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01到110

马荣将后生抱起来伏在黑和尚肩上,又用柳条抽了一下黑和尚的小腿,黑和尚哪敢违抗,驮着后生小心翼翼地出了洞口。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四章

午衙即将退堂时,马荣和陶甘押着黑和尚及那后生跪倒在公堂上。马荣将抓获黑和尚的经过详细禀报,狄公心中大喜,随即开始审问。

“你这后生,看模样不像和尚,为何剃了光头?先报上你的姓名、年龄和籍贯。”狄公问道。

“小生姓江名幼璧,十九岁,祖籍凤翔府,现迁居汉源,住在思贤坊后街。家父江文璋,曾任县学教授。”

狄公捻须沉吟,果然和之前的推测吻合。

“你父亲江文璋已来本县报案,说你三天前投南门湖自尽了,为何又和这野和尚躲在山洞里?快把详情招来。”

江幼璧叩了个头,说道:“小生原本真的想寻死,在湖边先散开头发,又把系腰的黑丝绦扔进湖里,想着死后尸身沉入湖底。谁知临死前又犹豫了,想到老父亲的晚年和江家香火,心中不忍,双腿便不由自主地胡乱奔跑。记得跑过石佛寺围墙时,被这和尚一拳打昏驮走,醒来时已躺在山洞的石榻上,四肢被绳索绑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狄公频频点头,又问:“不知新婚之夜你是如何逃出洞房的?”

“回老爷,婚宴前是小生监修洞房,记得木匠钉天顶板时故意留了两扇活板没钉,说遇不测时可藏物躲人。那晚我正是掀开活板,揭了几排瓦片爬出屋子,怕人发现又恢复原状,没露痕迹。”

狄公又问:“江秀才在山洞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江幼璧一阵酸楚,流下眼泪:“这和尚天天胁迫我,想讹我父亲钱财,无奈我执意不从,几次寻死都被他拦下,还命我拾柴做饭,剃光我头发充作小和尚迷惑人。那日我砍了两捆柴下山,忽然挂念家中,便悄悄溜回家,从后菜园翻墙而入,菜园正对着我房间,谁知竟看见‘阎君’带着鬼差在房里守着。我疑心眼花又不敢细看,以为是来抓我的,吓得赶紧逃回山中,街上竟没人认出我。我思来想去,不如遁入空门做和尚,也好撇下烦恼。

“和尚见我回来神色异样,又把我捆起来毒打,我熬不住晕了过去,夜夜做噩梦,日日受惊,早已不成人形。即便老爷今日放我回去,我也没脸见父母了。”说罢一阵哽咽,竟晕了过去。

狄公吩咐给江幼璧换上干净衣鞋,并请医救治,等他醒来再问一句话就送回家。两名番役架着江幼璧下堂。

狄公回头问黑和尚有无申辩,黑和尚知道无法抵赖,口称服罪:“只是这秀才吃了我三日口粮,虽挨了些打也算不得什么,我俩原无恩怨,讹钱的事既没凭证也没行动,到了大堂才知是江文璋的公子,正懊悔呢,望老爷开恩。”

狄公说:“绑架的事暂且不问,本县只想问你遇见毛禄的前后详情,须如实招来,如有虚言,仔细受刑。”

黑和尚连连应是,招供道:“那天半夜我从石佛寺路过,忽见一条黑影闪进山道边的松林,疑心是贼便尾随想分财,隐约见那人在树后挖土,月光下看清是毛禄。我猜他半夜埋东西必有猫腻,想上前讹诈,又见他手持利斧不敢造次,便躲在一旁偷看。

“毛禄挖了个浅坑,把斧子和木箱埋进去又填了土,刚转出林子我就迎上去问埋了什么,他说是旧家什不值钱。我见他袖里塞满铜钱眼馋,又问钱哪来的,他说撬了新停的棺木,因黑灯瞎火听见人声不敢多拿,地上撒了很多钱。他走后我挖开坑,果然是斧子和木工箱,箱里没钱,便草草掩上跑去石佛寺。

“我在寺外张望后潜入,殿内果然有口新棺却钉得严实,没被撬痕迹,地上也没散钱,才知被毛禄骗了。听恒泰庄冯掌柜说毛禄去了泾北县橡树滩,日后撞见定不轻饶。小僧句句属实,任凭查访,如有假话甘受重罚。”

狄公命黑和尚画押后押入大牢。不久番役禀报江秀才服药醒来,在堂下等候。狄公传见,江秀才已换上青布夹袍,虽面容憔悴仍有读书人的风范。

“江幼璧,你新婚夜的行为荒唐愚蠢,违反条例,本应罚三十大板。但念你天性孝顺、心存善根,又受和尚折磨,姑且宽恕。你父亲正悲痛欲绝,又被岳父刘飞波告到县衙陷入官司,焦虑万分。那日你逃回家,后菜园窗口看到的‘阎君’正是本县,当时在现场查勘,只见你黑影一闪逃走。告诉你,你娘子刘月娥的尸身失踪了,衙门正在寻找,找到后再厚葬,你须捧牌位,不可再逃。”

江幼璧听闻月娥尸身失踪,猛地一惊,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本县还有一问,除了你父亲,谁还知道你雅号‘绿筠楼主’?”

“恐怕只有爱妻月娥一人,我给她的诗赋都用这个名号。”

狄公赞许点头:“江秀才,黑和尚已入狱,不日便判,你此刻可以回家了。”

江秀才称谢叩首退下。狄公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回到内衙书斋,狄公对陶甘微笑:“陶甘,你旗开得胜,手段果然厉害。至此,刘飞波与江文璋的官司差不多解开了,只是刘月娥尸身未寻到,找到后便当堂宣判江文璋无罪。”

洪参军道:“只需抓获毛禄,就能追出月娥尸身,毛福定是毛禄所杀,为了钱财竟下杀手,太凶残。”

狄公摇头,双眉紧锁:“这事恐有周折。毛禄杀毛福的地方离石佛寺不远,黑和尚见他在黑松林掩埋凶器和木箱便是证据。毛禄背毛福尸身进石佛寺时,殿内正好停了口新棺,他有工具撬开棺盖不难,按常理只需把毛福尸身放在月娥尸身上钉好棺盖即可,神不知鬼不觉,为何他要费力挪走女尸再装入毛福?这不合常理,挟着女尸更容易暴露,比处理男尸更麻烦。”

陶甘捻着脸上三根毛,眼珠一转,轻声道:“会不会毛禄来之前,已有人盗走女尸?若真如此,盗尸者必心怀鬼胎,还千方百计阻止验尸,那月娥之死就另有隐情了,总不会死去的新娘自己从棺里爬出来。”

突然,狄公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陶甘,刘月娥正是自己从棺里爬出来的,她根本没死!”

洪参军三人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不。”洪参军说,“华大夫已经诊断过了,稳婆也仔细擦拭过尸身,怎么会有假?尸体入殓在棺材里都超过半天了,怎么可能活过来,自己爬出棺材?”

狄公有些激动,抢着说:“仵作说的很有道理,这类死状大多是长时间昏厥不醒,脉搏微弱,脸色像死灰一样。过几个时辰后,依旧可能活过来。要知道月娥到底是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子,一时假死,应当是实情。仵作说医案上不缺这样的先例。”

乔泰说:“脉搏都没了,又被钉进棺材里,半天出不来,憋也憋死了,怎么会活过来?”

狄公解释说:“我仔细看过那具棺材,大多是薄木板锯成的,有很多裂缝。当时入殓匆忙,就抬到石佛寺停放了。华大夫未必诊断准确,既然是假死,当然不容易判断出来。”

陶甘说:“即便像老爷说的那样,月娥半夜醒来,大病一场,也已是垂危的身体,怎么有力气挣开棺盖爬出来?”

狄公笑着说:“事物有偶然性,事情也有巧合。毛禄驮着毛福的尸体进入石佛寺时,忽然听到棺材里有动静,刘月娥正在呻吟呼救。”

“听到棺材里有声音,毛禄难道不会吓得半死,怎么还敢开棺查看?”陶甘又争辩道。

“恐怕是毛禄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于是斗胆打开棺材,私下有所图谋。这类泼皮无赖,胆子本来就不小,见到有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

洪参军又插话:“如果这样推测,毛禄开棺后看到刘月娥醒来,不正好可以带她回家吗?无论是江家还是刘家,都会酬谢他一笔不小的钱财,远远超过毛福那点木匠工钱。”

狄公说:“洪亮,你难道忘了,当时毛禄正带着毛福的尸体。月娥又看到毛禄身上有血迹,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如此,毛禄不敢轻易带月娥回家,一定是挟持她在外面躲藏避风,等棺材入土后再做打算,多半是要把她拐卖到其他州县的场所。”

“那么,这两天他们又会躲在哪里呢?”洪参军问。

狄公说:“那天在龙门酒店,我听到一个乞丐嘲笑毛禄时曾提到有一个女子跟着他,大概是在鱼市后面的一个地方。乔泰,你立刻去那个地方把鸨母叫来衙门询问,一定可以问出刘月娥的下落。”

狄公又反复思索杏花的事情,一时心绪不宁,难以理清头绪。

马荣来报告,他已经把江幼璧护送回江家。江老夫子看见儿子死而复生,仿佛从西天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鼻涕眼泪哭作一团,全家欢喜自不必说。

狄公说:“更让人高兴的事还有呢,何止是江秀才一人死而复生,从西天回来。现在我们已经断定刘月娥也没有死,只是被毛禄挟持藏匿起来了。哪一天抓住毛禄,追回刘月娥,江家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夫妻两个都从阴曹地府经历了一番回来,也是人间罕见的奇闻了。”

正说话时,乔泰带着鸨母来到内衙禀报狄公。鸨母看见狄公,赶紧道了万福,磕头说:“这位衙爷催着我赶路,连件衣服都来不及换,让大老爷看到我这副丑样子,不要见笑。”

狄公严肃地说:“毛禄带来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你那里吗?”

鸨母一听,吓得双膝跪地,磕头说:“早知道毛禄这个坏东西会连累我。大老爷明断,我这身子怎么挡得住毛禄那样的恶汉?”

狄公恼怒地说:“本县只问你那个女子是谁,现在躲在哪里,不要枝枝蔓蔓,啰啰唆唆说不清楚。”

“那个女子的姓名我真的不知道。”老鸨哭丧着脸说,“毛禄半夜三更带她来我这里。老天爷知道,这女子一脸病容,非常凄惨,被毛禄这个坏东西又吼又打,只是浑身哆嗦,不敢说话。我上前劝了几句,毛禄就说,先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再来带她。我赶紧煮了两个鸡蛋,放了红糖,让她吃了补补身子,又劝慰了半天,她才睡去。

“谁知第二天一早,那女子竟然来了力气,又踢门又叫喊,大骂毛禄拐卖良家妇女。毛禄来的时候,又是一顿踢打,她才算服帖了,乖乖跟着毛禄走了,没说去哪里。我这里句句是实,如果有半点隐瞒,打死我这个老奴才,我也不喊冤,只恨毛禄这个贼害我。”

狄公说:“现在你先回家去,如果衙门查出你说谎,立刻查封你的地方,把你送到虞候那里服役。”

鸨母又不停地磕头,像老鼠一样窜走了。

狄公问亲随手下:“刘月娥果然没有死,只是被毛禄劫持走了。从现在几方面的供词判断,毛禄一定是带着刘月娥去了橡树滩。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或者去过那个地方吗?”

乔泰、马荣都摇头。陶甘说:“我虽然没去过橡树滩,但听过不少那里的传闻。橡树滩是邻县的一处湖荡,靠近我们汉源,湖中有很多芦苇,水道河汊不计其数,历来是强人水贼出没的地方。官府一向没有办法,进剿不了。听说现在那里聚集了四百多人,拦劫过往船只客商,抢夺财物,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边官府也只是充耳不闻,一味推诿,苟且偷安。”

小主,

狄公皱着眉说:“清平世界,怎么能容忍这群盗贼横行无忌?橡树滩地势复杂,水道纵横,固然有很多不便,但官府怎么能不想办法,束手无策,任凭他们扰乱地方,杀戮无辜?现在毛禄这个家伙杀人劫物,又挟持了一个良家女子逃到那里,我们汉源县怎么能不闻不问,任他逍遥法外?不知道乔泰、马荣两位有什么好计策?”

马荣说:“这群匪盗,虽然依仗地理优势为非作歹,残害百姓,来去无踪,神出鬼没,但我和乔泰哥可以乔装潜入那里,假装成强人,和他们周旋,窥伺良机,与官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他们。我从小生长在水乡泽国,擅长水性,想到那里不会很快暴露行踪。除了抓获毛禄归案,也可以为地方立一大功,让百姓能够安心渔樵耕钓,长久享受太平。”

乔泰也拍手称好,又说:“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才能奏效。”

狄公欣然同意:“我这就写信给邻县县令,你们两个先去那里联络准备,再进行潜伏。邻县看到我的书信,一定会协力配合,这件事才有希望成功。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谨慎,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因为小处不忍而坏了大事,耽误全局。”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五章

乔泰、马荣离开后,狄公对洪亮和陶甘说:“我们也不能在衙门里干等他们的好消息。刚才我反复琢磨了刘飞波、韩咏南的嫌疑和杏花的死因,现在得趁早动手,先把刘飞波抓起来。”

洪参军惊讶地说:“这做法恐怕不聪明,我们还没拿到刘飞波的罪证。一旦抓错再放了,岂不是很尴尬?”

狄公说:“抓刘飞波是依据反坐法。他诬告江文璋父子的情况不属实,按照律法要反坐治罪,他怎么能反驳?”

洪参军只好签发令签,用朱笔圈画后,传命番役执行。

狄公又说:“万一帆在公堂上作伪证,也按律法拘捕。赶紧签发令签,把这两个犯人抓来,用带遮帘的小轿悄悄载到衙门,不让外人知道。两人也不能见面、互通消息,关押在不同的牢房。晚衙升堂时,应该能问出不少线索。”

洪参军面露难色,忧心忡忡地告辞狄公,然后和陶甘去拘捕刘飞波,另外派缉捕去拘捕万一帆。

走出内衙后,陶甘悄悄对洪参军说:“洪参军,老爷这一举动就像上赌桌决定全盘胜负,必须有果断的心。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边走边看,或许能探清真相。俗话说,世事如重重叠叠的山,人心似曲曲弯弯的水。迈出一小步,大胆走下去,自然能看破是非,推倒阻碍,切中要害。”

洪参军略有所悟,心情稍微安定了些。

狄公独自拿出那幅棋谱残局摊在书案上细细琢磨,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棋子,按照棋谱摆上黑子和白子。他深信杏花的死,秘密一定藏在这棋局里,不然她临死时为什么死死攥着棋谱不放手呢?要破解杏花的案子,必须先解开这局残棋。

然而这残局是七十年前韩咏南的曾祖留下的,许多下棋高手都没能解开其中的玄机。杏花不擅长下棋,藏这棋谱有什么用呢?难道这残局和下棋无关,而是一句哑谜、一则猜字谜题?或许这图案像阴阳八卦一样,暗藏奥妙。

他按常规试着走黑子,大约走了十多步就陷入死路;又改先走白子,走着走着,就出现了铁桶合围的态势,黑子完全没有活路。狄公心中暗喜,觉得这棋局并非十分难解,却又忽然觉得太偏心白子,完全不顾黑子的生路,这恐怕是一厢情愿。于是他推倒棋局,打算重新再来。

另一边,洪亮和陶甘率领八名衙役直奔刘飞波的宅院。刘府的奴仆见官府来人抓人,知道情况不妙,一个个都躲闪藏匿起来。陶甘眼尖,拦住一个老管家问话。

“我们是衙门当差的,奉县令老爷之命传刘飞波先生去衙门问话。”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衙爷放过我吧!家里刘老爷正在后花园假山后面看书呢,麻烦两位衙爷自己去请,不然我们做下人的死无葬身之地啊!”说话间几乎要哭出来。

陶甘放了老管家,带着衙役穿过走廊厅堂,直奔后花园。刚到垂花门边,正好撞见一个丫鬟出来,陶甘急忙问:“刘先生是不是在花园里?”

丫鬟点了点头,吓得抱头逃窜。

洪参军抢先进入后花园,沿着花径摸到假山后面,拨开芭蕉叶,果然看到一张花藤靠椅和旁边的三脚小桌,但没有刘飞波的影子。正犹豫时,陶甘带着衙役赶来,洪参军急忙说:“快去书斋,刘飞波不在花园里!”

陶甘说:“怕是刘飞波早就得到密信,先一步逃走了。”

“书斋找过了吗?”洪参军气急败坏地说,“他平日只待在这两个地方,现在后花园没人,想必在书斋里。”

陶甘命令衙役守住各处门户,如有逃跑的立刻抓获,然后和洪参军一起奔向书斋。

书斋果然锁着,管家早就躲起来了。陶甘不慌不忙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拧了几下,打开了铁锁。推开门一看,房内一片狼藉,书籍卷轴散落一地,抽屉柜橱都敞开着,银柜的铁门也虚掩着,拉开一看空空如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陶甘说:“刘飞波果然逃走了,还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奇怪的是,他把自己所有的信函书札、帐目簿册也一并带走了,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要销毁?”

洪参军说:“这么看来,刘飞波真是畏罪潜逃了,他也知道反坐之罪的厉害。我们只能空手回去了,再传管家和奴仆丫鬟来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但愿万一帆没逃脱。”

洪亮和陶甘回到衙门,得知万一帆已经被抓获,这才放下心来,一起向狄公禀报去刘宅的详细情况。

狄公惊讶地问:“什么?刘飞波竟然逃了!”

陶甘补充道:“书斋里的所有钱银、帐册、书信文件全被带走了,很是蹊跷。”

狄公一拳打在桌上,愤愤地说:“江秀才误我大事!陶甘,你赶紧去把梁贻德叫来,晚衙之前我要问他几句话。”

陶甘走后,洪参军问道:“老爷刚才说‘江秀才误我大事’,不知是什么意思?反坐治罪不过是打八十大板或一百大板,怎么能称为大事?再说今天逃了,还有明天,这么大的刘府宅院还在,还怕他不回来?”

“洪亮,你有所不知,”狄公说,“刘飞波这一逃跑,恐怕会生出许多波折,以后你就知道了。”

洪参军见狄公脸色铁青,余怒未消,便不敢再问。

内衙点灯时,陶甘把梁贻德带进书斋。狄公见到他,劈头就问:“梁贻德,今天叫你来,只问你两件事:第一,你究竟是如何弄虚作假,利用梁老宗伯年老糊涂,趁机私吞金银的?第二,你和杨柳坞的舞姬杏花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她写了那么多情书,最后又想抛弃她,迷恋上韩咏南的女儿垂柳。”

梁贻德大声喊道:“狄老爷怎么能平白无故冤枉我!我之前已经回禀过,我自认为操守清白、行为端正,从未做过弄虚作假、私吞家伯钱财的事,更不认识什么舞姬杏花,哪里来的情书?”

狄公不听他的辩解,继续说:“杏花在南门湖被杀的那夜,你固然不在船上,不属于凶手嫌疑,但你们私下约会密谈已经不止一次。只要你供出杏花的详细行踪,本县今天也无意指责,更不会治罪。”

梁贻德瞪大眼睛,连连叩头说:“狄老爷明鉴,我已经清楚地申辩过,不认识那个杏花,更没偷过家伯一文钱,帐目都清清楚楚可以核查。老爷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给我定罪,我怎么能凭空承认?”

狄公“嗯”了一声,说:“本县说的难道都是子虚乌有?”

“只有一件事,老爷说对了,”梁贻德回答,“我心中确实爱慕垂柳小姐,不过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仅仅在县学书馆见过她几次,从未搭过话。老爷既然已经看穿我的心事,想必也知道我的为人品格和心性脾气,前两件事真的是子虚乌有,还望狄老爷兼听详审。”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梁贻德:“这封书信可是你的笔迹?”

梁贻德接过信反复查看,这正是写给杏花小姐的信。他说:“启禀老爷,这封信的字迹确实很像我的,还故意模仿我的落款格式,但绝非我亲笔,应当是有人刻意伪造来诬陷我,恳请狄老爷明察。”

狄公严厉地说:“你现在下去稍作休息。万一帆已经被衙门拘捕,一会儿就要开审。你必须在堂下听审,随时准备作证,不得有误。”

梁贻德悻悻地退出书斋,转到二衙,在前厅廊檐外的人群中站定。此时晚衙即将开堂,好事的百姓已聚集了不少,等着听审,想证实棺材里调换尸体的传闻。

晚衙升堂,前厅灯火通明。狄公看到韩咏南和梁贻德果然都恭恭敬敬地站在前排听审,苏义成则站在他们身后。

狄公签发朱签,不一会儿万一帆被带上公堂。报过姓名、年龄和籍贯后,万一帆若无其事地跪在堂下,左右张望。

“万一帆,可知罪?”狄公一拍惊堂木。

“小民不知罪。”万一帆仰头看着狄公,面无惧色。

“大胆!你在公堂上作伪证,欺瞒官府,本县已查明证据:你曾厚着脸皮想把女儿嫁给江秀才,遭拒绝后竟反诬江文璋不知羞耻。本县说的可属实?”

万一帆恭敬地回答:“如果是这件事,小民认罪。当时只想帮刘先生打赢官司,所以编了假证欺骗老爷,实在是鬼迷心窍,无视王法,甘愿受罚。如果是罚款取保,想来刘先生也会给我方便,他不是那种小心眼、过河拆桥的人。”

狄公淡淡一笑:“还有,你仔细听着。本县还查明你耍尽手段,哄骗梁老宗伯变卖田产家业,从中渔利肥私,吞没了许多金银款项,这可是事实?”

万一帆抬头见狄公一脸严肃,心知情况不妙,但仍不惊慌,平静地说:“老爷恐怕是捕风捉影了。小民是替刘先生做中保,按他的意图办理契约帐务,买卖双方自愿,我只是依例扣除佣金,不过是蝇头小利,哪来吞没金银的说法?按刘先生说,地价房价不久就会大跌,梁老相公未雨绸缪,正是有远见,能获大利,这事可以传刘飞波先生来公堂对证。”

小主,

狄公冷冷地说:“本县不妨告诉你,刘飞波已经侥幸逃脱,不仅带走了金银现款,连重要的帐册文书也卷走了,哪里还能来为你对证?”

万一帆听了这话,顿时瘫软下来,脸色苍白,嘶声叫道:“什么?刘先生自己逃了?逃到哪里去了?”

狄公说:“本县也不知他此刻躲在哪里,刘府上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本县说,你的申辩无人质证,罪名恐怕难以推卸。”

万一帆如丧家之犬,低下头低声说:“既然如此,小民之前的话就不作数了,求狄老爷让小民安宁片刻,再行提问。”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应允,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到内衙,狄公如释重负,面露喜色,悠闲地沏了一盅铁观音茶坐下品饮。陶甘和洪亮也各沏一盅,三人又议论了半天案情。

洪亮说:“万一帆听说刘飞波潜逃,就惊慌失措了,之前还恃无恐、言语傲慢呢。”

狄公说:“万一帆必定有要紧的话想对我吐露,只是在公堂上不便明言,这正是他狡猾细心之处。等会儿我要把他传到这里详审,你们听了就知道案情的关键了。”

三人又喝了一盅茶,正说得投入时,牢头气急败坏地跑到内衙禀报:“老爷,不好了!万一帆自杀了!”

狄公猛然惊醒,骂道:“你这笨伯,难道没搜过他的身?”

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没见有什么枣糕啊。”

“枣糕?有人进牢里送枣糕给他吃了?”

“卑职怎么会允许外人送食品进牢房?不过万一帆确实是吃了枣糕丧命的,七窍流血……卑职一时也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

狄公、洪亮、陶甘赶到衙后大牢,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门板上,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

狱卒将一块垫着荷叶的枣糕递给狄公,只见枣糕只咬去一角,依旧柔软,形制与街市上卖的无异,只是上面没印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狄公反复看着黑龙图形,顿时全明白了,心火上升,愁云满面,神色大变,转身回内衙,洪亮和陶甘紧紧跟随。刚才的轻松情绪一扫而空。

狄公清楚,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这个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密送入牢房时,牢房里已经漆黑一片。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党羽。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六章

乔泰、马荣两人商量了半天,拟定了混入橡树滩的全盘计划。他们装扮成绿林好汉的模样,当即骑马出发。路过泾北县衙时投下了狄公的书信,但那边的县官迟迟没有答复。两人只得绕回边界的军镇营寨,一边问路,一边折向东北方向。橡树滩周围的十八个乡,时常发生械斗,彼此结下的仇怨很多,常年不相往来,这正好给了乔泰、马荣周旋的空间。

黄昏时分,两人来到鸡口镇。这里已是橡树滩的边缘地带,官兵和强人都派驻了哨马,彼此按兵不动,因此市集倒也太平热闹,各家店铺的生意依旧兴隆。

乔泰、马荣看到有一家酒肆,招牌上写着“一江春”,便进去痛饮了一番。等到要结账时,酒店掌柜亲自上前作揖行礼,说:“两位英雄,小人从未见过你们,今日有幸奉上几杯薄酒,已是小店的荣幸,怎么还能劳烦你们破费?”说完,还亲自将乔泰、马荣送出酒肆。两人见此情形,也乐得白吃一顿,于是乘着酒兴,装出微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逛上了街市。

马荣看见不远处有五个官兵巡逻过来,便索性拉着乔泰在当街睡倒,一时鼾声如雷。一个军校踢了踢乔泰的身子,喝道:“哪里来的野汉子,竟敢酒后醉卧在街心!”

乔泰、马荣“醒来”,看到五个官兵外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心中正合心意,便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你们这几个鸟公人,竟敢在你家老爹面前撒野,小心老子折断你们的脖根!”

军校大怒,抡起手中的棍棒就往地上扫去:“你们这两个蠢贼,还敢耍横!”另外四名小卒也一齐上前,想捆翻乔泰、马荣。

乔泰、马荣大喝一声,早已夺过两条棍棒,右突左刺,横扫直劈,五个官兵顿时被打倒三个,在一旁呻吟,另外两个抱头鼠窜。围观的百姓连声喝彩。其中一个黑脸汉子上前作揖道:“两位壮士,这等身手,真是大快人心!那些鸟公人必定不肯罢休,怕是要回营寨搬兵,两位恐怕要吃亏,不如趁早离开,以免不测。”

乔泰装作为难地搔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只怕官兵涌来,我们两个不是对手啊!”

黑脸汉子低声说:“你们快去鸡口水道,那里有一条小船,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载你们到橡树滩深处,到时自然有好汉相助,官军也奈何不得。你们就说是邵灶爷推荐来的。”

乔泰、马荣道谢后,按照邵灶爷指点的路径,很快找到了鸡口水道。拨开芦苇丛,果然看到一条平板小船,船上放着两支桨板。两人大喜,跳上小船解开缆绳,马荣独自划起双桨,乔泰不习惯水上行船,便坐在船头。

小主,

小船划出芦苇丛,眼前展现出一片湖荡。晚霞在湖面上变幻出五彩光芒,景色十分迷人。此时正值盛夏,莲叶茂密,荷花摇曳,不时有十几只雪白的水鸟飞起,振翅回旋,鸣声悠远。

马荣、乔泰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又闻到幽幽荷香,不觉暑气全消。马荣从水中摘了几个大莲蓬扔给乔泰,乔泰剥了一堆莲子,两人吃了起来,十分得意。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湖荡里又回应了三声。马荣说:“乔泰哥,不好,这鸟叫得奇怪,恐怕是水贼的信号!”

话还没说完,船头船尾就露出两颗人头。马荣大叫不好,只觉得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便翻了,两人失身落水。乔泰呛了两口水,正要呼救,就被人在水中捆住手脚,拖上一处干滩;马荣索性也不抵抗,任由对方捆住,也被拖上了岸。两人被铁链锁在一起,七八名水贼吆喝着将他们押到一个草棚前。

草棚外,有二十来个水贼在操练刀枪,土坡和树桠间插满了三角黑龙旗,旗帜随风舒卷,猎猎作响。乔泰、马荣心照不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觉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里果然是水贼的巢穴,惊的是水贼原来与黑龙会勾连,正在磨剑拭枪,图谋不轨。

一个头目从草棚里出来,他头上戴着一个旧头盔,腰间背着一口大阔刀,甲胄不整,满脸凶光。一个水贼上前禀报:“启禀天罡将军,这两个汉子鬼鬼祟祟地在湖荡里活动,像是官军的探子,小的们把他们捉来听候将军发落。”

天罡将军问话时语气倒是温和:“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是不是官府的探子?”

马荣上前作揖道:“拜见将军,小人名叫雍马,这位是我的结拜兄弟,叫戴乔。我们久在绿林谋生,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几番被官府追缉,昨日才从汉源县逃出,特意来投奔将军麾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将军慧眼如炬,我们这等落魄处境,怎么会是官军的探子呢?”

天罡将军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又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两个既然是特意来投奔我的,那是如何知道这橡树滩的地理的?你们坐的船又是谁的?”

马荣正要回答,天罡将军摆摆手,示意让“戴乔”回话。乔泰心中明白,便躬身答道:“回将军的话,我们在鸡口镇被公人追捕,拼死抵抗,打翻了他们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军校,他们肯定回营寨去喊官兵了。我们正没辙的时候,幸好得到邵灶爷指点,教我们从小路来这里投奔将军,这船也是邵灶爷的。望将军查访清楚,也好消除疑心。”

毛禄有些不高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雍马兄弟要是没什么事,就请自便吧,我们俩劳累了一天,都困乏得很。”

马荣恭敬地告辞,退出帐篷后却没看到乔泰的踪影。正犹豫时,看见乔泰从远处走来,还吹着口哨。

“乔泰哥,刚才你去哪儿了?这么悠闲。”

“马荣弟,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悄悄回到自己的帐篷,钻进毡毯里。

“乔泰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那个女子肯定是刘月娥,我问她话,她一直不回答。不知道你在帐篷里跟毛禄那家伙聊得怎么样?”

“毛禄已经有些后悔了,跟他一起来的独眼龙被那天罡将军杀了。我看刘月娥的样子,好像不敢跟旁人搭话,如果跟她说明我们是汉源的缉捕,想必她会开口。”

“马荣弟,刚才我去湖荡边查看,正好遇上几个水手,打听到湖边停着一条大货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去汉源。现在水手们都睡了,没人看守。我们不如今夜就动手,把毛禄打昏,救下月娥,一起躲到货船的船舱里。等明天船驶出湖荡进入江心,再想办法夺下船。只要货船进入汉源地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马荣大喜:“这个主意好!现在赶紧睡一会儿,三更天动手最合适。”

马荣胡乱睡了一阵,怎么也睡不着。看看帐外月移星转,估计已经过了半夜,就叫醒乔泰,两人悄悄摸到毛禄的帐篷外。马荣轻声喊道:“毛禄兄弟,有要事跟你密谈。”

毛禄一向警觉,听到帐外有人叫他,还说有要事,就轻轻爬出帐篷。见是雍马,便问什么事。

马荣说:“天罡将军要杀你啊!”

毛禄大惊:“为什么?”

“为了抢那位小娘子。”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毛禄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