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61到170

那胖道士手擎灯笼在前面引路,两名小道童在两侧举着蜡烛照明,狄公、陶甘走在前面,三位夫人及侍女们在中间,最后是六名杂役道人挑着行囊箱笼,两名车夫则住在道观楼下的寮房里。

穿过前殿,上了东楼,曲曲折折走了好长一段楼梯,胖道士拐进一条阴冷的长廊。长廊里挂着几盏灯彩,右边是一溜粉墙,左边是一排高高的窗户,透过窗户隐约能听见外面狂风的呼啸声,雨似乎又下大了。

胖道士说:“老爷,这里有一段楼梯可以直接下到楼下的大厅,大厅里戏班正在演戏,老爷侧耳还能隐约听到丝竹之声。只是那楼梯又陡又暗,行走时须十分小心。本观最大的特点就是楼梯多,门户交错,老爷可不要摸错门路。”

胖道士说罢又擎灯向前。忽然,一阵狂风将左边一扇木窗槅吹开,冰冷的雨点打了进来。狄公赶快探出身,用力抓住窗槅,想把它关上。就在这时,狄公惊讶地发现,东楼对面一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个头戴银盔的兵士正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的右臂捂着脸,左臂却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肢。兵士一松手,她便朝墙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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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正待细看,那扇窗槅被狂风吹来,“砰”的一声打在他脸上,痛得他眼冒金星。胖道士和陶甘见状,急忙上前将窗钩挂好。狄公揉了揉眼睛,忍痛又推开窗槅,定睛张望,却见潇潇夜雨中,对面五六尺外只是一堵严实的灰色墙壁。他再探身出窗外向上看,原来那是道观里的一座塔楼,东南塔楼与东楼仅隔五尺远。

狄公口中未说,心中却疑虑重重。他小声问胖道士:“对面塔楼下的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老爷,那只是一个仓库,胡乱堆放些杂物。”

“刚才我看见那里的窗户开着,但很快又被人关上了。”

“窗户?”胖道士惊讶地说,“老爷莫非看花眼了,那仓库从来没有窗户,靠这边的一头只是一堵严实的墙。”

第九部 朝云观 第三章

狄夫人让侍女把箱笼行囊抬进房间,随后便和二夫人、三夫人急忙更换衣物、梳妆打扮。这个房间十分宽敞舒适,屏风、帷幔、被褥等陈设整齐完备。家具虽然样式老旧,但形制古朴,坚固耐用。房中已经燃起了火盆,侍女们正忙着烘烤被雨水打湿的衣物。

狄公只觉得有些头晕,眼睛隐隐发酸。他换上一件深青布袍,戴上一顶干净的便帽,便匆匆走出房间。三位夫人见他脸色苍白,十分担忧,再三叮嘱他早点回房休息。

陶甘和一个青衣道童在楼梯口等着狄公。陶甘也已换了一件褪色的蓝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小方帽。

道童恭敬地作揖说:“真智真人正在楼下恭候,请老爷和相公过去一趟。真智真人是本观住持,听说老爷大驾光临,特意抱病出来拜见。”

狄公点头答应,同时拉住陶甘的衣袖,把刚才关窗时看到的情景详细说了一遍。陶甘觉得好奇,又去打开那扇窗槅,小雨飘了进来。对面果然是一堵青灰色的严实砖墙,除了塔楼顶上有两个窗洞外,再没有其他窗户。窗外一片漆黑,东南塔楼外的百丈深渊中,不时传来阵阵闷雷。

狄公转身对青衣道童说:“你先带我们去对面的仓库看看。”

青衣道童大吃一惊:“老爷怎么想到要去仓库?那里不仅又暗又脏,还要绕很长的路呢。”

狄公说:“别啰嗦,赶紧在前面引路。”

道童不明白狄公的意图,无奈之下只好领着狄公和陶甘下了楼梯。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道童开口说:“老爷,我们现在到了大殿东侧的四圣堂外,这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沿着走廊一直向东就能到仓库。”

狄公停下脚步,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须,看到右手边有一排高大的窗户,窗台离地面大约二尺高。

道童推开一扇沉重的小门,门没有上锁。狄公看到仓库里点着两支蜡烛,堆放着许多箱笼杂物和祭典用的法器,引人注目的是还有很多演戏的道具和服饰。

“为什么这仓库里点着蜡烛却不见人?”狄公问道。

道童回答:“老爷,今夜观里请了一个大戏班,来取道具的演员进进出出,平时这里是不点蜡烛的,也没有闲人进来。”

狄公看到仓库三面墙上都没有窗户,只有东墙高处有一个圆形的气窗,心里不禁感到疑惑。

他回头命令道童:“你去门外等一会儿。”

道童不敢违抗,提着灯笼到门外守候。狄公对陶甘说:“那胖道士说这仓库朝向东楼的南墙没有窗户,这话显然是对的。但刚才的情景是我亲眼所见,难道我是在做梦?还是被大雨淋了之后受凉发烧,看花眼了?那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左臂残缺,却没看到血迹。”

陶甘说:“老爷,这观里虽然道士和香客不少,又来了一个大戏班,但要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子应该不难。既然您看到的情景发生在这里,我们就仔细检查一下南墙,看看有没有窗户被道具或幡旗遮住了。”说完,他俩便一件一件地清理起戏剧道具来。

狄公厌恶地看着仓库里一堆堆道家的旗幡法器,忽然看到墙角处有一个很大的古色古香的柜橱,柜橱旁挂着一面黄罗八卦旗。他扯下八卦旗,发现旗背后的墙全是新砖,显然这里原本有一扇窗,现在已经被墙砖堵死了。

狄公自言自语:“这窗户的位置果然正对着我们住的东楼。”

陶甘上前用手指敲了敲那面新墙,毫无疑问,这是一堵实心墙。他沮丧地摇了摇头说:“老爷,我听人说古老的宫观总会发生一些神秘、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狄公的目光落在一件戏装铠甲和盘龙剑鞘上。

“怎么不见头盔?”他问。

“老爷,这些戏装大多不配套,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

陶甘忽然想到什么,又说:“老爷,我出去量量这堵墙的厚度。”

狄公只觉得身体不停发冷,眼睛发胀,鼻子发酸,额头发烫。他把长袍裹得更紧了,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见鬼了?

很快,陶甘回来了,他说:“老爷,那堵墙确实很厚,差不多有四尺,但要在墙里辟一个密室,让男女在里面活动,似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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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冷冷地说:“这当然不可能。”

他转向那个古色古香的大柜橱,柜橱的两扇黑漆大门上装饰着两条昂首腾飞的金龙,周围是五彩祥云,两条金龙中间是一个道教的阴阳太极图符。他打开柜橱门,里面除了叠着几套黄罗道袍外,没有其他东西,柜橱后壁也有和门上一样的金龙图案。

狄公说:“这柜橱结构真精致。陶甘,我们还是把刚才那玄妙又令人不解的一幕忘了吧!刚才你说起去年有三个女子死在这朝云观里,这事看来比那个残臂女子更容易查明真相。”

“老爷,刘小姐是因病去世的,黄小姐是自杀,高小姐,我之前说过,是从观外的天桥上坠崖而死的。”

狄公说:“我们这不是要去见观里住持真智吗,正好可以顺便打听一下虚实,快走吧!”

他们走出仓库,看见那道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走廊的角落,脸色苍白。

狄公问:“你在这里看什么?”

“好像有人在那边探头张望,老爷。”道童胆怯地说。

“有人探头张望?莫不是戏班里的演员来取道具装饰?”

“不,像是一个兵。听说一百年前打仗时,这里驻过许多兵士,后来一场恶战,这里的兵士全被杀了。像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的鬼魂便会出来作祟,所以我很害怕。老爷、相公难道没听见什么异常声音吗?”

狄公侧耳细听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除了风声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第九部 朝云观 第四章

青衣道童领着狄公、陶甘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三清大殿。真智真人正在大殿西偏殿的三官堂里等候他们。

狄公低声吩咐陶甘:“我去会见真智时,你去找刚才那位胖道士,想办法向他要一张朝云观的简图。看样子,他在观里的地位仅次于真智。”

道童引狄公进入三官堂,狄公抬头看见堂中盘龙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道士。老道士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脚蹬细麻云履,手拄一根神仙拐,见狄公进来,连忙缓步上前迎接。狄公拱手拜揖,宾主分座坐定,道童献茶后退下。老道士鞠躬开口说:“小道真智拜见狄老爷。最近偶然染了点小恙,有失远迎,还望老爷谅解。”

狄公见真智神态庄重严肃,举止雍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漠无光,只是唇上和下巴那两撮山羊胡子,稍稍减损了些仪态风度。

狄公说:“下官因躲避风雨,借贵观暂歇一夜,没想到正遇上贵观的喜庆之日。老仙长在百忙之中还如此盛情款待,心中十分不安。”

真智淡淡地说:“敝观虽然简陋,但好在房舍较多,不知狄老爷对东楼的住处是否满意?观内事务繁杂,难免有安排不周的地方,还请恕罪。”

狄公笑道:“东楼的房间不仅幽雅清洁,而且宽敞明亮,内眷们都很满意。下官在此再次致谢。明天拂晓我们就启程赶路,就不劳仙长相送了。”

真智问:“不知狄老爷对敝观的地势风水有什么看法?”

狄公笑道:“我看贵观山势厚实圆融,位置高深,三峰壁立,四周云雾环绕,格局内勾外锁,完全符合仙家格局。就算是终南山真阳观、蓬莱山大罗观、阆苑山奉仙观、龙虎山万寿宫、青城山上清宫、武当山轩辕宫,也不过如此。老仙长能住持此观,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如果没有三千功德、八百善行,哪能有今日啊?”

真智微笑道:“狄老爷过誉了。小道生性愚钝,慧根浅薄,忝居此位,也只是按科设仪,敷衍功课,学些丹术,讲些内养,哪敢奢望他日能修得正果、羽化升仙。”

狄公正色道:“我听说道教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宫观遍布天下,神仙千千万万,可为什么也有学道不成,反而丢了性命的呢?”

真智一愣,问:“敢问狄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狄公笑道:“老仙长难道忘了去年来这朝云观虔诚求道的三个女子了?”

真智微微有些不安,说:“敝观有上百道众,每天来观里烧香许愿的人成百上千,其中也有很多虔信的女子。只是不知老爷说的是哪三个女子?”

狄公说:“贵观向县衙门申报备案的三个少年女道徒,一个姓刘,一个姓黄,一个姓高。下官只想问清楚这三个女子是怎么死的,以便在案卷中详细注明。”

真智慢慢点了点头,淡淡地看了狄公一眼,说:“想起来了,去年夏天……”他挥手示意一旁侍候的青衣道童退下。

道童恭敬退下后,真智接着说:“去年夏天,从京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说是姓刘。到了这里就病倒了,孙天师还亲自为她诊脉,但……”

他突然止住话头,两眼紧张地盯着殿门。狄公急忙转头看是谁进来,却见殿门反而被轻轻关上了。

“这些讨嫌的戏子!不敲门就往里闯。”真智气愤地骂了一句。

狄公说:“听说刘小姐得的是悒郁之症,我只想问问是谁给她诊断的,又是谁验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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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道清验的尸,就是刚才在观门外恭迎狄老爷的那位胖道人。他不仅是观中的高功道人,而且医道高明,观里道众有生病抓药的,都来找他。”

“原来如此。第二位是黄小姐,听说她是在贵观自杀身亡的。”

“狄老爷说得对。黄小姐是个非常聪明颖慧的女子,专修《清静经》,可惜得了狂躁之症,犯起病来大叫大闹,情绪激动,没人能阻止。原本我想收她当弟子,无奈这病不可救药,后来她服毒自杀了。她的尸身被抬回了家中,埋在了她家花园里。”

狄公点点头:“那么第三个呢?高小姐听说也是自杀的。”

真智正色道:“不,高小姐的死实在是不幸。她才华出众,诵读经谶过目不忘,人也长得清秀玲珑,只是生性好动,胆大无畏。有一天她在山门外不远的天桥上观玩,不慎坠入万丈深涧,连尸身都没找到。”真智的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

狄公长叹道:“难怪高小姐的案卷里没有验尸记录。对了,刚才仙长提到孙天师,莫不是先皇御前的上清国师孙一鸣?他曾是海内正一教的一代天师,后来听说拜别先皇,带着一个葫芦、一根仙杖、十几卷图经云游仙山,不知所踪了。”

“对!孙天师游罢海外三山,转道来到敝观驻息。他见敝观仙气缭绕,钟灵毓秀,说这里是万古精英汇聚之地,便立下志愿,有意永居敝观,潜研经典,修养真性,小道以此为敝观的荣光。孙天师来敝观已有两年,观中但凡有大法事、立坛建醮,照例请他主持。平时与弟子讲论道法,也从不妄自尊大、高不可攀,小事也不怕劳累,事事躬亲。因为天师德性纯全、道行高深,所以观里上下人人敬畏仰服。”

狄公想到,自己也应该对这位名重海内的高道作一次礼节性拜访。

“孙天师现在观里什么地方居住?”狄公问。

“天师驻歇在西南塔楼紫微阁。老爷不忙先去拜访,一会儿老爷去大厅看戏就能见到。在大厅里,老爷还能见到包太太和她的女儿白玫瑰。包太太笃信神仙,平生最崇仰九天玄女、碧霞元君,白玫瑰也有出世之念,想来敝观当道姑。敝观从不接纳女弟子,只容她们在观中修行一段时间,然后上报牒文,颁赐名号,遣发到别处。哦,老爷还能见到秀才宗黎,他最善吟诗作对,已在此住了半个月了。老爷来之前,他们就是敝观的客人,除此之外,就是关赖子戏班的那群伶人了。老爷想来对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戏文不会感兴趣吧?”

狄公说:“世俗把伶人看得很低贱,其实这是不公正的。演戏能给我们乏味单调的生活带来欢娱,有时甚至能给我们有益的启迪,尤其是那些历史剧目,能使我们对三皇五帝以来的列祖列宗产生崇敬之情。”

真智说:“我们请戏班演的是神仙道化剧,观中道众把看戏视为最大乐趣。老爷随我一起去大厅观赏吧,戏要演一整天,此刻恐怕已到最后几出了。演完戏,膳厅里还大排斋宴,水陆俱备,老爷一定要赏光。”

狄公欣然答应,他正想借此机会观察朝云观里的人物,暗中查访那三个女子的隐情,以及刚才仓库里发生的奇怪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智推开殿门,四下仔细查看,不见有人走动,这才放下心来,恭敬地引狄公向演戏的大厅走去。

第九部 朝云观 第五章

大厅里锣鼓声、铙钹声、竹笛声响成一片。几十个道士笑眯眯地并排坐在朱漆柱子之间,兴致勃勃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

真智真人把狄公领到大厅后部的一座高台前,众道士看见真智和狄公入席,纷纷起身致意。真智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让狄公坐了一张雕花乌木椅,自己坐在旁边,另一边的椅子则空着。

戏台上灯彩通明,正在演出西王母寿诞众仙拜贺的热闹场景。西王母头戴珠冠、身挂璎珞,穿着绣裙彩帔,拄着龙杖坐在中央,各位神仙有的跨彩鸾,有的骑白鹤,有的驾驭赤龙,有的乘坐丹凤,飘飘然乘着祥云降下,依次朝贺、吟诵寿词、稽首拜舞,各自呈上的天书符篆都是龙章凤篆,五光十色,十分耀眼。

狄公问真智:“西王母和那个骑丹凤的女仙姑是谁扮演的?”

“西王母是戏班的丁香小姐扮演的,那个扮跨凤散花女仙姑的是关赖子的妻子。”

狄公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感到厌倦,于是左顾右盼,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台下看戏的人来。这时他发现戏台前左首的高台上垂着一幅绣幕,绣幕后坐着两个女子正全神贯注地看戏:一个是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穿玄缎长裙,手持檀扇,神态雍容华贵;另一个是年轻女子,不施粉黛却眉目灵秀,光彩照人。

真智说:“那边绣幕后坐的就是包太太和她的女儿白玫瑰。”

台上众神仙簇拥着西王母缓缓退下,轻微的仙乐被众道士的赞赏声、喝彩声淹没了。

这时陶甘走到狄公身后,俯在他耳边低声说:“老爷,那个胖道士道清说,这朝云观从来没有绘制过简图。”

小主,

狄公点点头。大厅里安静下来,接下来上演的是一出寓言剧:一个受邪魔迷惑的年轻女子灵魂如何遭受折磨。

一个穿白衣裙的苗条女子走上戏台翩翩起舞。她误入歧途却沾沾自喜,得意地旋转、飘摇,忽而像一朵飞坠的花,忽而像一片闲游的云。

狄公注视着她的脸,不禁一惊,连忙再看绣幕后的女郎,却被包太太挡住了视线。

“陶甘,台上的女子不是戏班演员扮演的,是白玫瑰!就是绣幕后的那个女子。她为什么要上台演戏?”

陶甘踮起脚尖朝绣幕后看了看。

“不是的,老爷,白玫瑰还坐在绣幕后,没去演戏。”

狄公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心中暗暗诧异,说:“白玫瑰看上去神情异常慌张,我不明白那演员为什么要妆扮成白玫瑰的模样。”

突然,一个头戴白盔、手执利剑的高大武士出现在戏台上。他身材魁梧,形貌可怖,整个颜面涂着大红油彩,中间夹着几条白色条纹。

狄公惊道:“这个武士正是伤害残臂女子的人!陶甘,你快去把戏班班头关赖子叫来!”

戏台上,武士开始与白衣女子共舞,他手中的利剑快速地向女子身上刺戳,女子用轻捷的舞姿巧妙地躲过一剑又一剑。武士来势凶狠,如同真的在刺杀一般。忽然一剑刺来,险些刺中女子胸脯,绣幕后的白玫瑰尖叫一声站了起来。狄公抬头看见她神色惶恐,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住高台前的栏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台上的白衣女子,包太太在一旁劝慰,她却根本没听见。

狄公心里也十分紧张,忍不住问身旁的真智:“台上那个舞剑的是谁?”

“那个演员艺名叫‘摩摩’,真是莫名其妙。”真智皱着眉回答。

狄公见摩摩的剑舞得非常凶猛,白衣女子显然抵挡不住他的攻势,汗水从她化了妆的粉脸上流下,胸脯剧烈起伏,但双眼却沉毅冷峻,炯炯有神。狄公隐约感到那女子的左臂有些异常,始终紧靠着胸脯,从不见抬起,飘飘的长袖太宽大,他看不清那条左臂是真的有问题,还是故意那样。

突然,绣幕后又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武士的剑竟然割去了白衣女子左袖的一角!

狄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也感染了他,让他忘记了头痛和眼酸。

忽然听到一声口哨,一匹巨大的黑熊吼叫着爬上戏台,武士仓皇退下,黑熊向女子步步进逼。女子惊恐万状,不禁用右手遮住了脸。音乐停止,大厅里一片死寂。

狄公忍不住叫道:“那畜生会伤害女子的!”

“不会的,老爷,那匹黑熊是欧阳小姐自己驯养的,不会出意外。”关赖子说道——此时陶甘已把他领到狄公身边。

台上的白衣女子又跳起舞来,黑熊果然没有伤害她。

狄公问关赖子:“摩摩那家伙下了戏台,这会儿到哪里去了?”

关赖子恭敬地回答:“他或许去卸妆洗脸彩了。”

“一个时辰前他在这里吗?”

“回老爷,从午膳到现在他一直在这里,只是演戏休息时出去院子转了一会儿透透气,这大厅太闷了。摩摩的戏份很重,他好胜心强,今天正是他显示才艺的好机会。”

戏台上,黑熊突然咆哮起来,像是受了刺激,怒气冲冲地立起身子向白衣女子扑去。白衣女子大惊,倒退了十来步,黑熊紧逼上来,伸出巨掌,女子仰面倒地,黑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排狰狞的黄牙。

狄公刚要叫出声,那女子竟从黑熊脚下爬了出来,又重新翩跹起舞,脸上漾开得意的微笑——绣幕后的白玫瑰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显然对戏文失去了兴趣,她的脸依然十分苍白。

白衣女子向台下微笑点头,拍着黑熊的背走下戏台。

狄公拭去额上的汗珠,口中连连称妙。兴奋过后,他又感到头痛欲裂,站起身正想告辞,真智笑道:“狄老爷且慢走,诗人宗黎要来吟诵他的大作,作为今夜戏文的结尾。”

宗黎潇洒地走上戏台,开始吟咏他的诗,诗中写道:

四座莫喧哗,奏雅宜曲终。

发言寄天理,岂必文辞工。

幽明凭谁识,仙鬼何朦胧。

长风散朝云,一轮净碧空。

宗黎吟诵完毕,鞠躬退下戏台,丝管乐声响起,演出结束。

真智大怒,厉声对关赖子说:“把宗黎那个穷酸秀才叫来!”

宗黎恭敬地向真智长揖一拜,脸上却带着倨傲的神色。

“宗公子,你那首诗最后两句‘长风散朝云,一轮净碧空’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今日是本观的喜庆仪典,又逢真武帝君寿辰,你要‘散朝云’‘净碧空’,岂不是有意污毁我教门尊严、败坏本观名声!”

宗黎笑道:“老仙翁以为做诗像咒经画符那么容易吗?五言八句,不仅要凑韵脚,平上去入有讲究,中间两联还要对得工整。晚生最怕做对子,所以中间两联常对不好,要是绝句、口号,似乎简单多了。老仙翁请听晚生吟一阕吉利的口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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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飘飘升法坛,步罡踏斗宣妙道;

玉郎悒悒饮黄泉,悔食金丹丧寿考。”

真智听罢,气得青筋暴露,胡子乱颤。他不安地看了看身旁的狄公,终于镇静下来,挥手示意宗黎退下。

狄公发现宗黎吟的两首诗似乎另有所指,这显然让真智深感不安,他脸色铁青,身子颤抖不止,起身与狄公告辞。狄公也不挽留,见他蹒跚着步子,由一个道童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了大厅。

狄公问陶甘:“你知道戏班演员在哪里卸妆吗?我想和摩摩聊聊,他是个可疑的人物。”

陶甘回答:“他们也住在东楼,和我的房间同一层,此刻想来都回去那里卸妆了,我们之间有一条狭小的走廊可以相通。”

狄公说:“你刚才说朝云观从来没有绘制过简图?”

“老爷,这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道清还透露,大殿后的许多地方除了真智和孙天师,谁也不准进入。”

狄公皱眉道:“莫非这里有许多隐情瞒着官府?”

陶甘向大厅里的执事借了一盏灯笼,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老爷,那三个女子死亡的详情,真智告诉你了吗?”

“他说话闪烁其词,含糊地说了些敷衍的话,这让我更加起疑了。”

第九部 朝云观 第六章

狄公和陶甘刚走到东楼第二层的楼梯口,就看见半明半暗的走廊里,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正匆匆离去。

“她就是那个耍熊的欧阳小姐。”狄公说,“我正要找她问话。”

他快步追到女子身后,轻声喊道:“欧阳小姐请留步。”

欧阳小姐惊叫一声,回过头来。狄公见她眼睛睁得老大,脸色吓得惨白。这次他看仔细了,欧阳小姐果然和白玫瑰长得十分相像。

“欧阳小姐别害怕,我只是想祝贺你刚才的舞艺,没有别的意思……”

“多谢老爷,我现在得赶紧走,我必须……老爷千万不要阻拦。”

“是不是摩摩那家伙又要为难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心烦意乱?”

“不,不是的,我得赶紧去喂我的黑熊。”她摇了摇头说。

狄公见她一直用左臂护住身体,便机警地问:“你的左臂受伤了?”

“哦,没有,没有,是很久以前被黑熊咬伤的,现在早就好了……我……我得走了。”

这时宗黎匆匆走来,大声说:“狄老爷,我担心我的诗没引起您的兴趣。”

狄公皱眉道:“要是我是真智,非得让众道人把你绑起来打一顿棍棒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