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51到60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狄公示意,衙卒递上热茶,柯夫人接过一饮而尽,又说:“我肯定是吓昏了,醒来时丈夫不见了,只看见他的长袍帽子在椅上,那人正忙着穿戴,他满脸是血,浸透了面巾。那人低声说:‘你丈夫自杀了,明白吗?敢乱说就割了你脑袋!’他粗暴地把我推出房门,我跌跌撞撞回房,刚栽倒在床上,就听见花园里一声大叫,仆人跑来告诉我,柯老爷跳河自杀了……我一直想说出真相,老爷,我发誓,但下决心去衙门时,又想起那张满是血的可怕脸,就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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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夫人低声呜咽,堂下人群发出同情的啧啧声。

狄公说:“你先跪在一旁。”随后高声喝道:“带肖亮上堂!”

衙卒押着秀才上堂,秀才抬头见堂上老爷竟是酒店里的“胡子哥”,一愣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冷眼盯着旁边跪着的柯夫人,慢慢跪下。

狄公厉声喝道:“你就是肖亮?居然还是个秀才!你这学校的败类,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这个女人已经全说了。”

秀才平静地说:“老爷怕是看错了,学生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也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狄公十分恼火。他本以为秀才看见自己坐在公堂问审,又意外和柯夫人见面,会立刻崩溃招认,看来是低估了这个秀才。

狄公喝道:“抬头看着这个女人!”又转脸问柯夫人:“你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杀你丈夫的凶手吗?”

柯夫人从容地看了看秀才,两人目光相遇。她慢慢但清晰地说:“我怎么认得出来呢?那凶手当时脸上蒙着面巾。”

狄公怒道:“本堂出于对过世的柯先生的尊重,一再给你机会解释血案,还带来重要嫌疑犯让你辨认。现在你企图推翻供词,等于说这个被告无罪——是我们抓错了人。来人,给肖亮开枷释放!柯谢氏,本堂判定你与不知名的奸夫合谋杀害了丈夫柯兴元!”

“等一等!不,容我再想想。”柯夫人慌忙叫道。

她咬着嘴唇重新看向秀才,犹豫半晌才说:“对,他的身高差不多……不过,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狄公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柯夫人声音颤抖:“他……他当时满脸是血,如果是凶手,头上应该有伤疤。”

狄公立刻命令衙卒查验。两个衙卒按住秀才肩膀,另一个揪住他头发往后一扯,前额露出一块未痊愈的伤疤。

“就是他!”柯夫人有气无力地叫道,双手捂住了脸。

秀才猛地挣脱衙卒,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他疯了!”柯夫人喊道,“老爷,不许这个卑贱的乞丐胡说八道。”

“乞丐?”秀才叫道,“你才是乞丐!你乞求我爱你,我太蠢了,没看穿你这无耻女人的伎俩!你利用我杀了丈夫,弄走他的钱,又想甩掉我,拿走那二百两金子的就是你……”

柯夫人想争辩,秀才的话却像流水般涌出来:“我太蠢了!我可以娶任何喜欢的年轻漂亮女子,却强迫自己爱你这个比我大很多的女人!天哪!我太蠢了,我……”

“亮,别这么说,我受不了……”柯夫人忍不住哭起来,凄切地说,“亮,你不该说这种话,我是深爱你的。”她声音渐低,轻轻哭泣着,缓过一口气后擦去眼泪,抬头从容看向狄公,神情开朗地说:“他是我的情人,他杀了我丈夫,我是同谋!”她又回头看着发呆的秀才,低声说:“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肖亮!”狄公说,“从实招来。”

秀才痛苦地摇头,怨声连连:“这个女人……她毁了我这个鬼迷心窍的蠢人。没错,是我杀了柯兴元,但都是她教我的!我原本只想偷点东西,酒店的人总嘲笑我无能。一天我注意到柯家园墙外有棵大树,断定能爬进去,想让那帮人看看我的本事,让他们见识真金子。两个月前,我听他家仆人说老柯要外出几天,就决定动手。我从大树爬进院子,摸进房间,黑暗中突然撞到一个女人。天哪!我吓呆了,第一次干这种事就倒霉。仆人明明说主人不在时这里没人住,要是她喊起来怎么办?我一把抓住她,捂住嘴。月亮出来后我们互相看了看,我感觉她的嘴唇在我手心动,松开手后,她一点不害怕,也不害臊,非但没怪我,反而对我笑。就这样,她到天亮才让我走,临走还给了些钱。”

狄公打断秀才,转脸对柯夫人说:“柯谢氏听着,你若沉默,本堂就当你默认肖亮的供述,有什么话要说吗?”

柯夫人痴痴地望着肖亮,摇了摇头。

“继续说!”狄公命令肖亮。

“从那以后,我常去找她。她告诉我柯先生很有钱却很小气,从不让她痛快花钱,说柯先生自己拿着所有钥匙,所以没法多给我钱。我说不在乎这点小钱,她又说柯先生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要是能搬开他这块大石头,我们就能拿到钱远走高飞。二百两金子虽是巨款,但杀人不是小事,我说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漂亮不留痕迹,得从长计议。可她总催我,说一天也受不了这种日子。于是我给了她一包砒霜,让她每隔一天在柯先生早茶里放一点,只要让他肚子痛就行,同时又给了她解痛的药粉。她就周到地照顾丈夫,那老乌龟还很感激她,逢人就夸,外人哪里知道这是她的毒计?”

柯夫人伤心地低呼一声,可肖亮全然不顾,继续说道:“有一天她告诉我,有个占卜先生提醒柯先生要小心十五日,说那天是凶险之日。她说自己不信这些瞎话,但正好能利用这个预言设圈套——有占卜先生的告诫在先,就算出事也没人会怀疑。于是她甜言蜜语哄得柯先生当晚在亭子里摆酒请客。柯先生去亭子前,她让他喝下了大量砒霜。我翻墙进来时,她已把所有仆人打发到房子另一头的厨房帮忙。我们移开床,在地上挖了个坑,之后又把床推回原处,挖出的土和撬起的石板都堆在床下,然后就等着。天哪!我怕得要命,可她却一点不慌,还自在地走来走去。终于听到脚步声,我靠墙站着,柯先生走进来,她还甜言蜜语地问长问短,说去替他拿药粉。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我想机不可失,人无横财不富,猛地跳上去从背后把尖刀插进了他身体。幸好血不多,我们脱下他的长袍和帽子,她发现长袍袖子里有个封口信封,塞给我说:‘拿着,也许是钱!’我把信封揣进衣袋,然后将尸体装进预先准备好的衣箱,用油膏布封好箱盖,推开床把箱子放进坑里。我用铲子盖上松土,铺好石板,再把床移回原位。接着我穿上长袍、戴上帽子,她却说:‘月亮出来了,他们会认出你的!’便拿来剪刀把我头割破一大块,血像杀猪似的流,我把血涂在脸上,冲出房门跑进花园,直朝亭子奔去。亭子里的人惊作一团,我趁机折向河边,翻过矮墙跳进河里。我家就在河边,从小在这河里游泳,哪里水急、哪里有旋涡都清楚,不过那天河水确实很凉。我顺着水流游了很远,从岸边一丛灌木下爬上岸,把帽子扔进河里,拧干衣服偷偷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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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亮这个误入歧途的青年,如今真成了人们眼中危险的罪犯。狄公已弄清所有内情,但决定让秀才讲完——一个青年卑劣胆怯地杀死毫无防备的老人,狄公断定是那女人唆使,这罪行比她亲手杀人更严重。他要让这些卑鄙阴谋、狠毒诡计多被人知晓,多引人警戒。

肖亮喝了口茶润喉,接着说:“回到酒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本账本,没钱,我真是没财运。想着给她看看,或许她能从账本里看出那老家伙在屋里其他地方藏了钱。第二天我去找她,我们打开银柜,可那二百两金子早就不翼而飞!这时我本该明白她的诡计,可我真蠢,还帮着她认真找。金子当然找不到,我把账本给她看,她也摸不着头脑,我们只好作罢。她说会再好好找找,反正金子跑不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卖掉首饰,等钱够了就逃走。我想也行,反正我腻烦了这地方,路上可以把她卖给妓院,或许能换十两金子。我回酒店想扔掉账本,又觉得或许有用,就交给那儿一个女人保管——其实那晚回来我就偷偷把账本塞在她床头后面,只是没告诉她。艳香对我挺好,我不敢把账本带在身边,因为酒店里的人总在我房间转来转去窥探。唉,我想说的就这些了。”

狄公对书记示意,书记起身高声宣读肖亮的供词,肖亮画押后,衙卒将供词转给柯夫人,她也画了押。

狄公对滕侃低语几句,滕县令清了清嗓子宣判:“柯谢氏与肖亮犯通奸杀人罪,情节恶劣,手段残忍,二犯供认不讳。本堂宣判二犯死刑,呈报刑部候复,行刑方式待刑部定夺。”

他拍响惊堂木宣布押下,四个衙卒上前给柯夫人和肖亮戴上枷锁,带离公堂。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七章

观审的人群再次发出阵阵喧哗,滕老爷不得不接连敲击惊堂木。狄公回头,只见乔泰站在椅子后,早已看了许久,脸色灰白,神情呆滞。

滕老爷高声喊道:“肃静!肃静!本堂还有第三个案子要审,现在传令带冷虔上堂!”

衙卒接过令签去提冷虔时,狄公从衣袖里掏出账本交给滕侃,说:“这就是肖亮提到的账本,也是坤山想偷的那本,上面记着冷虔欺骗柯兴元钱财的秘密账目,都是他亲笔所记。”

验明冷虔的姓名和身份后,狄公开口道:“冷虔,你用不法手段欺骗了财务合伙人柯兴元一千两金子,还把这些都记在了这本账上。本堂会仔细查验相关单据契约,确定你犯法的轻重并追回赃款。现在你就简略交代一下犯罪事实。”

冷虔答道:“我承认欺骗了朋友兼财务合伙人柯兴元许多钱财,对不起他。”他的语气中透着厌倦与麻木,“我已破产,无可救药。但我知道不是我把朋友逼上绝路,这让我心里还算安宁。我认罪服法,等候判决。”

狄公低声对滕侃说:“不如先将被告拘押,等查验完所有相关材料,再升堂细审。”滕侃巴不得早点退堂,听后正中下怀,便草草宣布冷虔拘留候审,喝令将其带下堂,随后敲击三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两位县令穿过绣着獬豸图案的帷幕,向内衙书斋走去,乔泰与潘有德跟随在后。滕侃干笑一声,说:“狄年兄,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难题,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我这就去内厅换下公服,还请稍作休息,随后到我书斋喝茶叙谈。既然拙荆的事已了结,自然也不用去登州麻烦刺史大人了。明日我就陪年兄在本县好好游玩,激发些诗兴,这牟平县方圆数百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说罢,滕侃拱手告退,先行一步。潘有德也借机告退,因为他得和几位衙吏整理这三起案子的呈报文本。

狄公刚在外厅坐下,乔泰就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说:“老爷,这是你要的丝绸,按你的吩咐买了上等料子,质地很好。我去了滕夫人姐姐的庄子,那地方真漂亮,叫菰浦山庄,十分富裕。我打听到滕夫人只有一位姐姐,从没听说有妹妹。哦,那里的人还说冷德经常去庄子,以那里的风景为素材画了不少画,有几幅现在还挂在客厅里,大家都对冷德的死感到沮丧和惋惜。”

狄公点点头,捋着胡子陷入沉思。乔泰忍不住问:“老爷怎么知道是秀才杀了老柯呢?”

狄公从沉思中惊醒,笑了笑答道:“你说秀才?有四个事实表明是他干的。第一,你的经历表明柯夫人根本没把丈夫的死当回事,我自然想到她有情夫,老柯的死可能和这个情夫有关。她不是说在等一个人吗?其实那天晚上秀才和她约好了,只是因为被我拉去沼泽地才没赴约。第二,去沼泽地的路上,秀才向我吹牛说要独自干惊人之事,后来又告诉你他会弄到二百两金子,而冷虔和坤山都提到老柯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第三,我们第一天晚上在凤凰酒店时,秃子打了秀才一巴掌,他立刻鲜血直流,秃子还说他额上原有刀伤。第四,也是最后一个事实,让我突然看清了这些事实的联系。坤山供述发现冷虔的账本藏在艳香床头后面,我注意到艳香对秀才很爱护,当坤山说在她房间发现账本时,她求饶的眼神告诉我秀才把账本存在她那里,而她不想让排军知道。哦,对了,那个朋友还在监牢里呢!你快去叫狱卒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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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把排军带到狄公面前,他跪倒在地,狄公示意狱卒退下,说:“请站起来,我们又能好好聊聊了。”还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排军神情懊丧地望着狄公,浓眉紧锁,眼里布满血丝,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么说,你真是个抓贼的,还把我当贼抓了。老天,人还能信谁?没想到我落到这地步。”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刘排军,原谅我,我是为了破案才不得不借助你,你也确实帮了忙。我欣赏你的豪爽好客,注意到你给手下定了很多规矩,只让他们乞讨或小偷小摸,不许犯大罪、动刀杀人。此外,我还专门查询了你当队正时的材料……”

“这不更糟了!”排军大惊,“看来我脑袋也保不住了。罢了罢了!人生一世,没什么可后悔的!胡子哥,痛快说,你要把我怎样?”

狄公急忙说:“你胡说什么!我已决定让你重返军队,你曾是出色的军士,军营、沙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秃子会替你管那帮人,你也该这么告诉他。这是给军政司的正式公函,上面写明你为维护地方安宁出了力,县令出面引荐你归伍,你可能会升为校尉——现在你带上公函可以走了!”

乔泰说:“你去找那位姓茅的兵曹参军,他最了解你。”

“那就交给茅兵曹。”狄公微笑着说,“当你领到头盔、铠甲和宝剑时,最好全部穿戴起来,再去看你的艳香,刘排军,你应该娶她,正式娶她为妻。她是好女子,不该被别人分享,而且她爱你,也需要你。”

狄公从桌上拿起乔泰买来的那包上等丝绸交给排军,说:“请把我这点薄礼送给她,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校尉夫人。并告诉她,我很抱歉不能再陪她去查访案情了。”

排军把公函塞进腰带,粗壮的胳膊夹着丝绸包,惘然地望着狄公傻笑,黑脸上闪出喜悦和羞赧的光。半晌,他激动地叫道:“天哪!校尉,校尉!”转身兴奋地冲了出去。

“这么说,老爷,这就是你拘捕他的原因?”乔泰咧嘴笑道,“那天差点动刀兵!”

“不这样,他会自己来衙门吗?当然,我也没时间拜访他了。我们也要回蓬莱了,你现在带一名番役去飞鹤旅店取我们的衣服包裹,再告诉马夫备好马。”

狄公起身,脱下官袍,摘下乌纱帽,重新穿上鸦青旧葛袍,戴上黑弁帽,径直去内衙书斋拜辞滕侃。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八章

老管家领着狄公走进滕侃的书斋时,滕侃已换上了平日里穿的青衿旧袍,头上戴着软翅纱巾。他见到狄公进来,连忙行礼让座,老管家奉上茶盘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眼前的场景让狄公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情景。

滕侃给狄公倒茶时,狄公忽然发现那四扇漆屏不见了。滕侃苦笑着说:“我不想再看见它了,狄年兄,我已经把漆屏搬到楼上锁起来了。你知道,它总会勾起我许多痛苦的回忆。”

狄公突然放下茶杯,语气严厉地说:“滕相公,请不要再跟我重复这套关于漆屏的谎话了!说一次就够了!”

滕侃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狄公毫无表情的脸,问道:“狄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狄公冷冷地说,“这是一个编造得十分高明的伤感故事,你讲得也很生动。前天晚上我听了深受感动,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你的夫人只有一个姐姐,根本没有两个妹妹——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小破绽。”

滕侃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狄公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背对着滕侃,双手反剪在身后,望着窗外花园里轻轻摇曳的竹子,继续说道:“你那四漆屏的故事,和你爱夫人银莲的故事一样荒谬。滕侃,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当然,你也爱你的诗,爱诗人的名望。但你是个狂妄自负、极端自私的小人,你根本没有什么精神失常、狂乱的遗传。你无儿无女却又不想纳妾,正是想借此赢得‘终身伴侣’的虚假声誉。我痛恨行为不端,但我要为你夫人说句公道话,她和你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幸福。”

狄公停顿了一下,听见身后滕侃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有一天,你开始怀疑夫人和年轻画家冷德有不正当关系,他们肯定是在她姐姐的庄子里认识的。我想,他们之所以互相吸引、彼此爱慕,是因为两人都生活在忧愁的阴影里。冷德知道自己身患不治的肺痨,活不了多久;而你夫人则是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想证实他们的关系,就秘密尾随他们到西门南街的秘密妓馆监视。你用方巾遮住脸,但老鸨注意到了你跛着腿——那时你正好在花园里扭伤了脚踝。这临时的跛腿成了很好的伪装,既能分散人们对其他特征的注意,而且等脚踝痊愈,跛腿的样子自然就消失了。我本来早把这事忘了,昨天晚上我的亲随乔泰议论坤山摔伤的脚踝时,我突然想起了你的脚踝,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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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贞操是我们神圣伦理纲常的基石,关系到世风淳朴、人心敦厚。朝廷律令也明确规定,奸夫淫妇都要处以死刑。你完全可以当场抓住他们,也可以告到登州刺史那里,他们就会被戴上枷锁,各涂半边黑脸游街,然后被处死。但你为了顾全面子,不想这么做,不愿看到自己精心塑造的‘终身伴侣’形象毁于一旦,更无法忍受夫人欺骗你的丑闻公之于众,被人笑话。于是你决定不动声色,暗中谋划杀害夫人的阴谋,同时又小心掩饰,不让人看出这是对她不贞的报复,这样就能丝毫无损‘终身伴侣’的声誉,当然,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冒被指控谋杀的风险。你祖父的精神失常和那套四漆屏,让你想出了这个绝妙的花招。滕相公,你一定独自坐在这个书斋里盘算过无数个夜晚吧。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说,你夫人确实是位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你诗集中的许多名句、精妙语句,都是从她的作品里偷来的。你嫉妒她的才华,不让她的诗集刻印,就怕露出马脚。但我读过她亲手誊抄的一本诗集,可以肯定,你的诗永远达不到她的高度。

“你那四漆屏的故事真是迷人的传奇,海内的诗人学者、风流才子,甚至闺阁中的女子都会交口相传,成为佳话,难怪我一开始就相信了每一个字,还深受感动。如果一切都按你的如意算盘进行,你就会在精心策划的‘精神失常’时杀死夫人,然后到刺史大人面前自首,复述这个编造的故事。刺史大人当然会判你无罪,这样你就能体面地辞去官职,作为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诗人了此一生。你对女人毫无兴趣,所以不会再婚,你会装出悲痛的样子为夫人哀悼扫墓,直到带着声誉离世。

“我毫不怀疑,你早已有了同样巧妙的计划来报复冷德!但你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死了。你对夫人的绝望当然暗自庆幸。我听说上半个月你显得异常高兴,而你的夫人却愁绪满怀,悲痛地卧病在床。

“坤山杀害你夫人时,她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平静地死去了。你是在坤山喷完蒙汗药粉后走进房间的,吸入药粉昏迷过去。苏醒后,你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夫人,这并没有让你感到多么恐惧和激动。后来你表现得有些狂乱和紧张,只是因为觉得这事离奇,担心自己日夜思虑真的弄坏了脑子。这个想法让你头脑糊涂,无法冷静地实施计划。当时恰逢我这个不速之客来访,你在混乱中对管家撒了个笨拙的谎,说夫人去了她姐姐的庄子,同时想尽快把我打发走。但当你冷静下来,想到我的到来真是天赐良机,这样就有了第一个能证实四漆屏故事的证人。你打算邀我一起去见刺史大人,通过我的陈述,让这个‘不幸’的故事更添神奇色彩。所以你赶紧派人找我,却发现我不见了,当时一定很失望,还为此大伤脑筋。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和计划的可靠性!仆人们对卧房上锁起了疑心,尸体留在那里也让你心神不宁。于是你迈出了愚蠢的一步,在没检查的情况下,就把夫人的尸体搬到了沼泽地。

“那天深夜我终于来了,你津津有味地讲完四漆屏的故事,信心又重新燃起。但让你失望的是,我发现了一些破绽,还暗示可能有第三者杀人。我的意见是你最不愿听到的,后来你意识到移动尸体的愚蠢,觉得我也许能想出办法帮你掩饰。因此你同意推迟去见刺史,同时放手让我寻找真凶。你认为我肯定徒劳无功,觉得绝不可能有第三者闯入这种巧合。

“现在对了你来说,一切结果都很好。你没有亲手杀死夫人,这可能让你有些不满足,但另一方面,你现在成了更受人同情和尊敬的诗人。你那位也可称为‘诗友’的夫人被残酷杀害,而你作为诗人和不幸的受害者,名声会越来越大。四漆屏的传奇没人再讲,但你们这对‘终身伴侣’的故事却会人人称道,代代流传。你的诗不可能再有长进了,人们会说这完全是破坏你幸福的残酷打击所致,悲痛欲绝当然会扼杀诗思和灵感。人人都会同情你的遭遇,高度赞扬你的诗歌,你的诗名就算与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也毫不为过。”

狄公转过身,看着这位陷入困惑窘迫的同行,用近乎鄙夷的语气结束话语:“滕相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当然,我会对这一切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我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读到你的诗了。”

窗外花园的翠竹在暖风中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书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滕侃终于开口:“你太冤枉我了,狄年兄!你说我不爱夫人,这根本不是事实,我深深地爱着她。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子嗣,我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她的不端行为对我是残酷的打击,让我心碎。我好几次怀疑自己精神失常,在痛苦和绝望中编造了四漆屏的故事。就像你刚才说的,尽管我完全可以杀了妻子,但我没有那么做。既然我没杀她,而且坤山的供词已经结案,你根本没必要跟我说这些。即便你知道四漆屏的故事是假的,也应该可怜我这个希望破灭的人,不该把我的弱点和过错全部抖出来,还加以残忍的冷嘲热讽。狄年兄,我对你很失望,因为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宽仁公正的君子。但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干,就去羞辱、贬低一个濒于绝望的人,这不是宽仁厚德的君子所为。再者,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想象就硬说我仇恨妻子,还为这种无端的污蔑强行辩护,这是不公正、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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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转过身面对滕侃,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始终低着头,不敢正视狄公。狄公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冷地说:“我从不轻易指责别人,除非有确凿证据。你第一次去西门南街的秘密场所是正当的,因为你需要证实他们的关系。如果你当时冲进去当场抓住他们,或者羞愧地回家悄悄自尽,又或者采取其他不顾一切的激烈行动,我或许会相信你真的爱夫人。然而,你第二次还去偷看,这就暴露了你扭曲的心灵和堕落的本性,也给了我需要的确凿证据——滕相公,就此告辞了。”

狄公行礼后,拂袖离去。乔泰牵着两匹马在衙门庭院里等他。

“老爷,我们真的回蓬莱了吗?”乔泰问,“您在这儿才待了两天啊!”

“足够长了!”狄公答道。

他们出了衙门来到大街,翻身上马,扬鞭从西门驰出牟平县城,沿着城外绿杨掩映的沙堤策马前行。

狄公忽然感觉衣袖里有东西,勒住缰绳停下马,伸手一摸,原来是印着“沈墨、福源商号牙侩”的最后一张大红名帖。他笑了笑,将名帖撕得粉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心里的红色碎片,然后挥手扔掉。

碎片在狄公马后飞舞了一阵,渐渐与扬起的尘土一同落回地面。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章

狄公的车驾一路向南行进,到了接官厅外,既看不到宫灯彩棚,也听不到喧闹的鼓乐声,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冷冷清清地来到北城门口,只见箭楼高耸入云,城门坚固得难以攻破。乔泰一开始心里觉得奇怪,转念又想,兰坊是边陲之地,西边与胡戎虽然结为友邦,但也说不准哪一天会发生战事,所以不能不有所防备。

城门裹着铁皮,上面有饰钉。乔泰走上前去,用剑柄敲击城门。敲了好一阵,才看见箭楼上有一扇小窗打开,窗口传出嘶哑的声音:“上级有命令,入夜后城门不开,明天清早再开!”

乔泰听了十分恼怒,使劲擂门,对楼上喝道:“县令大人到了,快开城门!”

箭楼上问道:“你说的是哪位县令?”

“别啰嗦,兰坊新任正堂县令狄大人到了,还不快下来恭敬迎接!”

箭楼上的小窗“砰”地一声关上了。

马荣驱马靠近乔泰,问道:“城门怎么迟迟不开,是什么原因?”

乔泰骂道:“上面那几个懒家伙这么早就睡得醒不过来了!”一边又用剑柄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铁链的响声,沉重的大铁门打开了,门旁各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门兵,他们头上的铁盔都生了黄锈。乔泰没等大门完全打开,就驱马撞了进去,差点把两个门兵踩在马蹄下。

乔泰边进门边喝骂:“你们这两个懒骨头,快把城门完全打开!”

两个门兵看着面前这两位骁骑如此盛气凌人,心里实在不痛快,其中一人张口就想顶嘴,但一见乔泰言语急切、脸色严厉,气势汹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把城门完全打开,请狄公一行进城。

车驾进入城内,只见街市上一片漆黑,景象凄凉。时辰还没到初更,大多数的大店小铺却早已关门落锁了。

街上只剩下几处摊贩还在张罗买卖,三五成群的顾客围坐在小摊的油灯旁,或喝茶或吃面,都默默无语。狄公一行在街上从北向南缓缓走过,那些人只是扭头朝车驾稍微看了一眼,就又低头捧起面碗或端起茶盅了。

新任县令刚到任,一县的文官武职、乡宦望族、商贾都不见踪影,百姓也很麻木,这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的事!车驾走过横跨街道的一座拱门,到这里大街沿着一堵高墙分成了左右两条。乔泰与马荣一见,心想这一定是县衙衙院的后墙了。

一行人左转,沿着高墙向东,再向南,然后向西,一直走到一座黑漆大门前,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面写着“兰坊县衙”四个大字。

乔泰下马,重重地叩打大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短身材的门丁,穿着补缀的破旧衣衫,长着鹰钩鼻和鹞子眼,胡须蓬乱。他举起手中的灯笼,上下打量了乔泰一番,怒道:“你这个兵痞怎么这么不懂事,难道不知道这衙门一向紧闭不开吗?”

乔泰哪里受得了这等侮辱,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胡须,前拉后推,把他的头不停地往门柱上撞,直到门丁疼得哭叫求饶才停下来。

乔泰高声命令道:“新任县令狄大人驾到,快把衙门大门打开,传齐三班六房到大堂等候命令!”

门丁不敢怠慢,把衙门大门打开。狄公一行进入衙内,在花厅前的院中停下。

狄公下了车,借着灯笼的光亮环顾院内四周,只见花厅大门上了闩、上了锁,对面行厅的窗户也都紧闭着,院中厅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

狄公心中十分烦恼,命令乔泰把门丁带来问话。

乔泰揪着门丁的衣领走到狄公面前,门丁连忙双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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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问:“你是什么人?县令邝大人在哪里?”

门丁本来不结巴,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见狄公威严赫赫,早就有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启……启禀老爷,小……小人是本衙的牢头禁子,邝……邝大人今天早晨从南门离开了。”

“县衙的官印现在在哪里?”

牢头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说道:“小人想,官印一定放在衙厅的什么地方,老爷去寻找,一定能找到。”

到了这时,狄公再也忍不住了,跺着脚叫道:“隶役在哪里?书差在哪里?巡兵在哪里?”

“回老爷,缉捕上个月就离开了,刑房的老书办二十天前就请了病假,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说:“这么说,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又转向乔泰:“把他先关到牢里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牢头高声喊冤,乔泰伸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把他的双手绑起来,又转过他的身子,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道:“去你的大牢,在前面带路!”

前院左厢是一溜巡兵、衙卒住的下房,里面空荡荡的,后面就是牢房。牢房里也空无一人,不用说,牢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但牢门坚固,窗户有铁栅栏。

乔泰把牢头推进一间小牢房,锁上铁门,回到狄公身边。

狄公说:“我们这就去大堂、衙厅各处看看。”

乔泰提着灯笼,来到大堂门口,把门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嘎吱”的响声。进入厅内,乔泰高举灯笼,只见地上满是灰土,墙上挂满了蛛网,盖在公案上的猩红台布早已褪色破烂,一只黑鼠从桌旁飞快地窜过。

狄公向乔泰招招手,走上高台,绕着公案走了一圈,又把分隔大堂和县令内衙书斋的、中央绣有獬豸图案的帷帘拉到一边,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内衙书斋里只有一张书案、一把靠椅和三张木凳,每件家具都摇摇晃晃、破旧不堪。乔泰把里间档房的小门打开,一股阴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公文案卷的皮箱,由于时间太久,都长了一层白霉。

狄公见了,不禁摇头长叹:“没想到案牍档目竟然被糟蹋到这种地步!”说完,一脚踢开通向回廊的大门,默默走回大院,乔泰手举灯笼在前面引路。

马荣与陶甘已经把山中抓获的七名案犯锁进牢中,把三具死尸暂时放在巡兵房中。管家正带领众奴婢从车上卸运行李包裹,见到狄公,连忙禀报说后院的宅邸清洁整齐,所有东西都没有损坏。离去的县令把宅中的各样陈设摆放整齐,原封未动,各房各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家具用品也十分干净,没有一件毁坏的。庖丁正在厨下生火做饭。

狄公听了管家的禀报,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家眷总算有了个舒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狄公让洪参军和马荣到私邸的一间厢房休息,又招呼乔泰和陶甘跟他回内衙议事。陶甘点燃两支蜡烛放在书案上,狄公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双手笼在袖中搁在案上,两位助手吹掉木凳上的灰土,也在一旁坐下。

三人连日长途跋涉,又在山中经历恶斗,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憔悴,一时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狄公先开口:“时辰不早了,我们饥困交加,本该早点休息,但如今情势怪异,所以留下你二人商量。”乔泰、陶甘连忙点头称是。

狄公接着说:“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令人费解。前任县令在此三年,他的官邸干净整齐,却显然从未用公堂,还遣散了所有书差衙役。我定在今日下午到任,驿马早送来文书,他却不见面、不留一字就走了,还把官印留给禁卒。此外,全县官商民学对我们冷淡无视,这究竟是为什么?”

乔泰反问:“老爷,会不会是刁民想趁我们立足未稳造反?”狄公摇头:“天黑后街市就行人稀少、店铺关门,确实异常,但百姓并无不安,城里也没有路障工事,他们只是麻木,没有敌意。”

陶甘捻着左颊的三根黑痣上的毛说:“我曾想到时疫,但见百姓和摊贩都很安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狄公以手指当梳子梳理蓬乱的鬓须:“从牢头那里问不出什么,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滑头。”

管家带着家奴进来,一人端饭食,一人提铜壶。狄公让管家给囚犯送饭送金疮药,三人默默用了夜宵,喝了热茶。乔泰沉思后说:“老爷,在山中时马荣说那伙强人不像普通响马,我也觉得。不如传他们问话,或许能问出线索。”狄公称赞这是好主意,让他去查领头的是谁并带来。

不久,乔泰带回一个强人,正是之前挺枪扑向狄公的那个。狄公看他五大三粗、相貌端正、慈眉善目,更像店铺掌柜或工匠。强人跪下,狄公问他姓名职业,他说:“小人姓方名正,祖辈都住兰坊,一向以打铁为生,不久前才弃家。”

“你放着体面营生不做,为何落草为寇?”方正低头,语气绝望:“小人聚众行劫还想加害老爷,罪该万死,等斩就行,老爷何必问来历?”狄公从容道:“本县执法公正,岂能不问情由?快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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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自幼随父打铁,开业三十多年,家有妻儿共五口,都健壮勤劳,除了交税还有余钱,三餐不愁,偶尔还能吃荤,有空去书场,也算懂些道理。虽家境一般,但比不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好很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钱牟的爪牙见我儿子年轻力壮,就掳去逼他侍候恶主。我儿子叫方景行,从小虎头虎脑,人称方虎……”

狄公急忙打断:“钱牟是什么人?”方正道:“他是本地恶霸,篡夺兰坊刑狱军事大权八年多了,吞并了全县一半良田,城中十家店铺三家是他的。他每隔五七天就去州衙行贿,那些贪官收了钱,就听信他的鬼话,说要是没有他,兰坊早就被番胡占领了。”

“钱牟目无王法,前几任县令都默许?”方正说:“外放的县令初来还有点气势,但很快就妥协了。他们见钱牟势大,就趋炎附势做了傀儡,钱牟给他们重金,他们就安心享乐,苦了百姓。”

狄公沉下脸:“你这话荒唐!边城小县被恶霸篡权虽有,但历任县令都屈从,无一例外,我不信!”方正冷笑道:“这就是兰坊百姓的命!四年前有位潘县令不甘受控制,想除掉钱牟,结果半月后就身首异处,暴尸河边。”

狄公忙问:“是姓潘吗?”方正点头。狄公说:“当时有奏报说西疆胡戎犯境,潘县令率军退敌,为国捐躯,尸体按国礼葬在长安,圣上追封他为刺史。”方正道:“老爷不知,这是钱牟杀官欺君的骗局!四年前根本没有胡戎犯境,潘县令分明是被钱牟暗算死的。”

狄公说:“你接着讲。”

“就这样,方虎被迫做了钱牟的家奴,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话正应在我身上。没过几天,一个惯做媒婆的牙婆来找我,说我长女白兰已到出嫁年龄,该找婆家了,又说钱牟一向‘爱惜人才’,愿出五十两纹银买下她做偏房。我当然不肯把女儿推入火坑,当场回绝。谁知三日后,小女去集市买东西,再也没回来。我多次去钱家求见,每次都被毒打一顿赶出来。”

“先失独子已是飞来横祸,又失爱女更是雪上加霜。我妻子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终日悲痛欲绝,半个月前竟悲愤而死。我抄起祖传宝剑去钱家拼命,却被家丁拦住,打得头破血流扔在街上。七日前,一伙地痞又放火烧了我的店铺。遭此大难,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带次女黑兰逃离县城。在山中遇到一伙弟兄,一打听,他们都是被钱牟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我就加入了他们。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打劫,没想到遇上老爷一行,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小女黑兰也被抓了。哎,我方正命途多舛,说再多也没用了。”

书斋里一片寂静。狄公正想向后靠,忽然想起椅背坏了,连忙把双肘重新搁在书案上。沉默片刻,他说:“你讲得很凄惨,但本县听惯了这类故事,并不觉得新鲜。方正,你若撒谎骗我,定不轻饶;若所言属实,本县会推迟审判,从长计议。”

方正叹道:“老爷信不信由你,我左右是个死,就算老爷开恩,钱牟也不会让我活。”

狄公示意,乔泰起身把方正押回大牢。狄公起身在书斋踱步,乔泰回来后,他停下说:“方正说的分明是实话,恶霸钱牟在此专权,前几任县令都是他的傀儡,百姓对我们冷淡,原因就在这里。”

乔泰一拳砸在膝盖上:“难道我们也要在钱牟面前低头?”

狄公淡然一笑:“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我有很多差事要派。我还要看看旧案卷,半个时辰左右就走。”

乔泰、陶甘想留下帮忙,狄公执意不肯,二人只好作罢。

他们走后,狄公手捧蜡烛走进隔壁档案室,用衣袖拂去公文箱标签上的灰尘霉迹,发现手边一箱案卷的箱盖上写着八年前的日期。他把箱子搬到内书房,取出卷宗铺在案上,大部分是县衙杂务,箱底却有个小卷,写着“倪氏兄弟财产案”。狄公坐下展开案卷研读。

原来这是一起财产继承案。退职的黜陟大使倪寿乾隐居兰坊,九年前病故,两个儿子为争遗产打官司。狄公闭眼回忆十三年前在京城任法曹时的事——那时倪寿乾威震朝野,以治国之才造福百姓,口碑极佳。圣上见他政绩显赫,赐政事堂宰相之职参议朝政,他却突然托病辞官,到边县养老。圣上苦苦挽留未果,此事曾轰动一时。

这么说,兰坊是倪寿乾安度晚年的地方。狄公再次展开案卷细阅:倪寿乾隐居兰坊时已是花甲鳏夫,独子倪琦三十岁。他到兰坊不久娶了十八岁的乡间女子梅氏为继室,老夫少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珊。这对忘年夫妻虽不算完美,却也相敬如宾,得子后更添恩爱。可惜倪寿乾九年前一病不起,临终把长子倪琦和妻儿唤到床前,留下遗言:亲手画的山水图留给梅氏和倪珊,其余家产由倪琦继承,并嘱咐倪琦务必把画轴交给后母母子,交代完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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