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81到90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一章

次日早堂,狄公升厅审案,数百名百姓蜂拥进入衙堂。倪琦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番胡头领被捕的传闻更是越传越奇,前来看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狄公环视廊下肩并肩的围观人群,思索着如何开审。他暗自思忖:倪琦平素工于心计,惯于在幕后操纵,这类人一旦原形毕露,精神上常常会立即崩溃。

狄公拔出一根火签掷在地上,班头领命去牢中提人。

倪琦跪在堂前石板地上,果然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往日那副神气活现、悠闲自得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失魂落魄、半死不活的可怜相——真是猫儿得势雄似虎,凤凰失势不如鸡!

狄公说:“案犯倪琦,昨日已经开审,今日不必再重复堂规,你将罪行细细供来!”

倪琦慢慢抬头,低声道:“老爷,一个人到了今生来世都无望的地步,何苦不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家父对我怀恨在心,我自然清楚。我虽有些怕他,却也对他心存怨恨。早在求学时,我就立誓要做人上人。家父官至黜陟使,虽在万人之上,却仍在数人之下,我却要胜过他,决心登基称帝,位居至尊!多年来,我苦心研究西疆局势:一来兰坊地处偏远,长安鞭长莫及;二来河西番胡内部四分五裂,部落间争斗日益加剧。我认定若以重利引诱其中一部或数部,再用口才合纵连横,不愁千百番兵归顺。时机成熟时,便可借他们之力拿下兰坊,以这里为都城,建立横跨胡汉两疆的独立王国。大功告成后,我表面向唐室称臣,实则借谈判拖延时间,用高官厚禄引诱河西其他部落头领投奔,逐渐向西扩张。等我根基稳固、实力壮大,唐室又能奈我何?”

倪琦叹息一声,继续说:“我自信对外有合纵连横、谈判交涉的才能,对内能洞察大局、熟知朝廷纲政,但军事谋略却不甚精通。要成帝王之业,这三者缺一不可。我寻思钱牟正好能弥补不足,便决定借他的勇武图谋大业。我先怂恿他在兰坊称霸,又当面教他与上级官府周旋的方法。这正合他意,他对我感激涕零,言听计从。钱牟只是个武夫,虽有些小聪明,却成不了帝王,我不过利用他在兰坊的举动观察朝廷反应,并借他的势力作为笼络胡兵的资本。我之所以争取胡兵相助,一是钱牟虽控制兰坊,但公开对抗朝廷,他那点人马不够用;二是若没有兵权,钱牟不会心甘情愿为我效力、拥我为君。

“诸事顺利,朝廷对钱牟的倒行逆施毫无作为,我便决定按计划与番胡联络。就在此时,潘县令到兰坊上任,我写给番胡头领的密信意外落入他手中。我本不想杀他,但案情重大,你死我活,不得已命乌尔金将他诱出城外杀害。钱牟得知我杀了县令,怕朝廷问罪,大发雷霆。我从中巧妙安排,教他瞒天过海,果然平息了风波。

“之后,我游说各部落头领,赠重金、许重利,最终联合了三路人马。双方约定,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开赴此城。但潘县令死后,钱牟知道我有称帝之心,心中不服,我答应事成后封他为镇国大将军,他仍不依。不过此时我有胡兵做后盾,他也不敢把我怎样,况且我们命运早已相连,我也不怕他告官。但有他从中作梗,起事日期便一直拖延。

“巡边官军随老爷来到兰坊,逮捕钱牟,他的手下也树倒猢狲散。他被捕后,我起事的绊脚石没了,却怕他绝望中咬我一口,一时想过逃跑。但又觉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如此,否则多年苦心经营的大业将付诸东流。后来听说他一直昏迷,没供出一字就死于狱中,我才放下心。但仍担心走漏风声,更怕大队官军来兰坊常驻,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趁官府不知情、官军无防备,火速起事。经乌尔金内外联络,今夜三路胡兵会在城西郊外会师,一见钱牟宅邸望楼起火,就强渡界河,从水门入城。不料老爷神机妙算,先下手为强,让我功亏一篑,黄粱一梦。如今被擒,只求速死,省却心中烦恼。”

廊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庆幸满城百姓免去一场劫难。狄公喝令“肃静”,又问倪琦:“胡兵共有多少人马?”

“步兵三百,骑兵一千。”

“三名店主各承担什么责任?”

“平日我尽量隐藏行踪,没与他们见面,只命乌尔金相机收罗十多个本地亡命之徒,今夜接应胡兵,带领他们攻占县衙和四大城门。老爷问乌尔金便知详情。”

狄公命书办宣读供词,倪琦听后在供单上画押。

狄公严肃道:“案犯倪琦阴谋造反,罪该万死。按律或判磔刑,或处凌迟。本县念你不打自招,将备文请求上级官府成全你留具整尸,如何发落,听凭长安定夺。”

(注:磔刑即五马分尸,用五马拴住人头与四肢撕裂身体;凌迟亦称剐刑,用于谋反大逆者,先割碎肢体,再断颈。受此二刑者不仅死得痛苦,也留不下整尸。)

堂役将倪琦押出后,狄公对堂下百姓说:“天网恢恢,日月昭昭。至此,本县已将首恶一网打尽。今夜胡兵不见望楼信号,断不敢贸然进兵。但万事有备无患,仍下令严阵以待。大家不要惊慌,各自回去,听从坊正、里甲安排。兰坊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军民一心,以逸待劳,定能以少胜多。况且胡兵多被倪琦蒙骗,一旦醒悟,必不肯为他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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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众人闻言欢呼。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现在审理丁虎国命案!”

他又摔下一根火签,班头接令,两名堂役去牢中提人。

吴峰跪在案前青石板上,狄公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盒,推到桌沿掉在他面前。这纸盒是从丁虎国袖中找到的,被黑鼠咬坏的一角已修复如新。吴峰低头看了,心中疑惑。

狄公问:“吴峰,你见过这个盒子吗?”

吴峰抬头答:“老爷,这种纸盒是店家卖果脯蜜饯用的,鼓楼边市场上不下成百上千,小人平时偶尔也买一盒尝鲜。这类纸盒我见过无数,但地上这个从未见过。从盒盖有‘寿’字看,这是给人祝寿的礼品。”

狄公说:“这盒子确实是一份寿礼,里面装着香甜蜜枣,不知你愿不愿意尝尝味道?”

吴峰不明白狄公的意思,看了他一眼,说:“谢老爷赏赐,吴峰遵命!”于是打开盒盖,见九枚蜜枣整齐地排在白纸上,他用食指按了按,挑了一颗松软的放进嘴里,吃完果肉后把果核吐在地上,问道:“这蜜枣确实好吃,小人想再尝一颗,不知老爷是否允许?”

狄公冷冷地说:“少废话,你退下站到一边去!”

吴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堂役,见没人来抓他,便退后几步站定,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心中满是疑惑。

狄公喝道:“带丁禕上堂!”

丁秀才跪在案前,狄公说:“丁禕,你父亲是被谁所害,本县已经调查清楚。这个案子错综复杂,本县不敢说已将所有细节都分辨得清清楚楚,但确实不止一人想害他性命,而且作案手段也不止一种。今日公堂只讲成功的杀人方法,其余的一概不论。因为吴峰与此案毫无关系,所以本县驳回你原来的控诉,了结丁、吴两家的官司。”

廊下围观的百姓听了无不惊讶,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丁秀才沉默着,没有再指控吴峰。

吴峰见状,在一旁插话说:“多谢老爷明断,为吴峰洗刷了这沉冤。自古黑猫偷吃东西,白猫不能遭殃,我吴峰行得正坐得端,怎会怕小人的谗言!”说完瞪了丁禕一眼,又转向公案,问狄公:“但不知老爷是否找到了白兰的下落?”

狄公还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吴峰便转身分开人群,匆匆向公堂大门走去。

狄公也不理会,从公案上拿起一支朱漆狼毫笔,对丁秀才说:“丁禕,你起身看看这支狼毫笔,把它的来历说给本县听听!”说着将手中的毛笔递过去,空心的笔管一头正对着丁秀才的面门。

丁秀才见到笔不禁一惊,从狄公手中接过,把笔头转向自己,又低头看了看笔管上的文字,点头说:“老爷,见了刻在笔管上的小字,小生才想起来。几年前,家父让小生看他珍藏的名贵玉器古玩时,也把这支狼毫笔拿出来让小生开开眼界。他说这是一位友人提前祝贺他六十寿辰送的厚礼,但没说这人是谁,只说此人觉得自己寿命将尽,所以提前把寿礼赠给他。家父把这份礼物视若珍宝,给小生看过之后,就和他收藏的各式古玩一起锁在匣子里,直到庆贺六十寿辰那天,才拿出来为他所着的《边塞风云》作序。”

狄公严肃地说:“这支狼毫笔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凶器!”

丁秀才又将手中的笔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迷惑不解,又盯着空心笔管细看了很久,仍然连连摇头。

狄公把丁秀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他摇头,便索回毛笔,说:“让本县做给你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根小木棍,高举起来让众人看,说:“丁虎国是因咽喉被插入一把小匕首而丧命的,这根小木棍是按匕首的形状仿制的,现在把它插入空心笔管里。”

小木棍粗细正好能插入笔管,只是比实物长很多,所以插入约二寸时就被卡住了。狄公把笔交给马荣,命令道:“把木棍压下去,伸直手臂,再快速移开压住木棍的手指!”

马荣一一照做,刚移开手指,木棍就从笔管里飞出三尺多高,掉在地上。

狄公从容地说:“这支狼毫笔其实是一个精巧的杀人凶器,空心笔管里压着弹簧,用松香固定住,再把小匕首插入笔管。”他打开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小匕首,又说:“这圆圆的把柄正好能插入笔管,弯弯的刀刃也紧贴着管壁,这样小匕首既掉不出来,从外面也看不见。

“有人把这支狼毫笔作为寿礼送给丁虎国,从此也就判了他死刑。但凡新笔,笔头上难免有飞毛,丁虎国用笔时,会在烛焰上烧掉笔管下端岔出的飞毛。一旦笔管内的松香在烛焰旁受热熔化,弹簧松开,小匕首就会立刻飞出,不是插进他的咽喉就是刺进他的面门。”

丁秀才听了,起初一脸茫然,随后惊恐地叫道:“老爷,这可怕的杀人凶器究竟是谁制作的?”

“此人早就把自己的身份刻在笔管上了。如果不是这样,本县恐怕这辈子也查不出你父亲到底死于谁手。笔管上共有十三个字:‘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这‘宁馨簃’就是作案人书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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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小生从未听说这里有书斋叫这个名字!”

狄公说:“昨日本县才知道,‘宁馨簃’的主人是已故的黜陟大使倪寿乾,除了他的一位至交,没人知道他有个书斋叫这个雅名。”

堂下群情激昂,爆发出高声欢呼。

一阵喝彩之后,狄公说:“丁禕,你亡父生前做了什么奸诈邪恶的事,导致黜陟使倪寿乾判他死罪,还用这种奇特的刑罚处死他,也许你比本县更清楚。但倪寿乾早已不在人世,本县无法再审理这个案子,所以宣布此案到此了结。”

狄公一拍惊堂木,退堂回到内衙。

堂下看审的百姓陆续走出大堂,边走边议论。丁虎国命案的结局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狄公足智多谋,识破笔管机关破了奇案,让众人个个敬服、人人称颂。但也有几位老者见蜜枣盒的事没有下文,心中疑惑,预料其中一定还有隐情。

方正回到衙丁下房时,见吴峰已等候多时。吴峰施过礼,恳求道:“方伯,听说您正在寻找白兰的下落,如果不嫌弃,请允许小侄助您一臂之力。”

方正犹豫了一下,说:“吴相公,你为小女受了不少连累,我实在不敢再麻烦你。但你一片至诚,拒绝了就不合人情,我答应你。不过此刻我有差事在身,你先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于是告别吴峰,径直前往县衙大门。此时观审的百姓正蜂拥出门,丁禕也随着人流走上街市。方正看得清楚,追上前去对丁禕说:“丁秀才请留步,狄大人请你去内衙书斋叙谈。”

狄公在内衙书案后坐下,四位亲随干办围坐在书案前。陶甘早已把笔管锯成两半,露出了里面的松香和弹簧。

方正将丁秀才引进内衙。狄公对四位助手说:“我和丁秀才有话要谈,你们先退下吧。”

洪参军等三人起身离开,只有乔泰站着不动,说:“老爷,乔泰请求留下!”

狄公皱了皱眉,见乔泰面色铁青,心中有些诧异,稍作思索后,让他在书案旁的凳子上坐下。丁禕也想坐下,但县令没让他坐,犹豫了一阵,还是站在原地。

狄公开口说:“丁禕,你父亲丁虎国已经去世,所以我没在大堂上公布他的罪行。你是他的独生子,我本也不想在你面前揭露他的过往,但因为一个特殊原因,不得不跟你说明白。

“你父亲被迫解甲归田的内情,我完全清楚。当年我在长安刑部司担任抄缮职务时,有幸见到了丁虎国一案的秘密文本。由于他手下的受害者没有一个幸存,案卷上没有详细记载他的罪恶行径,但从吴龙将军获得的大量间接证据来看,八百官军将士的性命断送在你父亲手中,这一事实无可辩驳。

“这起惨案惊动了圣上,皇上龙颜大怒,本想将他在午门斩首,来祭奠殉难将士的冤魂。但转念一想,军中有些人正愁天下不乱,如果公开惨案真相,他们必定会借机煽动,导致军中哗变、社稷动荡,于是将案情暗中隐藏,只降旨让你父亲辞职隐退,永不录用。倪寿乾是刚正不阿的人,决心亲自惩处你父亲,让他罪有应得。他辞官来到兰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向你父亲讨还血债,为国除奸,为死难将士报仇。既然他不能违背圣意公开取你父亲的首级,就制造了这个巧妙的机关结束了他的性命。对于黜陟使的所作所为,我不想多加评论,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丁虎国一案的始末,我了解得非常清楚。”

丁秀才默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显然他也知道父亲的罪行。

乔泰端坐在小凳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

狄公慢慢捋着又长又黑的胡须,又说:“丁秀才,你父亲的案子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现在再说说你本人。”

乔泰听了立刻站起来,对狄公说:“乔泰请求退下!”

狄公点点头,乔泰离开了。

狄公一时间没有说话。丁秀才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看见狄公眼中怒火燃烧,吓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三步,又低下了头。狄公紧握座椅扶手,身体前倾,冷冷地说:“丁秀才,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本县?”

丁禕微微抬头,眼中充满恐惧。狄公突然喝骂道:“蠢货!你自作聪明,以为那些肮脏勾当能瞒过本官,简直是自欺欺人!”

狄公好不容易压下怒火继续说,言辞锋利,每句话都像投枪利剑,丁秀才听了吓得缩成一团。

“图谋毒害丁虎国的人不是吴峰,而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不孝之子!身为儿子,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天地都不容!你早就有弑父之心,只是遗憾没有机会下手。吴峰来到兰坊后,你挖空心思,想出了用丁、吴两家世仇来掩盖罪行的主意。你一方面对吴峰极尽造谣中伤之能事,另一方面暗中监视他,趁他外出或下楼喝酒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画室,偷走盖了他图章的纸张。”

丁禕刚想开口狡辩,狄公就用拳头砸在案上,喝道:“你少说话!”接着又说:“你父亲六十寿辰那天晚上,你早就把有毒的蜜枣藏在袖子里。宴席结束后,你和管家送父亲离开寿堂去书斋休息。你父亲打开书斋大门的锁,你行跪拜礼请安,趁管家进房点燃书案上两支蜡烛的时候,从袖子里拿出礼盒,默默地呈给父亲。你不用说话,父亲一见盒盖上‘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等字,就知道这是寿礼。父亲向你道谢后,把纸盒放进衣袖,这时管家从房里出来——他以为你父亲是在把钥匙放进口袋,而感谢你是因为你向他叩头请安。但在管家进房点燃灯烛再走出房间的这段时间里,你父亲为什么一直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为什么开门后马上就把钥匙放进衣袖?不用说,管家看到你父亲放进衣袋的不是钥匙,而是装了有毒果脯的纸盒,是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逆子用来杀害生身父亲的凶器!”

小主,

狄公的目光像剑一样直刺丁禕的双眼,刺得他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狄公压低声音说:“最终你父亲不是死在你手里,他还没打开纸盒,已故黜陟使的暗器就飞了出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丁秀才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咽了几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老……老爷的高论,小人怕……怕是不敢苟同,小人为什么要弑杀亲父呢?”

狄公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存入丁虎国案卷中的诗稿抄件,走到丁禕面前骂道:“畜生大胆,竟敢这么问!你胡乱写下的这首无聊艳诗,不仅清楚地说明了那个女子是你痛恨亲父的根源,也暴露了你们这对男女的混乱关系!”

狄公把诗稿扔到丁禕脸上,怒道:“看看你这肮脏情诗里都写了些什么!你们二人在私密场合忘乎所以,不顾规矩伦理,还盼着能成好事,一时不能如意,又是‘肝胆相照’,又是‘愁肠寸断’。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简直玷污了公堂。你这个衣冠禽兽,竟然和你父亲的妻子王月花有不正当关系,该当何罪?”

丁禕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支吾了一阵才结巴着说:“老……老爷,这首歪诗是小……小人有一次在青楼喝酒时为一位女子即兴创作的,我真的不敢对家父的侧室有非分之想,希望老爷明察!”

狄公气得怒火中烧,喝道:“孽障还敢抵赖!诗中‘无章典,忘纲常’六个字暂且不说,你藏在最后四行诗句句首的‘月花心肝’四个字,难道不是你犯罪的铁证吗?”

书斋里一片寂静。狄公压下火气,又说:“我本想把你们这对男女拿到大堂审讯定罪,不过想到刑律的主要宗旨是修复犯罪造成的损害,在这个案子里没有损害可以修复,就不将你们的丑事立案公审了。但就像不能让毒疮随意蔓延一样,破坏伦理纲常的罪犯也不能不受到惩处。一根树枝生虫朽烂,园丁就会把它砍掉来保全树木。丁家这棵千年古树出现了你这根朽枝,也必须砍掉。你回去效仿园丁,自己了断吧!”

丁秀才慢慢转身,灰头土脸地黯然走出内衙,恍如梦境。

有人推门,狄公看见乔泰进来,转怒为喜,连忙说:“乔泰,快坐下!”

乔泰在一张小凳上坐下,脸色依旧铁青,开门见山地说道:“老爷请仔细听我说。十四年前,北疆胡戎侵犯边境,边关告急。皇上降下圣旨,钦命丁虎国将军率领三万将士前往边庭抗敌。那年秋天,番将白天彪率领一万多胡兵越境挑战,在牛头山脚下将丁虎国的中军大营八千人团团围住,派番使送来战表,想要与我军决一死战。当时敌我兵力相差不大,而且敌军长途跋涉,在他乡异土作战,人生地疏。相比之下,我军以逸待劳,既占据地利,又深得人和。如果丁虎国趁敌军立足未稳率军迎战,未必不能取胜。面对白天彪的包围,众将校极力主张出战迎敌,进谏说:‘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六尺血性男儿应当冲锋陷阵,血洒疆场,怎能苟且偷安、畏缩不前?’但丁虎国贪生怕死,不顾吴龙等众将校的苦苦劝谏,一心主张求和,把番使待为上宾,并暗中与他密议,许诺用金银锦帛来换取白天彪退兵。谁知白天彪得寸进尺,声称除非获取我军数百颗首级,让他们挑着人头凯旋而归,否则绝不退兵。丁虎国假装采纳众人的建议,出兵退敌,却以截断敌军逃路为名,命令梁都尉率部去葫芦谷埋伏。梁都尉不知是计,还以为丁虎国改变主意,决心抗敌,一声令下,所率领的八百勇士杀出重围,连夜兼程向这一咽喉要道进发。我军浩浩荡荡进入谷中,正打算安营扎寨,忽然听到三声炮响,这才知道中了计,等想要撤出时,谷口早已被敌军死死封住。两千胡兵居高临下,滚石如冰雹般落下,箭支像蝗虫一样飞来,一齐向我军扑来。我军虽然浴血奋战,终究因为腹背受敌、寡不敌众,全军覆没。胡兵割下数百颗人头,挑在戈矛之上,鸣金而去。

“梁都尉与五名校尉都中箭身亡,被踏成肉泥。第六名校尉头盔上中了一箭,昏晕跌落马下。随后他的坐骑连中三箭,正好倒在主人身上。这名校尉在番军离去后苏醒过来,举目一看,满山遍野都是无头尸体,惨不忍睹,八百健儿除了他一人之外,无一幸存!”

说到这里,乔泰的声音变了,汗珠从憔悴的脸上不断渗出。他定了定神,又说道:“此校尉满腔悲愤,风餐露宿,一路寻回京师,将丁虎国告到兵部大堂。但兵部宣称丁虎国已经解甲为民,今后不得再提此事。此校尉听到这话,一气之下卸下戎装,立誓要亲手斩杀丁虎国的人头,来祭奠九泉之下的八百冤魂。从此他改名换姓,浪迹江湖寻访丁虎国的下落。后来在绿林中结识一名好汉,二人结为兄弟,相依为命。有一天他在山林中偶遇一位赴任的贤明县主,便投到他的门下。这位县主对他言传身教,谆谆诱导,点亮了他心中的明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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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泰声音颤抖,泪如雨下。

狄公深情地看了这位亲随干办一眼,说道:“乔泰,如今丁虎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只是命中注定你的锋利宝剑不该被老贼的污血沾染,最终由倪寿乾结果了他的狗命。

“刚才你对我讲述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你我都不能再对他人说起。不过,当初我们结识时你有言在先,一旦找到仇人,你就会离我而去。如今你的仇家已除,我知道你心在军中,所以不想违背你的心愿,强行把你留在这里。我打算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你送往京师,你带上我推荐你给兵部尚书的密信,还愁他不委任你个都尉之职吗?不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乔泰淡然一笑道:“老爷升迁长安之日,就是乔泰前往京师之时。只要老爷不嫌弃,乔泰情愿侍奉老爷,终身不离。”

狄公闻言大喜,说道:“好!一言为定!乔泰,你诚心跟随我,如此深情厚谊,我定当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二章

方缉捕完成任务后,就到衙丁下房去见吴峰,继续之前的谈话。

吴峰一心惦记着仍失踪的白兰,对其他事都毫无兴趣。他早已忘记了皮鞭和牢狱之苦,对方正说:“我心里只想着白兰,一旦找到她,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和她定下终身。”

方正默默点头,心想如此高门子弟想和自己的长女结为夫妻,不禁暗自高兴。但方正是个古板的人,凡事循规蹈矩,讲究尊卑礼数。在他看来,儿女的终身大事,吴峰应该先请三媒六证来提亲,之后才能在他面前谈论婚嫁的事。

洪参军派他去打听李夫人的消息,他也因为拘泥于礼教,不愿亲自去,只让次女黑兰代为打探。他心里想,自古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一个男子到处寻访女子,难免会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弄不好还会损害李夫人的清誉。

方正见吴峰这么说,连忙改变话题:“我琢磨着,老爷明天肯定会另有安排,再派人去找。不过,你既然能画出我女儿的真容,我想请你画一幅她的画像,拿到西、北、南三坊的坊正那里传阅,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吴峰说:“好!我这就回去画!”说完转身就走。方正拉住他的手说:“吴峰,狄老爷为你洗刷了冤屈,你应该先去见见老爷,道声谢再走啊!”

吴峰哪里肯听,只说“改日再当面道谢”,就急忙离开了。

狄公在内衙书斋默默吃完便饭,手捧茶盅对洪参军说:“你去把乔泰、马荣和陶甘一起叫来,我要给你们剖析丁虎国丧命等案情。”

四位亲随干办都来了,狄公背靠椅背,先简略讲述了他密审丁禕的事。

陶甘听了连连摇头,感叹道:“老爷,这么离奇复杂的案子,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幸亏老爷善于观察、抽丝剥茧、明察秋毫,才有了今天的公正判决。”

狄公说:“乍一看好像毫无头绪,其实不是。只是因为当地的背景情况和真正的罪案纠缠在一起,才让我们虚实难辨,如坠迷雾。现在真相大白,虚实就一目了然了。我们面前其实有三个案子:第一,丁虎国遇刺;第二,倪家遗产纷争;第三,白兰失踪。其他的如钱牟在兰坊称霸、倪琦阴谋造反以及潘县令在城外丧命等,都应看作当地背景情况,和这三个案子没太大关联。”

洪参军问:“丁虎国一案,起初所有迹象都表明吴峰是凶手,但老爷没有立刻抓他,为什么呢?”

“丁禕第一次和我们见面时,行为就很可疑。我向他表明身份后,他一开始惊恐万分。我想,丁禕可能也听说过我断案的一些名声,心里害怕,一时想打消毒死父亲、嫁祸给别人的念头。但转念又觉得自己的阴谋天衣无缝,机不可失,不妨试试,所以邀请我和马荣去茶肆,编造了吴峰蓄意加害丁虎国的故事。”

马荣生气地说:“丁禕那家伙说得绘声绘色,把我都骗了。”

狄公微微一笑:“后来丁虎国被杀,丁禕却一无所知。今天在堂上我又试探他,突然拿出狼毫笔,把笔管开口对着他的脸。如果丁禕动过这支笔,知道里面有暗器,肯定会露出破绽。

“丁虎国不是死于果脯之毒,而是死于毒刃,丁禕肯定和我们一样困惑。一开始,他肯定绞尽脑汁想弄明白:他的情妇王月花有没有插手?会不会有人知道他想杀父,就先下手了,然后找他讨赏?丁禕想了很久,决定按原计划行事,让吴峰当替罪羊。一旦官府定了吴峰的罪,他就不用担心真正的凶手来恐吓或敲诈他了。于是他来县衙告吴峰,以为自己编排的谎言天衣无缝,却不知只要弄虚作假、诬陷无辜,就必然漏洞百出。”

陶甘插话说:“老爷,我可没想到这么多,只觉得吴峰作案的话,装有毒蜜枣的纸盒就是铁证。”

狄公说:“正因为这个罪证太明显,才让人怀疑。而且这和吴峰的性格也不符,所以我知道其中有诈。我对吴峰没什么好感,但他是个有才的人。这类人通常不拘小节、风流倜傥,对日常琐事马虎,但遇到大事会全神贯注。如果吴峰真的想毒害某人,不会用画画的藤黄颜料,也不会在纸盒上留下印记。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疏忽留下把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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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甘点头,又说:“我在盒子里放了九枚无毒蜜枣,吴峰吃了一个还想再吃,我就确定他无罪了。”

狄公说:“对!我们接着说。丁禕报案后,为了比较两人的品性,我去见了吴峰。一见面就知道他不像预谋杀人的人,丁禕说他因世仇杀人更是无稽之谈。我猜是第三者作案。丁虎国罪恶滔天,结怨很多,某个仇家杀了他也不奇怪。丁禕就是想借此嫁祸给吴峰。一开始我以为丁禕诬告吴峰是因为争风吃醋。吴峰画中反复出现一个女子肖像,丁禕又给一个女子写情书赠诗,我以为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我们在死者抽屉里发现有毒的果脯,丁禕陷害吴峰就更明显了。当然,一个人不会为了除掉情敌就拿父亲的性命开玩笑,丁禕肯定事先安排好了,让他父亲在吃蜜枣前发现有毒。”

洪参军插话说:“原来老爷排除吴峰是因为这个!”

狄公说:“我觉得丁禕存心陷害别人,可见他品行不端。后来发现他和吴峰不是情敌,那他为什么一定要诬陷吴峰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杀了父亲,想让吴峰顶罪。我猜丁禕的杀人工具可能有两个:一是小匕首,已经奏效了,但怎么用的还不知道;二是有毒的果脯,万一笔管里的机关失灵,丁虎国吃了蜜枣也会死。但丁禕为什么杀父呢?和他的情妇有关吗?为此,我第二次派黑兰去丁宅打探。”

狄公停顿了一下,喝了几口茶,又说:“但我被一个反常现象困扰:既然丁禕费尽心机把投毒的罪名引向吴峰,为什么不在暗器上做手脚,让矛头也指向吴峰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于是又回到最初的想法,即丁虎国是被一个不知名的第三者所杀,而这恰好和丁禕毒死父亲的图谋巧合了。我通常不信巧合,但这次不得不信。”

乔泰说:“老爷说过丁虎国结怨多,所以倪寿乾为八百将士报仇杀了他,有这样的巧合也不意外。”

狄公点点头,接着说:“丁虎国是被第三者所杀,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至少我消除了对丁禕和吴峰的怀疑。后来我发现了丁禕存心杀父的动机,至此,丁虎国命案中与丁禕有关的部分总算弄清楚了。”

洪参军接过话头:“老爷曾说‘丁将军之案我心中已有一半数了’,原来就是指这个。从黑兰口中得知,丁虎国的四夫人王月花年轻貌美,丁禕则风流好色,却又整日守在家中不出门。他所作的艳诗中不但有‘无章典,忘纲常’这样的自白,更有‘月花心肝’四字作为铁证,老爷因此知道丁禕与王月花有不正当关系。为了能长久在一起,丁禕才起了杀父之心。”

狄公说:“正是如此!这个案子的另一半,也就是真正的作案人是谁,如果倪寿乾不把他的书斋名刻在笔管上,恐怕我这辈子都查不出来。丁虎国的书房关门落锁,凶手无法进出,所以他一定是被某种机关暗器所伤。但这暗器原本藏在笔管里,我之前却毫不知情。倪寿乾聪明绝顶,我实在比不上他。匕首射出笔管后,弹簧就松开紧贴在管壁内,即使往里面仔细看,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我去深山拜访鹤衣先生,得知‘宁馨簃’是倪寿乾的书斋名,忽然想起丁虎国死前用的狼毫笔管上也刻着这个名字,又联想到陶甘说的吹管,心里一动——空心笔管不也可以用于类似的目的吗?再回忆起丁虎国书案上的蜡台位置移动过,才推断出丁虎国把右首的蜡台移近,想烧掉笔端的飞毛时,笔管受热,管内松香之类的凝固物熔化,弹簧张开,匕首飞出,丁虎国就这么送了命。”

乔泰问:“如果丁禕不知羞耻,不去自行了断,那该怎么办?”

狄公说:“那我就把这对男女拿到堂上审问,再治他们的罪也不迟。”

狄公捋了捋长须,环视四位助手,见大家都没说话,又说:“现在,我再给你们讲讲第二个案子,也就是倪寿乾的遗嘱案。”

四位亲随干办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墙上的画轴。

狄公说:“原本藏在画轴夹层里的遗文,是倪寿乾为了转移倪琦的视线而留下的。倪琦发现后,没有毁掉画轴,而是用偷梁换柱的方法,把自己编造的假遗嘱插入画轴夹层,重新裱糊后交还给倪夫人。他万万没想到,找到真正遗嘱的线索,竟然隐藏在这幅风景画的画面上!”

狄公站起来走向画轴,四位亲随干办一起离座站在他身后。

狄公说:“我早就觉得这幅画和倪寿乾的迷宫有某种关联,我亲自去探访迷宫,目的就在于此。”

陶甘连忙问:“老爷,您说二者有关联,怎么看出来的?”

狄公回答:“其中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倪寿乾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存下来的东西就是这两样——他想方设法不让画轴在他死后被毁掉,又严令倪琦不得改动迷宫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这中间怎么会没有原因呢?

“起初我以为这幅画是倪寿乾东郊别业的密图,从图中可以找到别院里藏真正遗嘱的地方,但到了别院一看,却没发现一处和画中相似的地方。直到昨天夜里,我才悟出其中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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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亲随干办都没说话,只等狄公揭开谜底。

狄公说:“乍看画中山环水绕,白云飘拂,房屋错落,曲径通幽。但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画面上有一些怪异之处。你们看,画中有若干房屋,星罗棋布地分布在连绵的山峦之间,屋前都有山道相通,只有右上角这座高亭例外,它立在山泉一侧,没有路可以到达。我觉得这座高亭与众不同,其中一定有蹊跷。

“你们再看画中的树木,也有奇特之处,不知道你们四个能不能看出来。”

陶甘和洪参军凑近反复看了半天,只好摇头表示看不出来。乔泰和马荣自知看不出来,只向狄公投去赞赏的目光。

狄公说:“画中大小房屋都被树丛包围,不难看出,这些树木大多画得十分杂乱,只有十几棵松树画得一丝不苟,每棵都清晰地呈现在画面上。你们仔细看,这些松树是按数量多少依次排列的:山顶山道开始处有两棵,下面山腰处三棵,再下面山道穿过山泉处四棵,右上角亭馆附近五棵。我认为这十四棵松树其实是进入迷宫的路标,山顶上的两棵就是我们在迷宫入口处见到的那一对古松。”

陶甘说:“这样看来,这幅画就是进入迷宫的指南,有了它,就能轻松到达倪寿乾建在迷宫里的小屋或小亭。”

狄公摇头说:“不是这样,并不完全是。没错,这幅画指出了通往迷宫中一座亭榭的路。倪寿乾生前几乎每天都要进一次迷宫,显然迷宫中有一座亭阁供他读书作画,画中的高亭就代表迷宫中的亭阁,你说的也没错。但只沿着迷宫中的曲径走就能到达这座亭阁,这就错了!要知道,倪寿乾在迷宫中的书斋其实是他存放重要文书、契约、单据、信件等的密室,如果有见识有胆量的人沿着曲径就能到达这里,倪寿乾是绝不会把秘密藏在这里的。

“现在我问你,倪寿乾为什么在画中让山道在中段向北急拐?又为什么把下半段山道用山泉来标注?”

陶甘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故意迷惑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是!倪寿乾在拐弯处标注四棵松树是煞费苦心的,不可忽视。从这里开始,山道隐藏起来,清泉飞流而下。而且,飞泉之上架有一座小桥,这就格外表明此处是重要的转折点。我认为,进入迷宫的人在这里必须离开常规路径,进入通向亭阁的捷径,这座亭阁并不在常规路径旁边,而是隐藏在迷宫深处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