下问道:“你不日便与江氏相别,她自到此从不说履历,却与你极投缘,必有实言相告。她究竟是哪家内眷?” 盈盈笑道:“她一向不肯说,昨日才吐露实情 —— 她不是寻常女子,正是上皇昔日最宠幸的梅妃江采苹!我正想告知姑姑。” 素姑闻言又惊又喜,顿足道:“我侄儿猜得丝毫不差!”

原来梅妃原居上阳宫,甘守寂寞。听闻安禄山反叛、天下大乱,常叹恨杨玉环酿成祸乱。贼兵逼近时,天子西逃欲带梅妃同行,却被杨妃阻挠,终被弃下。合宫之人四散奔逃,梅妃自思:“昔日蒙恩宠,今虽见弃,宁可君负我,不可我负君。若不死,必为贼所逼。” 遂在庭前老梅树上自缢,气绝之际,忽觉有人解救,睁眼见一星冠云帔的美貌女子立于面前。

梅妃急问:“你是哪宫之人?” 女子答:“我非宫中之人,乃韦氏之女、张果先生之妻,家住王屋山。奉夫命乘云至此相救,你日后仍可见至尊,今不当死。我送你一处安身,以待后遇。” 说罢从袖中取出白纸折的驴儿,放地吹气,登时化作肥大白驴,鞍辔俱全。女子扶梅妃骑上,嘱咐:“闭眼任它行走,自有人接待。” 拍驴后,白驴冉冉腾空。

梅妃虽心惊胆战,却欲下不能,只得手握丝缰、紧闭双眼。耳边风声呼啸,行速极快却平稳。片刻落地,睁眼见四面环山,驴儿转入山径,直抵小蓬瀛修真观,得遇罗素姑收留。起初她不敢实说来历,素姑又见白驴腾空,疑她是天仙,未敢盘问。罗公远诗中藏 “江采苹” 三字,她自晓悟;今见诏使罗采姓名与诗相合,盈盈又遇秦状元,诗中预言渐验,且闻两京收复、上皇将归,便把实情告知盈盈,托她转告素姑,让罗采奏报朝廷。

盈盈将此事详告素姑,素姑惊喜交加,随即求见梅妃,欲行朝拜之礼。梅妃扶住道:“多蒙厚待尚未谢,还望姑姑告知罗诏使,为我奏请。” 素姑应诺,速与罗采说明。罗采与国桢商议后,先修书告知广平王。广平王遂从东京宫中选曾侍奉梅妃的内监宫女至观中参谒,确认无疑后,即刻具表奏闻。罗采亦加急上疏,奏中提及国桢与达奚盈盈之事,称盈盈是国桢旧定副室,因乱阻隔,今于观中重逢;虽为降贼官员达奚珣族女,却厌恶其所为,甘为道姑、矢志自守,气节可嘉。

肃宗览表,一面遣人告知上皇,一面差内监二人率宫女赴白云山小蓬瀛迎请梅妃速归故宫,候上皇回銮;命地方官厚赏罗素姑,待上皇诰谕褒奖;降诏命达奚盈盈归秦国桢为副室,赐封诰。国桢与罗采别过素姑,起马回朝。中途闻诏,即差家人至观中传语盈盈,命她唤达奚珣家仆女侍随侍,跟随梅妃仪从一同进京。

当日,梅妃与盈盈谢别素姑,启程回京。梅妃有内监宫女拥卫,香车宝马望西京进发;盈盈与仆从女使随驾同行。梅妃车前,内侍捧着宝瓶,供着仙人所赠梅花,香气远播,人人称奇。临行前,梅妃手书疏启,差中使星夜送往驾前呈进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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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凡人在男女生死离别之际,不仅当时的悲伤难以言说,即便事后追思也更觉难过。倘若那人如冰消雾散般毫无痕迹,只留自己望空怀想、描摹形影,固然极为悲楚;若能留存一两件那人平日的服饰玩物,这些余踪剩迹更易触目伤心。即便旁人本不相关,尚且渴望目睹芳踪、见遗物而兴叹,何况是曾恩爱宠幸、片刻不离之人,一旦遭遇意外变故,生生被拆开、被伤害,那悲痛更是难以言喻。到后来痛定思痛,凡亲身经历之事、亲眼所见之景、亲耳所闻之声,无一不助长悲思,于是寄托于歌咏声律,真可谓以歌当哭、一声一泪。

话说梅妃从白云山小蓬瀛修真观启程返回西京前,先亲笔写下奏疏,派内监送往蜀地呈给上皇。原来上皇在蜀中时常思念梅妃,此前有人传说 “叛军在宫中发现一具女尸,疑似梅妃”,上皇听闻只当梅妃已死,十分伤感。当时有方士张山人在蜀,上皇召他入宫,命其探寻梅妃魂魄所在。张山人结坛默坐一昼夜后回奏:“臣飞魂遍游三界搜寻,皆无仙魂踪迹。” 上皇怅然道:“芳魂究竟去往何处?若梅妃魂魄可访,杨贵妃魂魄也应可寻,如今都不可得!” 说罢挥泪不止。高力士见上皇悲思深切,求得一幅梅妃画像进呈,上皇看后叹息:“画像虽极相似,可惜不是活物!” 反复展看后,御笔亲题绝句一首:“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 此后上皇时常展玩画像,后又听闻 “梅妃并未身死,此前所获尸体并非梅妃”,便疑心她流散民间,于是下诏:军民士庶若知妃子江采苹下落,即刻奏报候赏;若有遇见并护送进京者,授予六品官,赐钱百万。诰谕刚下,肃宗便收到罗采奏报,遣使奏闻。此时上皇已起驾回京,途中得奏大喜,传旨命罗采等人候驾回京领赏,江采苹先回宫候见。

次日,梅妃派遣的内使在途中遇见圣驾,呈上梅妃手疏。疏中大致写道:“臣妾当年作《楼东赋》多有触忌,蒙圣恩不加诛戮,得以退居屏处苟延残喘,凄凉境况亦甘之如饴。去年夏天逆贼犯阙,圣驾西狩仓促间仍眷顾臣妾,欲携同往,却有人从中作梗,让臣妾等候后命,待局势危急时已等不及后命。当时满宫惊骇逃散,臣妾性命轻于鸿毛,殉节自缢时气已垂绝,忽有仙姬从空而降解救,苏醒后得知她是王屋山韦氏女、张果之妻,奉夫命指引臣妾远遁。她从袖中取出纸驴吹口气化为骏骑,臣妾乘行空中顷刻千里,停驻处便是兰阳白云深处的蓬瀛道院。院中女冠罗素姑是罗公远族属,惊讶于臣妾来踪,疑为仙人,将我安置密室恭敬侍奉,臣妾也隐匿身份未明言。同处的还有达奚家闺秀,她是秦状元聘定的副室,二女同居无人知晓。此前罗公远曾预言罗素姑将有二女暂居,日后各归其主。两月前罗公远与叶法善仙师同来,赠臣妾一支契合心意的阆苑仙梅,此花常开不谢,仙师还题诗藏机。罗、秦二使因访亲来到观中,臣妾通过达奚女与秦家、罗家相联得以奏报,正应仙语。这些奇迹怪踪皆是臣妾亲身经历,故具手疏上奏。臣妾残喘余生本不宜再入宫廷,若蒙格外恩典许归故宫,即便旦夕间如梅花飘落般逝去,能随花魂消散也比惨死强过万倍,此乃大幸夫复何求?若蒙圣恩不忘旧眷,使朽质重睹天颜,如同落花复缀枝头,此非臣妾敢奢望,伏候明诏。”

上皇此前已从肃宗奏报中略知其事,如今见梅妃手疏更悉详情,深为叹异,于是批下温旨:“贤妃遇难自缢,足见殉节之志;仙女降临相救,正因矢志之诚。千里行空托迹蓬瀛堪称奇异,仙梅赠寓意花萼留香实为美谈。朕正观画题诗苦寻芳魂而不得,卿已得仙师赠句预兆将来嘉会。种种奇迹历历动听,皆因真诚感召才有此遇合因缘。如今可速返宫廷,勿再空悲清夜。朕缅怀旧眷,期待与你重续恩缘。”

中使赍旨驰报时,梅妃已至西京,按肃宗之意入居上阳宫。上皇行至凤翔府,传命护从军士将衣甲兵器交纳入府库。李辅国奏请肃宗派三千精骑迎驾,待圣驾将到,肃宗率百官出都门奉迎,百姓遮道罗拜齐呼万岁。肃宗俯伏在上皇车前涕泣不止,上皇亦垂泪抚慰。肃宗奏请退位,上皇不允。当时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着紫袍,上皇命内侍取来黄袍为他换上。车驾即日至太庙告谒,上皇见太庙残毁仰天大哭,臣民无不感伤。告谒完毕回朝时,肃宗步行为御车引路,上皇屡次阻止,他才乘马傍车而行。上皇对诸臣感慨:“朕为天子五十年不觉尊贵,今为天子之父,才是真的尊贵至极!” 诸臣皆俯首称万岁。

上皇车驾入朝后未御大殿,只在便殿暂居,下诰称:“朕尊为太上皇,以兴庆宫为娱老之所,朝廷政事不再过问。” 后人读史至此,疑惑上皇将甲兵收纳府库是何用意,肃宗迎父驾却派三千精骑又是何意,有诗叹道:“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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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皇至兴庆宫后,即刻召梅妃入宫。梅妃朝拜时婉转悲啼,上皇也不胜伤情,好言慰劳并取出题诗的画像给她看。梅妃拜谢道:“圣人之情见于诗句,臣妾即便身死也当衔感九泉。” 随后又当面奏明当日自缢、遇仙避难的经过:“臣妾若不是张果先生让其妻远来相救,怎能今日复见天颜?” 上皇道:“当年朕欲将玉真公主许配张果,他坚辞不允,原说王屋山中有妻韦氏,不想今日竟蒙她救援,那纸驴想必就是张果巾箱中的宝物。” 梅妃又呈上叶法善所赠仙梅,上皇见花色晶莹、清香袭人,惊异道:“你得此仙梅,才不愧‘梅妃’之称!” 梅妃再将罗公远诗句奏闻:“此诗虽赠达奚女,但臣妾通过罗采奏报之事,已暗合诗中玄机。” 上皇点头叹息:“罗公远昔年曾寄书与朕,说‘安不忘危’,这‘安’字明明指安禄山;又寄药物‘蜀当归’,暗示朕将避乱入蜀后仍当归京。仙师之言当时不解其意,今日思来无不应验,朕正在此想念他呢。”

梅妃回奏上皇,提及罗采与罗素姑原是自己的亲戚。上皇听闻,当即传下旨意:将罗采的官职连升三级,赏赐百万钱财;册封罗素姑为 “贞静仙师”,赏赐二百万钱财,并下旨增修她所在的道观。此外,还命人在观中塑造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的神像,供人虔诚供奉。

梅妃又念及与达奚盈盈一同在道观中相处多时,彼此间相互敬爱,情谊深厚,便奏请上皇,将虢国夫人的旧宅赏赐给盈盈居住。这恰好应了罗公远诗中 “画景却成真” 的预言。当初盈盈曾把虢国夫人宅院的画图拿给秦国桢看,隐瞒了其中的内情,谁能想到今日竟真的将画图中的宅院赏赐给了她,这难道不是弄假成真吗?

此时,秦国桢将盈盈接到赐宅,一方面告知兄长秦国模,只说是在修真观中相遇,由罗采做媒订下的姻缘,并未提及旧日情分。秦国模因见弟弟已奉旨准娶,便也不再多问。盈盈与秦国桢在赐宅中相聚,重新续接往日情缘,那份恩爱甜蜜,难以用言语形容。有一曲《黄莺儿》为证:“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装,从今勾却相思账。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原来秦国桢的夫人徐氏,是徐懋功的裔孙女,为人极其贤淑,因此妻妾之间相处和睦,后来各自生下贵子。秦国桢与哥哥秦国模,都做到高官后退休。盈盈时常入宫拜见梅妃,还时常派人去问候罗素姑。罗素姑寿命长达一百多岁,最终坐化而终。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梅妃当日朝见上皇后,便要告辞回上阳宫。上皇说道:“朕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有你相伴,正好愉悦晚年,为何还要回到上阳宫去?” 梅妃回答:“臣妾曾在翠华西阁侍奉陛下,因触怒忌讳遭人谗言,自料会被永远抛弃。如今以未死之身,再次觐见陛下,已是喜出望外。至于侍奉左右,应当另选佳丽,来承接往日的恩宠,臣妾衰老之躯,自应退避。” 说罢,泪如雨下。

上皇亲手抚慰道:“从前与你疏远,实在是朕的过错。然而曾赠予你珍珠,并非无情,如今应当依照仙师‘旧好从新’的话语,朕怎能忍心让你离开独居。” 梅妃见上皇如此眷顾,便遵旨留在兴庆宫,与上皇一同居住。正是:“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重新得到梅妃侍奉,晚年生活多了些消遣。但他时常念及杨贵妃惨死之事,悲痛不已。此前从蜀中回京,路过马嵬时,特意命人祭奠,当时就想以礼改葬。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昔日龙武将士因诛杀杨国忠,才连累到妃子,如今若要改葬故妃,恐怕龙武将士会疑惧生变。” 上皇听闻,暂时搁置了此事。

回到京城后,上皇秘密派遣高力士前往改葬,并且密谕:如果有杨贵妃遗留的物件,可以取回来。高力士奉了密旨,来到马嵬驿西道北边的土坎下,悄悄起出杨贵妃的尸体,移葬到别处。此时她的肌肤已经完全销蚀,衣饰也都化成了灰土,只有胸前的一枚紫罗香囊,还完好无损。这紫罗是外国进贡的冰丝所织,囊中又放着异香,所以才没有损坏,高力士将其收藏起来。

又听说有一只遗下的锦袜,在马嵬山前一个姓钱的老妈妈处,于是用十千钱买了下来。原来杨贵妃当日在马嵬驿中缢死,仓促间被掩埋。车驾出发后,众驿卒都到驿中打扫馆舍,其中有一个姓钱的驿卒,在佛堂墙壁之下,拾得一只锦袜。他知道这是宫中嫔妃遗留的,便背着众人偷偷藏了起来,回家拿给母亲钱妈妈看。

钱妈妈见这锦袜上用五色锦绣成一对并头合蒂的莲花,光彩夺目,余香犹在,便说道:“这必定是那位亡故的妃子娘娘所穿,这样的好东西,实在不容易见到啊!” 正看着,恰好有个邻家妈妈过来闲话,于是大家一起把玩了一番。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就有那些好事的人来借看。这个看了去,那个也要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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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妈妈起初还肯拿出来给人瞧瞧,后来要看的人多了,她便索要起钱钞来,越索越多,来看的人却越多。直到索价到百文看一次,钱妈妈获利将近数万,好不快活。原来杨贵妃的锦袜,有名叫做 “藕履”。你道 “藕履” 二字如何解释?因为杨贵妃平日最爱穿绣着莲花的锦袜,天子曾和她开玩笑说:“你的锦袜上,简直绣着莲花,若不是莲花,为何里面有这白藕?” 杨贵妃因此给自己的锦袜取名为 “藕履”。

不想她身死之后,遗下一只在驿庭,被众人争着观看,倒让钱妈妈着实得了利。后来刘禹锡作《马嵬行》,也提到了遗袜之事:“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来灭。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邮草爱踪迹,私手解囗结。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又有人说,那遗袜终究会有销毁的时候,不能长久留存于世,也不值得一看。有诗叹道:“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不如西子留遗迹,人到灵岩便系思。”

当时高力士听说遗袜在钱妈妈处,便用钱买下,钱妈妈不敢不给。高力士把这只锦袜与那枚紫罗香囊,一并献给上皇复旨。上皇见到这两件物品,叹息哀悼不止,当即命令宫人藏好,闲暇时念及杨贵妃,常常取出来观看叹息。

梅妃为了排解上皇的愁绪,让高力士寻访旧日梨园子弟来应承。一天晚上,上皇乘着月色登上勤政楼,凭栏眺望,只见烟云满目,追思往日楼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觉悲怆,于是高声歌唱道:“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未唱完,只听得远远地也有歌唱之声。上皇静静听了许久,虽然听不出唱的是什么,却觉得声音清亮,回头对左右说:“这唱歌的莫非也是梨园旧人吗?” 高力士上奏说:“这或许是民间男女偶然歌唱,未必就是梨园旧人。昨日听闻黄幡绰已经病故,梨园旧人中能侍奉御前的,也渐渐稀少了。”

上皇听闻,越发悲怆道:“朕近日所作《雨淋铃曲》,黄幡绰唱得最好,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当时李谟、张野狐二人在侧,高力士趁机上奏说这二人的技艺,也不亚于黄幡绰。上皇于是命张野狐奏唱《雨淋铃曲》,李谟吹笛相和。二人领旨,张野狐顿开喉咙唱了起来,李谟便用仙翁所赠的短笛相和,声音清彻,真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让近听者更加悲伤,远闻者生发感慨。

看官,你知道《雨淋铃曲》是为何而作吗?当时上皇从成都起驾回京,路途之中思念杨贵妃,满腔愁绪。到斜谷口时,连续下了十多天雨,车驾过栈道,雨中听闻车上铃声,隔山相应,声音甚是凄凉,于是对黄幡绰说:“你听这铃声如何?在朕这忧愁的耳朵听来,甚是不堪。”

黄幡绰便插科打诨说:“这铃儿大不敬,应当治罪。” 上皇说:“你又来作戏了,铃声怎么就不敬了?” 黄幡绰说:“铃声如同说话,臣独自听懂了,但不敢奏闻。” 上皇晓得他是说笑话,便道:“你尽管说来,朕不怪罪你。” 黄幡绰说:“臣细听其声,明明在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难道不是大不敬吗?” 上皇闻言,不觉失笑,于是采其声作《雨淋铃曲》,来抒发自己 “郎当” 的心情。正是:“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次日,上皇与梅妃闲话,谈及归途中听闻铃声而兴感的事,便说道:“朕那时正心绪不佳,忽然得到小蓬瀛的消息,顿时解开了愁绪。” 梅妃说:“臣妾听闻上皇正下诰命访求,才知道圣心没有抛弃旧人,臣妾衔恩不尽。” 正说间,内侍传来肃宗的表章,是为了请求赦免两个投降叛贼的朝官。正是:“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第99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古人曾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又道:“移孝可以作忠。” 侍奉双亲以守身为重,连肌肤都不敢轻易损伤;侍奉君主则以献身为先,即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两者看似大相径庭,但其根本道理并无不同。所以不孝之人,自然难以尽忠,而能尽忠者,便是在尽孝。古代尚有父亲未能成为忠臣,儿子匡正父亲过失以弥补前愆的事例。何况身为名臣之子,世代蒙受国恩,面临危难时不思殉节,竟甘心投降叛贼,使家族声誉与国家法纪一同受损。国家的叛臣,便是家族的贼子,不忠便是不孝,其罪当诛。即便天子念及其父旧情,曲全其性命,他们也终将遗臭万年,虽生犹死。反倒不如那些失宠的妃子,不负君主恩义,在患难之际担心遭受污辱,矢志捐躯,却得仙人救援,死而复生,安享后福,最终吉祥命终,足以让后人传为佳话。

话说上皇正与梅妃闲谈,内侍奏报:“皇帝有表章奏到。” 上皇接过一看,竟是关于处置投降叛贼官员的事宜。肃宗刚回西京时,朝中议论便想将这些人正法,同平章事李岘上奏道:“先前叛贼攻陷西京,上皇仓促出巡,朝廷不知圣驾所在,官员各自逃生。来不及逃脱而失身于叛贼的人,与守土之臣甘心降贼的情况不同,如今一概按叛逆之法处死,似乎有违仁恕之道。况且河北尚未平定,陷于贼中的群臣还有很多,若将西京陷贼之人尽数诛杀,便是坚定了他们依附叛贼的决心。” 肃宗准奏,下诏对众降贼者起初从宽处置,后来因法司屡次请求严惩叛臣以昭明国法,上皇也说叛臣不可轻饶,肃宗便命将降贼官员分六等论处。法司商议后认为,达奚珣等十八人应处斩,家眷人口没入官府;陈希烈等七人应勒令自尽;其余人等或流放或贬谪或杖责,分别拟定罪名并具表上奏。肃宗全部依议,只在新犯中想特赦两人,这两人便是已故宰相燕国公张说的儿子,原任刑部尚书张均和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

小主,

你道肃宗为何想赦免这二人?只因昔日上皇还是太子时,太平公主心怀妒嫉,朝夕伺察东宫过失,即便细微之事也都上报给睿宗,就连宫中左右近侍之人,也都依附太平公主,暗中充当她的耳目。当时肃宗尚未出生,他的母亲杨妃本是东宫良媛,偶然被太子宠幸,身怀有孕,心中暗自欣喜,便告知了上皇。那时上皇正处于危疑之际,心想:“这件事若让太平公主听闻,又要被她当作话柄,说我内宫多宠,在父皇面前进谗,不如用药打掉胎儿。只可惜这胎儿不知是男是女。” 左思右想,没有可以商议的人。当时张说为侍讲官,能够出入东宫,上皇便将此意秘密与他商议,张说道:“龙种岂可轻易动摇?” 上皇道:“我年纪尚轻,不愁子嗣不广,何苦因宫人中的一个胎儿,滋生忌妒者的谤言。我意已决,即便想寻觅堕胎药,也不可让左右知晓,先生请为我谋划。” 张说只得应诺,回家后自思:“良媛怀胎,若生下儿子,不是皇帝便是王爷,今日轻易堕胎,岂不可惜,日后定然追悔。但如果不这样做,谗谤也在所难免。太子已决意堕胎,难以强争,他托我觅药,我如今听凭天数,取药两剂,一剂安胎,一剂堕胎,送给太子,只说都是堕胎药,任他取用哪一副。若吃了那安胎药,便是天数不该绝,我便用好言劝止。”

到了次日,张说密袖两剂药入宫献上,道:“这都是下胎妙药,任凭取用一副。” 上皇大喜,当夜屏退左右,在寝室放置药炉,随手取一剂亲自煎煮好,手持给杨氏,告知其中苦情,温言劝饮。杨氏心中十分不忍,却不敢违背太子之命,只得涕泣饮下。上皇见她饮下,只道胎儿即将堕下,不料她腹中全无动静,竟沉沉稳稳睡到天明,原来她吃的是那剂安胎药。上皇心中十分疑惑,那日因侍奉睿宗内宴,未与张说相见。到了夜晚回东宫,仍屏退左右,密置炉火,再亲自煎煮另一剂药,准备给杨氏吃。正煎到九分熟时,忽然神思困倦,坐在椅上打盹。恍惚之间,见屋宇边红光闪闪,红光中现出一尊神道,赤面美髯,蚕眉凤眼,身长约一丈,身披锦绣绿罗袍,腰大十围,束着玲珑白玉带,神威凛凛,法貌堂堂,疑似大汉寿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那神道绕着火炉走了一转,忽然不见。

上皇惊醒,起身看时,只见药铛已倾翻,炉中炭火尽熄,大为骇异。次日张说入见,上皇告知夜来之事,并且命他再觅药。张说再拜称贺,进言道:“这是神灵护佑龙种啊!臣原本就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是担心违背殿下心意,所以想由天命决定。先前进献的两剂药,其中一剂实则是安胎药,就是前一晚所服的。臣意让二者任取其一,其间自有天命。如今想堕反而安,再想堕则有神灵护佑,天意已然可知!殿下虽忧谗畏讥,但天意如此,又能如何?腹中所怀,必定非同寻常,还须好好调护。” 上皇听从其言,于是打消堕胎之念,并且密谕杨氏善自保重。杨氏心中常想吃酸物,上皇不想从宫外索取,私下与张说提及,张说常在进讲时,秘密采来青梅木瓜进献。所幸胎气平稳,不久睿宗禅位。到了第二年,太平公主因谋逆被赐死,宫闱平静,恰好肃宗诞生。他幼时便英异不凡,长大后出见诸大臣,张说称他容貌类似太宗,因此上皇属意于他,初封忠王,等到太子瑛被废,便立他为太子。

张说因此在开元年间极受宠遇。肃宗即位时,杨氏已薨,被追尊为元献皇后。她平日曾把怀胎时的事说与肃宗知道,肃宗对张说感恩戴德。张家二子张均、张垍,肃宗自幼便与他们嬉游饮食,如同同胞兄弟一般。张说亡故后,二子都做了显官,张垍又入赘公主为驸马,恩荣无比。不料他们因从逆得罪当斩,肃宗不忘旧恩,想赦免其罪。但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轻饶的谕旨,如今要特赦这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只道上皇也必定念旧,免其一死。不料上皇览表后,当即批旨道:“张均、张垍世受国恩,却丧心从贼,此乃朝廷叛臣,即张说逆子,罪不容诛。我已老矣,不想再闻朝政,但诛叛惩逆是国法所重,既然来请命,难以徇情,应照法司所拟执行。”

你道上皇为何不肯赦免这二人?当日车驾向西而行,行至咸阳地界时,上皇回头问高力士:“朕此次出行,朝臣大多还不知情,跟从的人很少,你猜猜看,朝臣中谁会先来,谁又不会来?” 力士回答:“若不是怀有二心的人,必定没有不来的道理。依我看,侍郎房琯,外人都认为他可以做宰相,却一直没得到朝廷重用,而且他又常被安禄山举荐,恐怕不会来。尚书张均、驸马张垍,受恩最深,况且还是国戚,肯定会先来。” 上皇摇摇头,微笑着说:“事情还不一定呢。”

等到车驾到达普安,房琯匆忙赶到驻跸处拜见上皇。上皇首先问道:“张均、张垍来了吗?” 房琯说:“我想约他们一起来,可他们迟疑不决,暗中观察他们的意思,好像有什么想法却又说不出来。” 上皇回头对高力士说:“我就知道这两个奴才贪婪无义。” 力士感慨道:“偏偏是受恩深的人却怀有二心,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从这以后,上皇常常痛骂这二人,如今怎么会赦免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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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宗接到圣旨,心里很不安,就亲自到兴庆宫朝见上皇,当面奏请:“儿臣不敢徇私枉法,但我如果没有张说,哪里会有今天?所以不忍心不宽恕他的儿子,还请父皇法外开恩。” 上皇还是不答应,梅妃在一旁进言说:“如果张家二子都被处死,燕国公几乎要断了香火,实在令人伤感。况且张垍是驸马,或许可以受到议亲的恩典。” 肃宗再三恳请,上皇才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姑且宽恕张垍吧。张均这个奴才,我听说他引领叛贼搜查宫廷,破坏我们家,绝对不能活。” 肃宗不敢再奏,谢恩后退下。

上皇当天就下诰命说:“张均、张垍,本应都斩首,现在听从皇帝的意见,只将张均正法,张垍姑且免死,长期流放到岭南。达奚珣在逆贼安禄山奏请献马的时候,曾经有密表劝谏阻止,现在只斩他本人,他家眷免予没入官府,其余的都按照之前的拟定执行。” 诰命下达,法司遵照执行,张均就和达奚珣等众犯,同一天在街市被斩首。

当初张说建造居住的宅第时,有个善于观察风水的僧人,名叫法泓,来看了这所宅第的规模,说:“这宅第很好,富贵会连绵不绝,但千万不要在西北角落取土。” 张说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没吩咐家人。几天后,法泓又来了,惊讶地说:“宅中的气数怎么忽然变得萧条了,一定有人在西北角落取土!” 急忙去看,果然因为工人们在那里取土,掘成了三四个大坑,都有几尺深,张说急忙命令工人们用土填上,法泓说:“客土没有生气。” 于是叹息不已,私下对人说:“张公的富贵只有他自己这一代罢了,二十年后,他的儿子辈恐怕有不得善终的。” 到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闲话少说。且说上皇自从居住在兴庆宫,朝政都不管了,只有大的征讨、大的刑罚、大的封拜,肃宗才会备表奏闻。那时肃宗已经立张良娣为皇后,这个张后很不贤良,以前跟从肃宗在军中时,私下和肃宗玩博戏打子,声音传到外面,于是她暗中刻木为子,使博戏没有声音。她性格狡猾而聪慧,最得上意,等到被立为皇后,很能挟制天子,和权臣李辅国互相勾结,李辅国又引荐了他的同类鱼朝思。

当时安、史二贼还没有被消灭,肃宗命令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去围剿,却让宦官鱼朝思做观军容使,统摄各军,于是人心不服。临战的时候,又遇上大风,白天如同黑夜,各军都溃败了。郭子仪率领朔方军切断河阳桥守卫东京。肃宗听了鱼朝恩的话,召郭子仪回朝,让李光弼代替他。郭子仪临出发时,百姓哭泣着拦在路上请求留下他,郭子仪却骑着轻骑走了。

上皇听说后,派人传话说:“李、郭二将,都有大功,而郭子仪尤其出众,唐朝的再造,全靠他的力量。今天的失败,是因为他不能专制的缘故,实在不是他的罪过。” 肃宗领命,因此后来消灭贼寇大功告成,行赏的时候,李光弼加官太尉中书令,郭子仪被封为汾阳王。

郭子仪善于处理功名富贵,不让人怀疑,自己虽然在外面掌握重兵,一旦有一纸诏书征召,当天就上路,所以谗言诽谤不能得逞。他的儿子郭暖娶了代宗皇帝的女儿升平公主,曾经夫妇俩发生口角,郭暖说:“你仗着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轻视天子而不去做。” 公主把这话奏闻天子,郭子仪就带着儿子等待治罪。天子知道后,放在一边不过问,又担心郭子仪心里不安,就告诉他说:“不痴不聋,做不得阿家翁。孩子们闺房中的话,不必挂在心上。” 他历朝受到的恩遇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