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41到150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一章

狄公急忙上前扶住玉兰,惊讶地问:“小姐受伤了?”

玉兰神情茫然,愣愣地望着狄公。

“小凤凰,她……她……她死了。”玉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脖子上有个大口子,我手上全是血!”

狄公立刻高声说道:“哦,舞姬出了点意外。来,玉兰小姐先到画厅外休息,我们去看看情况。”

罗应元匆匆赶出画厅,狄公低声对他说:“小凤凰被杀了!”

罗应元急忙吩咐高师爷:“传我的命令,派专人看守衙院内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你现在扶送玉兰小姐到外厅耳房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

随后,罗应元带着狄公沿狭窄走廊快步走到画厅东厢——小凤凰梳妆的地方。狄公推开门,只见房内亮着灯,小凤凰仰卧在地,已经没了气息。她还没换上舞裙,双臂伸展,惊恐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细长的脖子和瘦削的肩膀上满是鲜血。她尖嘴缩腮,长鼻子配上上下交叉的尖牙,模样竟像一只狐狸。

罗应元突然说:“年兄,你看那把沾满血的剪子,肯定是凶器。”说着便弯腰去捡。

狄公说:“小凤凰应该是正要穿舞裙时被杀的,你看她还穿着内衣,跳舞用的裙袜都堆在桌上。”

狄公从桌上拿起宋秀才的《玉笛谱》,轻轻塞进衣袖,然后目光落到一扇小门上,问罗应元:“这扇门通向哪里?”

“通到画厅的大挂帘后面。”

狄公点点头,回到画厅重新坐下,开口道:“小凤凰不小心被桌上掉落的剪刀戳伤了脚,玉兰小姐见血慌了神,现在已经包扎好正在休息。各位贵宾不必在意,虽然看不成舞蹈了,但请继续饮酒。”

邵樊文说:“幸好玉兰小姐没事,看不到《黑狐曲》我也不失望,我们今天聚会主要是谈论诗道,不是专门看舞的。”

张岚波接话:“我早觉得不对劲,幸好只是戳伤了脚,要是狐仙动怒,恐怕就不是小事了!”

邵樊文转而对如意法师说:“听说师父的诗越来越短了,还请在罗县令拿来的白绢上题字,纪念今夜盛会。”

如意法师放下酒盅:“今天酒没喝够,没兴致写大字。你们拿张纸来,我给东道主罗大人献首诗。”

邵樊文笑道:“师父酒也喝了不少,腿都在打颤,哪能写大字?听说书圣喝酒越多字越酣畅,师父却是酒越多字越小!哈哈,快拿纸墨笔砚来!”

女仆取来文房四宝,狄公铺好五尺长的细纹宣纸,研磨伺候。如意法师微微一笑,饱蘸笔墨,写下两行草书,笔势如长鞭挥舞。狄公见字迹龙蛇盘绕、气势飞动,邵樊文脱口念道:

**来来去去去来来,心灯明灭天灯在。**

——如意翁醉笔

狄公心中诧异,命女仆将字条裱好日后悬于画厅。他隐约觉得这两句诗既是悼念小凤凰,也暗含天网恢恢之意。

这时高师爷禀报:“玉兰小姐头疼难忍,无法入席。罗老爷说不能陪贵宾了,希望大家明天在翠玉崖补上今夜的遗憾。”

如意法师仰天大笑,撩起袈裟回狐狸神殿去了。邵樊文、张岚波自觉没趣,便起身告辞,狄公等人也不挽留,吩咐奏乐送客。

送走二人后,狄公与高放重回东厢。只见罗应元瘫在椅上,圆脸拉得老长,目光呆滞地望着狄公,绝望地说:“年兄,我完了!天作孽,不可活啊!全完了,都怪司天台那该死的皇历!”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二章

狄公连忙安慰道:“罗相公,县衙里出了这么大的命案,确实让人疑窦丛生。这事儿来得蹊跷,您处理时务必谨慎。我看小凤凰生性孤高、恃才傲物,生前拒绝过不少男子,说不定是有旧怨的人趁今夜宴会下了毒手,从画厅挂帘后的小门摸进了这东厢。”

罗应元长叹一口气,神色诡秘地说:“狄年兄难道没看出玉兰小姐耍的把戏吗?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她,她有虐害生灵的癖好,还亲手杀过人。再说诗人大多是幻想狂,需要生活波澜壮阔;可现在她坑害了我——我在她的押解文书上签了字,只因仰慕她的诗名才通融官差释放她,让她为今夜宴会添彩。谁知她竟在我衙里犯下这等大事!要是被刑部查出来,我丢了前程是小事,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了。”说着,眼泪簌簌落下。

狄公双眉紧锁,也觉得事情严重,便问:“玉兰小姐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一进东厢就看见小凤凰躺在血泊里,自己当时就吓昏了。咳,现在她竟在我太太房里哈哈大笑,怕是真要疯了。”

“你问过玉兰,她觉得小凤凰可能被谁害了吗?”

“玉兰小姐起先说,小凤凰是贞洁女子,不少下流男子对她动过念头却都没得逞,可能是歹徒闯进东厢杀了这可怜人。仵作验尸后说,杀人时间就在放烟火的时候。我和高放问遍了今夜在画厅、花园伺候的杂役、丫鬟,甚至乐工、厨师,还下令关闭了衙院所有门户,难道凶手真能插翅飞走?再说放烟火时间不长,凶手除非很熟悉画厅前后的走廊门户,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还独自逃出衙院。所以我疑心是玉兰干的。那天她带小凤凰来见我,我就觉得她俩之间关系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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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相公,恕我直言,凶手的嫌疑会不会出在今夜的贵宾里?”

罗应元猛地一惊,跳起来:“年兄莫不是喝醉了?”

“罗相公,我们回忆一下看烟火时的情景。站在高台上时,我记得玉兰正站在我们中间,对吗?再前面是高师爷,邵、张两人和如意法师都站在我们身后。烟火开始时,我看见邵大人挤在我前面;烟火散了,他还在我身边。你看到张大人和如意法师了吗?”

“张大人一直站在我身后,我记得还不时回头和他一起赞美烟火。如意法师虽没看太清楚,但也几次听到他的喝彩声。画厅前后没见有人乱窜。年兄怀疑我的贵宾,未免太鲁莽了!事实上,三位贵宾放烟火时都在场。”

“罗相公断言客人都在场还太早。当时您只顾看烟火,就算有人中途退下杀了人再回高台,您哪能知道?画厅里外一片漆黑,谁会预先提防?恕我再问,您对邵、张两位大人和如意法师了解多少?”

“年兄当然知道,和朝廷大人物打交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邵、张两位大人毕竟是仕宦出身,我们谈的无非是诗文,也涉及琴棋书画和古玩鉴赏,他们真正的品性我自然知道不多。但两位既是朝廷高官,受圣人诗书熏陶,怎会做杀人凶犯?只是如意法师,他言辞清狂、来历蹊跷、行径诡秘。虽是佛门弟子,却不喜诵经念佛、参禅办道,专爱舞文弄墨,还沉迷谶纬阴阳、巫术邪道、六壬甲课;又常非议三教中人,行为古怪,但没听说过有什么不轨之举。”

“罗相公说得有理。如意法师在宴会上还题了两句诗,诗意玄妙深远,不易看透。不过,审理刑案不能只看表面,还须深入内里。总之,这几位贵宾暂时排除嫌疑,要紧的是查清杀人动机。我们得先去蓝宝石坊弄清小凤凰的情况,她和哪些姐妹来往,有没有情人。客人们到金华有一两天了,很可能今夜见小凤凰前就有接触,甚至原本就认识。从蓝宝石坊回来时,顺路去县学书库查查宋秀才翻阅了哪些材料,有关甲戌年的案卷都要翻一遍。”

“我的天!宋秀才的案子还没了,又来两起命案,真是晦气!”罗应元几乎要哭出来,“年兄,我听高放说孟菽斋是知书达理之人,没做过不轨之事,也没听过丑闻。”

“我也相信孟菽斋不会杀人。我曾怀疑宋一文和孟菽斋的女儿有私情,侍婢说孟家小姐常为听宋秀才吹笛流泪。不过现在查明宋秀才的情人是朱红,就是黑狐祠的孤女,他还替她买了金银丝双雀发夹之类的礼品。我们原本不是想让小凤凰讲讲朱红父亲的长相吗?她们在进出黑狐祠时打过照面,朱红父亲还住在金华。我明天得再去一次黑狐祠,把朱红接到县衙住,您先安排个僻静宅子,暂时瞒着众人。哦,想起来了,如意法师挂单的敏悟寺就在黑狐祠前不远,他对狐狸的奇怪态度很可疑,我疑心他见过小凤凰,也认识朱红。他今夜题的两句诗虽一时说不清含义,但隐约透露他已知小凤凰之死,还预示案子会昭雪。顺便问下,明天要去翠玉崖排野宴,那地方在哪儿?”

罗应元答道:“翠玉崖在城北双龙山上,崖上有大片松林,崖壁下有朝真古洞。因山高云重,常有‘仙人’出没,是风景名山。山下峡谷有几股清澈溪泉。中秋时节,黄花初绽、金桂飘香、枫叶染红,在那儿排赏月宴,真是赏心乐事。若不是这两起倒霉的杀人案,我们本可以对酒当歌、尽欢尽醉。唉,魏武帝的诗说得好:‘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想到这,怎能不心绪颓丧、频频叹息!”

狄公连忙岔开罗应元止不住的忧思:“罗相公,时辰不早了,樵楼已打二更,我该就寝了,您也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应对困境。”

狄公拜别罗应元,回到自己馆舍。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三章

狄公很早就醒了。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花园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花叶竹枝上都挂着晶莹的露水。花园后面的空场上,已经有衙卒在操练了。

狄公沏了一盅茶,静坐了一会儿,便开始吃早饭。吃完早饭,他去县衙的行使房领了一张批签,然后雇了顶轿子前往蓝宝石坊。

轿子在蓝宝石坊大门前停下,狄公递上盖着县衙大红官印的批签。坊里的应局见是官府来人,不敢怠慢,连忙将狄公迎入内院。内院转弯处立着一架汉白玉石屏,上面刻着“百花嬗递春常在”七个蓝底大字。绕过一个花团锦簇、绿草如茵的大花坛,来到一间四面挂着珠帘玉幛的清静小轩。小轩外是一道弯曲的粉墙,墙下种着夭桃古柳;小轩内香炉里青烟袅袅,漆几藤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这里是蓝宝石坊院主平时会客的地方。

应局离开一盏茶的功夫,从游廊那边袅袅走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妇人。她描画的长眉下,一双眼睛眨个不停,松弛的皮肉往下垂着,厚厚的嘴唇涂得猩红。两个侍婢手捧茶盘上前献茶,然后恭敬地站在胖夫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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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小凤凰的事给罗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老妇人深表歉意。烦请老爷转告罗大人,让他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都是这小狐媚子自己惹的祸……”

“不知院主太太能否跟下官讲讲小凤凰的身世?”狄公问道。

“哦,可以。这小狐媚子本是一个卖菜老农的小女儿,上面有四个姐姐,三年前被卖到坊里。她跟着名师善才学歌舞,因为勤奋又聪明,舞跳得很好。但这小狐媚子心气太高,性格又倔强,不爱奉承人,所以姐妹们背后多有骂她的。有人说她长了张狐狸脸,身上还有怪味,疑心她是狐狸精托生的。”

“再问院主太太,这小凤凰平日在坊里有没有深交的人,是否已有了情人?”

“她常去南门的黑狐祠,说是找那里的女巫学舞曲,我也答应了她。那女巫是个可怜的孤女。不过南门一带都是野寺荒郊,白天都有狐狸精出没,不知小凤凰这狐媚子结识了什么野汉子,才惹来这杀身之祸。老爷,她生性孤僻,除了听我的话,很少和姐妹们合得来,坊里也没什么朋友,所以终究不得善终。”

“黑狐祠的女巫原本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女院主投来责怪的目光,说:“老爷忘了,我们蓝宝石坊是官府资助设立的歌院舞场,可不是那些三瓦两舍的烟花之地。那狐狸精与我们蓝宝石坊从无关系!”

“听说那女巫的生父原本在金华城里?”

“没听说过。小凤凰说她是唯一一个去过黑狐祠的人。”

“院主可认识玉兰小姐?”狄公换了个话题。

胖夫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答道:“认识,认识,白鹭观的道姑谁不认识!”

“昨夜出事时玉兰小姐也在场,她对小凤凰的不幸格外哀伤。你可知道玉兰和小凤凰之前有什么关系?”

“显然是小凤凰的舞艺吸引了她,听说玉兰小姐也是多才多艺的。正所谓猩猩惜猩猩,女子之间的情分,多半就体现在这上面。”

“你知道朝廷有哪位官员认识小凤凰,近两天来找过她吗?”

“没有。”

“好吧,多谢院主招待。小凤凰的死暂且对姐妹们瞒一天,等明天县衙开堂。下官告辞了。”

狄公从蓝宝石坊乘轿回到县衙,径直去内行书斋找罗应元。

罗应元一见狄公,急忙问道:“你去蓝宝石坊问出什么了?”

“听那里的院主说,除了玉兰,没人私下见过小凤凰。罗相公,今天午后你有什么安排?”

“原本约好了在书斋聚会,评点我的诗集。我一直盼着能得到他们的指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是……”

狄公说:“这不妨事,照常举行。我只请罗相公分派些人手,若你的客人有出衙门的,务必派人暗中跟着,随后向我汇报。”

“好吧,反正前程是保不住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事就由我亲自安排,年兄尽管放心。”

“还有,立刻让缉捕在南门布置巡卒和细作,暗中警戒。只要看到有进出黑狐祠的人,不管是谁,一律先拘捕起来,下午我亲自去的时候也能顺便差遣。现在我就去县学书库,请高师爷随后过来。”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四章

狄公来到县学书库,只见储存史料档案的书架整齐有序,各类目按干支年月分类,十分有条理,心中不禁大喜。书库角落放着一条长桌,一位老馆吏正埋头编类图志。过了一会儿,高师爷也赶到了。

高师爷禀报道:“狄老爷,不知您要查阅哪类资料?军事、刑律、食货、方舆、儒林、文学、释道、方技等,都按类目和年月干支编好了,查找起来很方便。”

“高先生,我听说金华府积压了一桩甲戌年的悬案,想看看那案子的宗卷。”

“狄老爷,甲戌年九太子谋逆是最臭名昭着的事,不过我没听说有悬案积压。喂,老裘,你记得甲戌年有悬案吗?”

两鬓斑白的老馆吏转过脸,眯眼想了半晌说:“卑职也没听说有悬案。那年,记得有个莫德龄将军追随九太子,后来被朝廷钦差处决,听说有点冤枉,但案子已定,并未悬置。”

狄公问:“莫德龄将军参与谋反,是九太子的党羽,他的案卷在哪一档?”

老馆吏答道:“回老爷,牵涉九太子谋逆的案卷都在书架第五层靠右的大红箱里,箱旁堆放的是同年的其他案子。”

“好,高先生,我们把大红箱和旁边的宗卷都提下来放在这长桌上。”狄公说。

老馆吏连忙搭起木梯,高师爷爬上去,把大红箱及箱边的宗卷一件件抱下来。狄公一看,这么长一排案卷,半天一日肯定看不完。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老馆吏:“有个宋秀才天天来这里看案卷吗?”

“嗯,是的。他读书非常认真,什么都看,连两百年前灾民造反的材料都感兴趣,这些案卷他都翻过了。只是不知这后生这两天怎么没来。”

狄公点头,拉过凳子坐下,专门挑宗卷中有“宋”字的查寻。半天只查出一个姓宋的罪犯案卷,却是一起普通的诈骗案。狄公心里着急:这么查姓宋的太不容易了,或许宋一文根本不姓宋,岂不是白费功夫!他长叹一声,决定先全力弄清莫德龄谋反案——九太子谋逆是甲戌年最大的案子,可能牵涉不少冤枉连坐的人,莫德龄的案卷里或许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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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大红箱子,发现里面文件次序混乱、叠放不齐,有几份还没夹上木夹,显然宋秀才最近认真翻阅过。

第一本总卷概述了九太子谋逆的案情:九太子在长安时性情躁急、好猜疑,先皇驾崩后,圣上封他到金华,本想让他修身养性,他却萌生谋逆之心。群臣吹捧他德行、文章在诸太子之上,王妃也唆使他夺位。九太子秣马厉兵时,有人密报朝廷,圣上震怒,派御林军围了王府,钦差传命押解他和王妃去长安。九太子自知事败,杀了王妃后自刎。御林军查封王府,收拘所有谋逆文武大臣,钦差核实后就地正法,并备文申朝廷。当时钦差收到无数指控信,都认真核查,生怕挟私谋害。其中一封匿名信告发退休的莫德龄将军参与谋反,称九太子有密信给将军,并指出藏信楼阁。钦差搜查后,果然查获两封亲笔信,当即收捕莫将军。将军矢口否认,称信是伪造,但钦差验对后认为属实,又查访到逆臣招供将军曾诽谤朝廷,于是判斩将军和两个成年儿子,籍没家财,宅眷入官发卖为奴。

案卷附录的发卖名单上,记着莫德龄五位妻妾和子女的名字。狄公惊讶地发现,将军的第二房侍妾姓宋,姓氏上打了朱钤(官印)——原来处斩将军前一晚,她便悬梁自尽,留下五岁儿子名“一文”。宋氏因不及发卖,故用朱钤标记。

狄公长舒一口气,面露满意笑容:宋一文回金华为父报仇,想必手中有洗刷莫将军罪行的证据,他在找写匿名信的告发者,视其为杀父仇人。狄公还发现,莫将军被判斩的唯一依据是九太子的两封密信,信的内容未知,且逆臣招供中也没提及他与九太子的关系。钦差认为九太子乖戾狡诈,可能没向其他群臣吐露与莫将军的勾结。

狄公摇摇头,挑出载有匿名信的附件(只是抄件,原件在京师大理寺)。从行文风格看,匿名信作者文笔高超、造诣深厚,信的空白处抄有钦差朱批:“此信出自知情大臣,立即核对内容及笔迹。”附件后注明撰者佚名,尽管钦差悬赏厚赐告发者,却无人领赏。

狄公捋着长胡子推敲:九太子密信盖了私章,无法伪造;钦差原是大理寺正卿,是朝廷最精干正直的刑审权威,不徇私阿附。那么宋秀才又能有什么证据洗刷父亲的弥天大罪呢?案发时他才五岁,流离颠沛,靠远方舅父收养才活下来,能有什么办法搞到当年大案的一手材料?况且他现在已被杀害。看来要查清此案,还须找宋一文的娘家人物。

狄公叫来老馆吏:“裘先生,能否把甲戌年的税册拿来?我想找姓宋一族的纳税情况。”

老馆吏取来税册,狄公专查纳税少的贫寒人家——宋一文的母亲既是莫家二房侍妾,她父亲肯定不富裕。不久,他便看到一个户主叫“宋文达”,职业栏填“菜农”,一妻两女:长女嫁陶瓷器店主黄氏,次女卖给莫德龄将军府做侍妾,后面注了宋文达的死亡年月。因他无子嗣,这一户便注销了,签押了县司户、司仓的朱钤。

狄公又要了陶瓷器行会的税册,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一个姓黄的小铺主,妻宋氏,住在东门附近小巷。他记下黄掌柜的地址和收养宋一文的京师舅父名姓,抽出告发莫将军的匿名信,将全部案卷还给老馆吏,道了谢后与高师爷雇轿回衙。

回到县衙,狄公向内衙的罗应元汇报了在县学书库的发现:“罗相公,宋秀才原来是莫德龄将军的儿子,由姓宋的侍妾所生。他来金华是为了证实父亲被诬告,想找到十八年前写匿名信的人——他可能握有洗刷父亲罪名的证据,这与朱红说的吻合。眼下他还有个姨母住在金华,开陶瓷器铺子。我现在就去东门找他姨母,然后去黑狐祠接朱红回县衙,或许还能赶上您诗集的评议会。”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五章

狄公回到馆舍,换上海蓝色长袍,戴上黑弁帽子,出了县衙仪门,雇了顶小轿直奔东门。

轿子在东门内一排紧密相连的平房前停下。狄公看见一家绸布铺,进去花二两银子剪了一匹上品花金绸、两匹文葛,又到果品铺买了两只熏肥鸭和一盒月饼,便按地址寻找“黄记陶瓷器铺”。

找了好一会儿,狄公才在一条弯曲幽暗的小巷尽头看到那家小铺。铺外搭着块打满补丁的布篷,里面堆放着粗瓷碗盘、溺壶缸罐,一个衣衫破旧的汉子坐在摊后。

狄公上前打招呼:“请问先生是黄掌柜吗?”

汉子很惊讶,连忙点头:“正是。您要买什么?”

“我姓宋,和掌柜太太是本家,路过金华,特来拜访姐姐。”

黄掌柜半信半疑,回头对屋里做针线的中年妇人喊道:“娘子,你本家的兄弟来看你了!”他请狄公进店坐下,要去沏茶。

妇人出来相见,也很诧异——她从没听说过有本家兄弟。狄公递上礼品:“姐姐,三叔从京师来信说伯父母去世了,还把您的地址告诉我。我从徽州去京师收账,路过金华,特来认亲。这点薄礼,还请姐姐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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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一见绸料、文葛,心里暗喜,又看到熏鸭和月饼,笑得合不拢嘴,也不问缘由,直接认了这个“堂弟”。

“贤弟这么破费,为姐的怎好意思?今早灯花爆了好几下,我就猜有贵人来访!”

黄掌柜忙说:“娘子,快把熏鸭切了,再拿大碗和瓷杯来!今日中秋,我备了白酒,没想到还有熏鸭下酒,真是吉利!以后我再也不嫌弃你娘家了,原来还这么兴旺!”

妇人皱了皱眉:“贤弟不知,就为你二姐的事,现在都没人敢来看我们了。”

“莫姐夫的事我在南方听说了,二姐殉节确实让人难过,但好在我们宋家摆脱了莫家的关系。唉,不知一文贤甥后来怎样了?”

“一文?早年听说在京师读书,中了秀才。这孩子心高气傲,哪会想我这个穷姨妈!别提他了,来,喝酒聊天!”妇人切好熏鸭,斟上酒。

“听三叔说莫家对二姐不好,常虐待她。”狄公呷了口酒。

“不,莫将军对她很器重,夫妻恩爱,生下一文后更欢喜。只是你二姐本是……”

“她是被黑狐狸精附了身!”黄掌柜愤愤插嘴。

宋氏忙打断他,对狄公说:“说来也无奈,或许是父亲的错。”她叹了口气,给自己斟酒,“我妹妹原本文静,处处讨喜。十五岁那年,她去野外割兔草,捡到一只黑毛雌狐狸崽,觉得好玩抱回家。父亲一看是只漂亮狐狸,很害怕,偷偷宰了。妹妹第二天就病了,整天没精打采,像丢了魂,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黄掌柜撕开鸭腿塞进嘴里,又忍不住说:“就是那黑狐狸的魂附了她的身!”

宋氏点头接着说:“父亲请了道士做法,烧符念咒都没用。她十六岁时,就开始和后生们眉来眼去。因她长得俊俏,父母放心不下,整天盯着她。后来听说莫将军要纳妾,就托卖梳篦花粉的马大娘去说亲。没想到一拍即合,莫将军的正房太太也看得上她。莫家送来财礼,择吉日用花轿把她抬进了府,生下一文后,莫府上下都喜欢她,下人都敬她,叫她‘三太太’。”

“是她自己毁了自己!这黑狐狸精终究做了丑事。”黄掌柜喝多了,又插了一句。

宋氏撩开额前的白发,继续说:“有天我在街上碰到莫府的丫环,她说三太太半个月就回家看一次父母姐姐,大家都夸她有孝心。我心里一凉——妹妹近一年根本没回过家!后来她终于来了,已有八个月身孕,孩子当然不是莫将军的。我们找了很多药给她吃,都没用,最后早产生下一个女孩。我们不敢收留,她就用一块大红绸把孩子裹严实,扔到大路上,希望有人捡走。那种红绸平时只有和尚用来做袈裟。”

见狄公面露惊惶,宋氏忙笑道:“贤弟可能没听说过,虽然不光彩,但都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一提起那可怜的甥女,我就心酸。”说着呜咽起来。

黄掌柜说:“够了,娘子,提这些旧事干嘛?今天什么日子?贤内弟大老远来,还让他看你流泪。唉,只怨我们没儿女,一提那女孩她就哭。长话短说吧:莫将军当时正在九太子宫里议事,没回府。纸包不住火,他回府听说后暴跳如雷,让人看管了她,一边找奸夫,说等公事了结就亲自杀了他们。当夜姨妹就偷空上吊了。第二天钦差带御林军包围将军府,搜出九太子的密信,将军就被斩了,两个儿子也一起被杀。幸好一文才五岁,活了下来……来,敬贤内弟一杯!说这些干嘛?做官也危险,一道圣旨就可能满门抄斩,不如我们穷夫妻自在。”

“姐姐知道那奸夫是谁吗?”狄公问。

“你二姐从没说过,只知道是个做官的,风流有学问,才迷住了她,做出这等事。”

狄公匆匆吃了两口酒便告辞,黄掌柜夫妇再三挽留。狄公说:“我今夜要去杭州,以后再来看望姐姐、姐夫。”

黄掌柜和宋氏一直送到巷口,看狄公朝东门走去才回铺子,两人只顾着欢喜,没深究这个“弟弟”的来历。

狄公回到县衙,先去内衙书斋看了看,客人还没来,时间尚早,便回馆舍更衣。他从抽屉里拿出玉兰小姐的案卷抄件,翻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告发玉兰在白鹭观的马樱树下埋了被杀侍婢的尸体,便停下了。

狄公抽出这封匿名信,又从袖中拿出告发莫德龄将军的匿名信,并列放在书案上,慢慢捋着胡子,仔细比较:两封都是抄件,抄手笔迹不同,只能从文字、语气、风格判断是否出自同一人。看了半天,狄公没把握,摇摇头将两封信塞进衣袖,向内衙走去。

此时罗应元正在翻阅新刻的诗集,准备选几首满意的在贵宾面前吟诵,盼着邵樊文、张岚波、玉兰、如意法师等人能为诗集写序跋、做公允评价。

狄公见到罗应元,急忙说:“罗相公,我又有新发现!宋秀才的母亲,也就是莫将军的二房侍妾,府里叫她‘三太太’,后来和一个不知名的官员有私情,生下一个女儿并遗弃了——这个私生女就是黑狐祠的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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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应元满脸惊讶。

狄公继续说:“弃婴用大红绸包裹,被人捡到后,可能就依红绸的颜色取名‘朱红’。这样,朱红和宋一文就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就是秀才说不能和她结婚的原因。同时也说明,朱红的父亲可能就是杀害宋秀才的凶手!莫将军被处决前已发现奸情,扬言要亲自杀了奸夫淫妇。宋一文的母亲自知难逃一死,上吊自尽,莫将军第二天就被钦差斩首,奸夫没找到。或许莫将军知道奸夫是谁,只是自己犯了王法,来不及惩罚他了。”

“天哪!狄年兄,你从哪得知这么多内情?”罗县令又惊又佩。

狄公接着说:“我琢磨着莫将军确实参与了九太子的谋逆,他的死是罪有应得,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但那个奸夫肯定是害怕莫将军揭露他们的私情,所以先下了手,用一封匿名信把将军置于死地,让他来不及反应。宋秀才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想办法证明他父亲是被冤枉的,但不得不说,宋秀才的想法是错的,他的计划也不可能实现。”

罗县令问:“既然莫将军参与了谋逆,写匿名信告发他是值得称赞的,那这人为什么还害怕宋秀才,非要把他杀了呢?”

狄公说:“写匿名信的告发者肯定是谋逆的知情人,而且是个体面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他绝不能让私情被揭露。另外,我觉得他自己肯定也卷入了九太子的阴谋,不然他不可能知道九太子给莫将军写了密信,还清楚藏信的地方。后来钦差悬赏,他始终不肯露面领赏,这既是他的高明之处,也是狡诈之处。”

“我的天!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看来还是我之前说的,和杀害小凤凰的嫌疑人一样,就在你请来的客人当中。当然不会是玉兰小姐,因为凶手是朱红的父亲。等会儿朱红会告诉我们这个神秘人是谁,虽然他每次去看私生女都蒙着脸,但朱红能根据声音和形态认出他。”

“狄年兄,容我插一句,我觉得如意法师肯定不是。他长得丑陋俗气,哪个女子会把这个丑和尚当成情人呢?”

“罗相公,这可不好说。宋秀才的母亲精神有些反常,她娘家觉得是黑狐狸附了身。不管怎样,她进莫将军府时才十七岁,而将军已经六十多岁了。或许正是如意法师的奇特样貌引起了她的注意和喜爱。如意法师性格古怪,有才有智,这往往能让女子动情。而且我看如意法师好像什么都知道,说话又模糊恍惚,很可疑。他住的敏悟寺离黑狐祠很近,去看朱红最方便,其他人去都得担风险。等会儿你和客人聚会时,想办法打听一下,十八年前莫将军被斩那年,张岚波和如意法师在不在金华。邵大人当年就是婺州金华府的刺史,不用问。你再打听一下,今年玉兰小姐在白鹭观被捕时,这三位客人有没有在新安。”

“狄年兄,你怎么又提到玉兰小姐和白鹭观了?”罗县令疑惑地问。

“我相信一点,罪犯总喜欢用同样的手段达到犯罪目的。就像当年告发莫将军一样,今年告发玉兰打死侍婢的也是一封匿名信。当年这人告发莫将军是为了达到卑鄙的目的,今年告发玉兰,说不定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狄仁杰说道。

这时高师爷走进内衙。

狄公继续说:“高师爷来得正好。罗相公,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等朱红身体恢复后,委托给她的姨母黄掌柜夫妇抚养,他们正好没有孩子。我和高师爷现在就去黑狐祠把朱红带到衙里。”狄公说着从袖中拿出两封匿名信交给罗应元,“这都是抄件,你只能从行文风格的细微差别判断是否出自同一人,仔细看看,千万别告诉别人!”

高师爷上前向罗、狄两位老爷行礼请安。

罗应元对他说:“高放,你现在陪狄县令去南门外的黑狐祠,把那个小女巫带到衙里来。我打算平整荒地,拆了那座祠。”

狄公补充道:“高先生,你和我坐一顶轿,另一顶轿让大夫跟着,那个女巫病得很重。”

高师爷领命去吩咐差役备轿。狄公告别罗县令,和高师爷在庭院上轿,大夫的轿子也在一旁等候。两顶轿子出了衙门,径直向南门走去。

轿子抬到寺庙街头敏悟寺山门时,高师爷对狄公说:“昨天早上,我奉罗老爷之命来请如意法师,费了好多口舌,他一直不肯来。直到我说有您狄老爷参加,他才改了主意,答应过来。”

狄公一听,坐直了身子问:“他说原因了吗?”

“老爷,我只是说了您在侦讯破案方面的声誉。没记错的话,法师当时还说他倒想听听您对狐狸的看法。”

“原来是这样。那高先生问他‘狐狸’是什么意思了吗?”

高师爷摇摇头。忽然轿子停下了,他掀开轿帘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差役回答:“回老爷,一群人堵在城门口,说是黑狐祠的女巫得狂癫病死了。”

狄公听了,急忙下轿,见六名衙卒用长矛杆在城门口设了警戒线,不断驱赶看热闹的百姓。前面的路上,朱红四肢伸展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她破烂的裙子沾满了尘垢和泥污,样子十分可怜。两名衙卒正用长叉叉起她——城外的榛棘丛上堆着干柴,已经点燃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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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官跪着禀报狄公:“老爷最好别靠近,这狂癫病很危险,我们正准备焚烧尸体。”

高师爷忙问巡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女子真的死了吗?”

“确实死了。半个时辰前,我们听到野草丛中传来古怪凄厉的叫声,以为是疯狗咬人,仔细看才发现是这女子一边狂奔一边狂叫,口吐泡沫,四肢抽搐。兵士用长矛阻拦,把她绊倒在地。她一倒下就再也没起来,也不叫了,上前一看,已经没了呼吸。”

狄公叫大夫来验看,大夫验完也说死了,还要求把长矛、长叉和尸体一起烧掉,那一带的灌木丛也全部烧光,不留寸草。

狄公见状无可奈何,叹了几声点点头,吩咐师爷和大夫留在这里处理事务,自己上轿按原路回县衙去了。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六章

衙院里停着三顶大官轿,一群丫鬟正忙着给轿内添加锦缎套垫、摆放茶盘果品。墙角蹲着二十四名等候抬轿的伺役,他们统一穿着宽襟通袖、镶红边的印字衫褂,腰间系着下垂金黄流苏的大红宽带,脚蹬绑腿麻鞋,显得十分利落。大门内已备好了许多灯笼和“回避”“肃静”的牙牌,灯笼上贴着“金华县正堂”的大金字样。客人们早已穿戴整齐,齐聚在花园里等候。

罗县令见客人全到齐,便吩咐差役掀开轿帘伺候上轿。这时,如意法师上前对罗县令说:“罗大人,我把大红袈裟忘在敏悟寺了,得先回寺里取。诸位客人先上轿,贫僧自有脚力,随后就到。”

罗县令有些犹豫,如意法师又说:“双龙山的路我很熟,我有个师兄原是山上玉壶寺的住持。罗大人,我不止一次说过,千万别为贫僧备车轿坐骑。”说完便提起禅杖褡裢,快步走出县衙大门。

“既然如意大师父执意步行,那我的小轿也不用了。邵大人、张大人坐第一顶轿,玉兰小姐和我夫人坐第二顶,狄年兄与我坐第三顶。扈从行列里的杂役都骑马跟随,不得有误。”

不一会儿,车轿人马启动,军乐开道,牙仗两列分开,三顶官轿摇摇晃晃出了金华县正堂大门。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旌旗飘扬,矛戈在阳光下闪耀。扈从骑兵都披红挂绿,官府仪仗威风凛凛,路上百姓纷纷躲到路边,不敢抬头观看。

金华县衙到双龙山翠玉崖有十五里山路,狄公刚坐定想闭目养神,罗应元便开口说:“年兄托付的事,我已打听清楚了。甲戌年二月莫将军被处决时,邵大人正是金华刺史。钦差来到婺州,就住在刺史府,两人关系很亲近。邵刺史熟知九太子党羽的详情,一一指点,钦差大人毫不费力就剪除了逆党,整肃了纲纪。张大人当时也在金华,他的几个庄园发生了骚乱,正从京师匆匆赶来调解——年兄可知,金华附近东阳、义乌一带几乎有一半良田都是张大人的产业。如意法师当年也在金华,就在他刚才说的玉壶寺讲经。至于玉兰小姐在白鹭观出事时,不知他们三人是否在新安。对了,年兄把黑狐祠的女巫带到县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