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恍然大悟,两人快步登上宝塔最高层。从窗洞望去,只见连绵的黄云低垂,笼罩着偌大的长安城,远处与塔等高的戍楼上,一面军旗缓缓飘动。他们四面搜寻,果然在关帝庙后不远处看到一撮绿荫。
两人匆匆下塔,从庙后街穿入一条破烂肮脏的石板路,两边房屋东倒西歪,很多已坍塌,只剩断壁残垣,无人居住。越靠近那片绿荫,房屋渐渐变得高大深邃,却破败不堪,墙角门壁长满野草藤蔓。
突然马荣喊道:“大哥,那不是卢大夫吗?”
卢大夫也看见乔泰、马荣,忙上前施礼,惊讶地问:“两位都尉怎么巡查到这里了?这一带没有岗哨啊。”
乔泰反问:“卢大夫为何来此?难道这里有富贵人家染了瘟疫?”
“我刚从前面那幢老宅出来,那里死了两位年轻女子,都是染瘟疫去世的。”卢大夫缓缓回答。
马荣心急,脱口问:“是姓袁的两个女子吗?”
“姓袁?长官知道她们姓袁?”卢大夫惊讶道。
“快带我们去那老宅看看!”
卢大夫领着他们走进老宅,转过庭院,穿过月洞门,见到一个大厅,地上躺着两具年轻女子的尸体。马荣认出不是蓝白、绯红姊妹,心中松了口气,说:“卢大夫,快找人收殓尸体送去火化厂,一路监视收尸队,别让他们作恶。”
卢大夫领命,带着四个收尸队收了尸体,装上尸车离去。乔泰、马荣正要走出老宅,乔泰突然看见隔堵高墙的邻院里,有株枝繁叶茂的枣树,一只栗色猴子正攀在树枝上剥枣子吃。
乔泰大喊:“就是这里!马荣弟,你看那猴子!”
马荣见高墙一角塌了一截,示意乔泰,两人敏捷地爬过墙洞跳进邻院。“你听!”马荣说,“后院有人在吹笛。”
乔泰侧耳细听,果然有隐隐的音乐声。他们穿过大厅堂,来到一个花木杂生的小花园,假山巍峨,翠竹萧萧,十分清雅。马荣刚要从圆洞门拐进去,却猛地倒退两步——
宽敞整齐的后院青石铺地,树荫斑驳,树上的猴子惊惶地吱吱尖叫。树荫里,袁玉堂坐在圆凳上吹笛,绯红合着笛声节拍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舞态婆娑。她穿着香花红轻绡长裙,腰间碧绿飘带蜿蜒摇曳,在马荣眼里如同仙家宫苑的瑶台舞榭。他轻轻移步走进后院,上前向袁玉堂深深作揖,乔泰随后跟进:“袁先生有礼了!”
袁玉堂放下笛子,见是马荣,忙堆起笑脸:“袁某何德何能,得见长官,恕失迎之罪。”
马荣瞥了绯红一眼,见她舞后细喘,两颊泛红,容貌艳丽如蓝白,只是眉眼间少了蓝白的英气。“袁先生,你女儿蓝白在家吗?”马荣礼貌地问。
袁玉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回答:“不在,她出去半个时辰了。长官找她?”
“不、不!”马荣脸红,忙摇手,“只是随便问问,我原不知蓝白是先生的女儿,先生昨天还瞒我呢。”
袁玉堂点头微笑,吩咐绯红去沏茶。乔泰见马荣神态恍惚,上前向袁玉堂施礼:“请袁先生去京兆行署一趟,狄老爷要亲自见你和令爱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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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红捧着茶盘出来,在茶几上放下两只杯盅。袁玉堂看了她一眼:“绯红,京兆衙门狄老爷请我和你去一趟。”
绯红暗自一惊,惶恐地用衣袖捂嘴。马荣忙说:“绯红小姐莫慌,狄老爷只是问几句话,没什么大事。”
袁玉堂点头答应,把笛子放在茶几上,起身道:“有劳两位长官引路。”
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六章
狄公正在批阅陶甘呈上的几份案卷,抬头看见乔泰、马荣走进内衙,连忙放下朱笔,问道:“那个姓袁的卖艺人找到了吗?告诉你们,何朋已经抓获,等候审讯。”
“启禀老爷,”马荣说,“袁玉堂和他女儿绯红已经带到衙署,现在外厅等着。蓝白小姐不在家,既然老爷不想找她,我们也就没去寻。”
“请他们进内衙见我。”狄公让马荣去传。乔泰连忙搬来两张椅子放在狄公书案旁。
袁玉堂和绯红一进内衙就双膝下跪,狄公吩咐他们起身。袁玉堂表情淡漠,双手下垂,小心等着狄公问话;绯红低下头,用葱管般的小指卷绕着腰间碧绿飘带的两端。狄公注意到绯红右耳贴着一小块膏药。
“你就是绯红小姐吗?”狄公望着绯红问,她连忙点头。“你有个孪生姐姐叫蓝白?”绯红又点头。狄公转脸问袁玉堂:“袁先生,绯红、蓝白这两个名字有什么讲究?”
袁玉堂回答:“回老爷,这两个名字没什么深意,只是两种玉石的颜色。姐妹俩出生时,一个面色如胭脂般红,一个面色青紫发白。要是老爷觉得不雅,我再改名字也不迟。”
狄公点头:“原来如此,何必改呢?这两个名字挺有趣,也不俗。”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嵌红玉石的耳环,问绯红:“这枚耳环你是什么时候丢掉的?”
绯红慢慢抬头,看见狄公手中的耳环,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狄公见状心中明白了几分,吩咐陶甘先带她去外厅,然后回头问袁玉堂:“袁先生,六年前被叶奎林鞭打致死的女仆和你是什么关系?”
袁玉堂微微一愣,从容答道:“那女仆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妻子。”
“是你把妻子卖给叶府的?”
“不,老爷,妻子最初是抵押给何将军的。”
狄公惊讶地问:“何朋?就是新月桥下柳园的主人?”
“是的。家父当年欠了何将军一大笔钱,家境贫寒,利滚利下忧急而死,债务落到我头上。我进何府为佣,何朋见妻子有些姿色,非要我用她抵押债务。我无奈答应,留下妻子在何府,抱着蓝白、绯红四处流浪乞讨。
“叶奎林和何朋是世交,时常往来。后来何府衰败,何朋把抵押契约转给了叶奎林,妻子从此成了侯爷家的侍婢。六年前的一个夜晚,叶奎林喝得大醉,非要妻子裸身跳舞取乐,她抵死不从,被那畜生用鞭子活活抽死在长廊的绣榻上。”
说到这里,袁玉堂声音悲戚,眼中泛起泪光,牙齿咬得格格响。狄公动了怒:“袁先生当时为何不去官府告状?京兆衙署大门前有面大鼓,你捶响鼓喊冤,官府会为你做主的!”
袁玉堂脸上露出不屑:“官府?官官相护罢了。我一个奴仆哪敢鸣鼓喊冤?就算官府接了状纸,也告不倒侯爷。不瞒老爷说,您新来京师,又能知道多少官府与世家贵族的勾当?”他惨然一笑,“小民的命,不就像我那木偶一样被人摆弄,想立就立,想倒就倒,想生就生,想杀就杀吗?”
狄公说:“于是你就设下圈套,让女儿绯红用歌舞离间何朋和叶奎林,挑拨他们争斗,借这两个色鬼的暴烈让他们互相残杀,为妻子报仇。可你想过吗?只要一人动手杀人,最终必然两败俱伤,杀人者要伏法。袁先生,你就不顾惜亲生女儿,让她在两个色中饿虎间冒险?万一有闪失,岂不误了她终身?”
袁玉堂大惊,见狄公神色威严又带着慈祥,索性坦白:“老爷料事如神,小人不敢再瞒。只是绯红愿意冒这个险,她深爱母亲,只要叶、何动手,她就是死了也甘心。”
“万一这两个恶虎伤害绯红,她怎么抵挡?”
“五福酒店的施掌柜每次都陪她去,他有飞刀绝技,平时不露,危急时能救绯红。”
“是不是那个驼背打鼓的?”
“正是,他是江湖豪杰,蓝白的武艺都是跟他学的。”
狄公频频点头,袁玉堂又说:“叶奎林根本不知道绯红的身世,一直当她是坊司行院的歌舞妓。驼背施掌柜假意拉皮条,和他讨价还价拖延时间,暗中激怒何朋挑起争斗。果然何朋动了杀心,叶奎林恶贯满盈有此下场,真是天理昭彰。”
“蓝白知道这些事吗?”
袁玉堂正色道:“老爷,蓝白是个舞刀弄棒的女子,性子急、嫉恶如仇,学了点武艺就想劫富济贫、打抱不平,容易惹事。我从不敢跟她透露半个字,要是她知道母亲的遭遇,肯定会冲进叶府生事,到头来被官府诛杀。所以我选绯红暗中行事,不让蓝白鲁莽坏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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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点头:“袁先生先去外厅等候,我要单独问问绯红小姐。”马荣陪袁玉堂出去,陶甘奉命带绯红进内衙。
狄公和颜悦色地对绯红说:“绯红小姐,你父亲已经把你们父女设计为母亲复仇的事情告诉我了,别害怕。我只想请你详细讲讲昨夜叶府长廊里发生的事,一点都不能隐瞒,细节也要说清楚。”
绯红怯生生地看了狄公一眼,见他神色温和,胆子稍微大了些,柔声细气地说:“昨天侯爷让我一个人去叶府,我问为什么,他说有话只跟我说。我问是不是赎身钱的事,他笑着点头,说正是为这个,想避开五福酒家的施掌柜,单独和我谈最高金额。我心想他是不是认出我了,故意设计骗我进府。他说会给我主人一大笔钱,私下还会给我打很多首饰,让我今晚瞒着保人单独去。
“我答应了。夜里爹爹正好不在家,我提了月琴刚要出门,蓝白问我去哪,我骗她说去找施掌柜唱堂会,她没再问。我出门后直接去了叶府,侯爷亲自开门,满脸笑容带我到枕流阁长廊。我刚在绣榻坐下想弹琴唱曲,他说不用唱,让我站上绣榻跳舞——他又想气河对面的何将军了。我看见竹帘外柳园的楼阁里果然亮着灯。
“我刚要踏上绣榻,侯爷笑着叫我过去尝糖汁生姜。我没防备,刚走近桌边,他突然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疼得我直叫,耳垂差点被撕破。他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说:‘好个歌舞妓!你真以为我不知你的底细?你娘就是被我用鞭子抽死在这张绣榻上的!你不叫珊瑚,叫绯红,还有个姐姐叫蓝白,你爹是耍猴演木偶戏的!我问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跟何朋那家伙眉来眼去?以为能瞒过我吗?我待你不薄,何朋那穷光蛋有什么好?让你心不在此!今晚我要出这口气!’说着抡起鞭子没头没脑抽过来。
“我哀求饶,侯爷根本不听,一边猛抽一边骂,我疼得在榻上乱滚。突然,竹帘‘唰’地一动,窗外跳进来一个人。侯爷回头一看,鞭子掉在地上。我急忙趁机逃出长廊,奔下楼梯,七拐八绕跑出了叶府。”
绯红说到这里气喘吁吁,狄公示意陶甘递茶,她接过一饮而尽。狄公问:“小姐看清跳进来的人是谁了吗?”
绯红想了想回答:“我觉得一定是何将军。当时我哪敢细看,赶紧逃命回家。谁知走到衙署墙外小巷,又撞上两个收尸队的无赖缠住我,后来又来了个自称卢大夫的人更坏,拽着我要带我去他家。要不是正好撞上巡街的军官,我肯定被卢大夫欺负了——昨夜真是多事,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她睁着美丽的大眼睛,眼里闪着泪光,声音越来越轻,“今天听说侯爷被杀了,我又惊又喜,果然是何将军动了手。爹爹说我们得马上离开长安。”
狄公招手,袁玉堂又被带进内衙。狄公温和地问:“袁先生,你为什么把妻子被鞭子抽死的情景做成木偶戏给人看?”
袁玉堂回答:“为了让复仇的火焰在我心里永不熄灭。不杀叶奎林,我死不瞑目,也没脸去地下见绯红她母亲。如今叶奎林果然被何朋杀了,又听说老爷抓了何朋,我冤仇已报,心里痛快。只是怕老爷就叶奎林的死怪罪我,我设圈套是事实,不敢抵赖,只望老爷了解原委后能宽恕。”
狄公说:“袁先生,律法从没禁止人设圈套,杀人偿命是凶手自己的事。再说何朋和叶奎林的矛盾不全是因为绯红,他们这帮旧世家的恩怨都几百年了。来,绯红小姐,把你的耳环拿回去,你的名字和耳环上的红玉石正好相符,你冒名‘珊瑚’,想必也是这个意思吧?对了,袁先生,我最后告诉你们:我抓何朋,是因为他企图侮辱你女儿蓝白小姐。”
“什么?”袁玉堂大吃一惊,“何朋要侮辱蓝白?”
狄公说:“你回去问蓝白吧。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袁玉堂和绯红向狄公叩谢后慢慢退出。马荣忙问:“老爷怎么看穿袁先生父女和叶奎林之死的关系的?”
狄公捋着胡子慢慢说:“首先,你告诉我袁玉堂把妻子被叶奎林打死的情景做成木偶戏,这固然是为了铭记仇恨,但还有个目的是想引起官府注意。如果有机会,他就会如实诉冤并递状纸。后来听说有个叫‘珊瑚’的歌妓在叶奎林和何朋之间挑拨,想让他们互相残杀。枕流阁捡到的红玉石耳环让我想到,这歌妓可能是袁玉堂的女儿绯红——‘珊瑚’和‘绯红’名字相近,耳环玉石颜色也吻合。于是我找绯红来验证,她耳垂果然贴着膏药,还真能歌善舞、容貌秀丽。”
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七章
黄昏慢慢来临,晚霞在西天叠成一道道从浅红到深红的光弧。
梅府正在举办隆重的功德道场追祭梅先生。殿堂里烛火熊熊燃烧,香烟缭绕升腾,白幡低垂悬挂,孝幛整齐排列,一片哀伤肃穆的气氛。普恩寺来的一群高僧正围着梅先生的棺柩,摇响灵杵,敲击鼓钹,高声诵念《法华经》。他们一边捻动着垂在脖子上的佛珠,一边敲着木鱼。念经祈祷结束后,又唱喝发牒,恭请三宝降临,见证功德,礼佛献供,召亡施食,各项仪式繁杂,此处不一一细述。前来吊唁的宾客都站在外厅,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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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和陶甘赶来梅府时,省去了仪仗、旗幡和鼓吹等排场,因此没有惊动众人。他们一进梅府大门就转向大花园,沿着假山和曲沼,穿过粉墙角落花瓶形的门阙,进入庭院——从庭院能看到殿堂里闭殓诵经等祭奠仪式,青石台阶上恭敬地站着吊孝的宾客。
狄公和陶甘步入殿堂,只见梅夫人一身素白丧服,优雅地站立在祭台旁,举止端庄,仪态万方。两人上前向梅夫人施礼致哀、表示慰问,从侍者手中接过一炷香,恭敬地插入梅先生棺柩前刻有狻猊图案的古铜香炉里,然后恭谨地退出殿堂,走下外厅台阶回到庭院。狄公顿时觉得空气清新了些,微微感到有一丝轻风吹过脸颊。
“陶甘,你看天上的乌云开始移动了,我已经感觉到凉风吹来了。”狄公高兴地说。陶甘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狄公又说:“天气要变了。只要下一场大雨,京城的瘟疫就有望好转。要是能连续下几天大雨,瘟疫很快就会减弱,京城就能恢复往日的繁荣,圣上也该回驾了。”陶甘频频点头,又看了看天,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狄公说:“梅先生丧葬入土后,你立刻把梅夫人送到凤翔去。眼下她独居长安很不合适,而且有危险。”陶甘答应道:“我已经通知了梅先生的远房族侄,让他暂时来京城接管梅先生的产业,具体的家财继承事项等梅夫人以后回长安定居时再由他们自己商定。”狄公点头称是,忽然叹息道:“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和梅先生在这个庭院里赏月品茶,商量安定局势的良策,谁知转眼他就成了古人,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对了,陶甘,今晚我们既然来了梅府,不妨去看看梅先生当日出事的地方,记得是东院花厅中央的青石楼梯下。”
这时,殿堂的祭奠仪式刚结束,宾客们正慢慢走出外厅。陶甘悄悄找来老管家,说狄老爷想看看当日梅先生摔下来的楼梯。管家领命不敢怠慢,举着一盏白纸灯笼,引着狄公和陶甘前往东院花厅。
他们来到东院花厅的楼梯下。狄公仰头看见楼梯上两边各有一排朱漆栏杆的走廊,圆形穹顶的藻井下交叉着两根巨梁,巨梁下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整个花厅上下都笼罩在和谐的红光中。青花细纹石楼梯果然很陡峭,两侧扶手约两尺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尖锐的荷花苞蕾雕刻。老管家指着楼梯下最后一级台阶说:“老爷就是在这里摔死的。”
狄公问管家:“梅先生的书斋是在楼上吗?”“是的,就在楼梯口左面的月洞门里。”狄公抬头仔细看了一阵那盏大红灯笼——梅府因为早就遣散了奴仆,今天梅先生闭殓也来不及用白纸把红灯笼糊上,灯笼外周还贴着“荣华富贵”四个发光的金字。狄公又问老管家:“每晚你是怎么点亮这灯笼的?”
老管家回答:“我自己准备了一根长竿,顶端系着一个小铁钩。每晚只要站在走廊上,用长竿把灯笼勾到身边,换下旧蜡烛,换上新蜡烛点燃就行,一支蜡烛可以点到午夜。”陶甘抚摸着扶手上最后一个菡萏石雕,说:“梅先生从这么陡的楼梯摔下来,就算头没碰到这尖利的苞蕾,也会没命的。”狄公点点头,目光落在花厅正壁的眉额上,眉额上写着“雅逸堂”三个碧绿色的隶字。“好书法!”狄公不禁脱口称赞。
“这是我丈夫的亲笔。”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在身后响起。狄公惊讶地回头,看见梅夫人和卢大夫正站在自己背后。卢大夫拱手作揖道:“狄老爷在此,在下冒犯了。”梅夫人也抿嘴轻轻一笑,跟着行了个万福礼。狄公看了陶甘一眼,扬起浓黑的眉毛说:“梅夫人来得正好,我们能看看楼上梅先生的书斋吗?”陶甘见狄公看了自己一眼,心里有些疑惑,而且狄公怎么会突然想起要看书斋呢?他还没蹲下仔细查看梅先生摔死的楼梯下呢。
“当然可以。”梅夫人说着,示意老管家领他们上楼。刚走到楼梯口,老管家说:“老爷小心地上的蜡烛。”他胆怯地看了梅夫人一眼,“我本来早就该拿走的,只是因为犯病,太太又忙,所以一时忘了。”狄公看见楼梯口果然横放着一支早已熄灭的蜡烛。
老管家打开书斋的门,里面很暗,走廊里透进来的淡淡红光与红地毯的颜色倒是很和谐。狄公看见书斋三面墙都立着大书橱,只有后墙下安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楠木大床,床上的茵席枕褥十分整齐。床外挂着一顶雪白的罗纱帐,床头挂着一幅帛画,题名为《子云阁着书图》。床边是一张楠木大书案,书案上有一座金烛台。老管家把点燃的蜡烛插入金烛台中,房间顿时亮堂了许多。
狄公看见书案上摊开着一册书,便拿起来翻了几页,赞叹道:“梅夫人,梅先生死前一刻还在看这本《金匮医方》,研究治疗瘟疫的方法,真是一位克己奉公、品格高尚的人啊!”狄公随手观赏起书案上的纸笔砚墨,笔架、洗子、墨钵、镇纸都一一拿起来看过,爱不释手。最后他笑着说:“梅夫人,这些东西样式古雅,制作精美,都可以当作古董收藏了。”陶甘明白狄公想寻找什么,但显然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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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举着白纸灯笼,照着大家小心地走下又高又陡的青花细纹石楼梯。狄公指着花厅东厢问:“这个房间平时是做什么用的?”老管家恭敬地回答:“东厢房平时很少住人,非常清静。房里有一扇门通向大花园东廊的一条僻静竹径,穿过竹径尽头的角门就是府外的大街了。”狄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吩咐管家打开东厢房的房门。
梅夫人一惊,连忙说:“老爷,别进去这厢房,里面又脏又暗,已经三个月没人住了。”狄公没有回答,示意老管家开锁。老管家不敢不从,拿出钥匙打开了胳膊般粗的铁锁。狄公用力推开房门,里面果然又脏又暗,他让管家点亮蜡烛。
狄公看到房间左墙下有一张紫檀木大床,一幅暗蓝色的床帘将大床遮得严严实实。床边果然有一扇小门,小门旁并排摆放着梳妆台和书桌。
狄公走近梳妆台,看了看台上的古铜菱花镜,然后饶有兴致地一件一件欣赏起台上的胭脂膏罐、铅粉盒。看完胭脂花粉,狄公又踱步到书桌边,观赏桌上的文房四宝。他惊讶地发现,一枚龟形端石大砚上还留有浅浅一层黑水,砚台边放着一段八棱描金龙香松烟墨和一支象牙笔杆的紫狼毫毛笔,笔尖上还沾着黑墨。
狄公连忙转身走到紫檀木大床边,揭开垂到地面的长床帘,看到床上的凉席、绸被、枕套和床垫都很干净,还隐隐有脂粉香味。他正要拉上床帘,目光突然紧紧盯着地面,接着小心地蹲下身子,掀起右边床帘的一角,仔细察看老虎爪子形状的床脚和青石地面。
突然,他站起身对陶甘说:“你看看地上那些黑色污斑!”陶甘蹲下,用指尖蘸了点唾沫擦拭青石地面的污斑,说:“这是墨点的痕迹,老爷。墨点虽然被擦干净了,但已经渗进石板,留下了斑迹,很难擦掉,除非用沙子慢慢磨。”
狄公拽着柔滑细洁的床帘细细检查,猛然发现床帘背面有一块指尖大小的褐色血斑。“陶甘,你看这个!”陶甘俯身一看,似乎明白了什么。
“梅夫人!”狄公脸色冷峻,严厉地说,“梅先生是死在这个房间里的!”梅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像泥塑木雕一样僵在原地。
“梅先生是被人谋杀的,凶器就是那方龟形端砚。他的脑壳被人用端砚击碎后,倒在这床脚边的地上,地上沾了他头上的血迹和砚台里未干的墨汁。血迹和墨汁虽然被擦去,但地上留下了污斑,床帘的线缝间也沾了血,尤其是床帘背面那块指尖大小的血迹,更能说明问题。”
狄公看了一眼卢大夫,冷冷地说:“这就是死者面颊上有墨污的原因,卢大夫竟然没看出来?”卢大夫说:“老爷单凭那点墨斑就断定梅先生是被谋杀的,未免太轻率了吧?恐怕没有其他证据吧。”
狄公微微一笑:“卢大夫,死者面颊上的墨污,以及床帘和地上的墨血污斑,还只是间接证据,直接证据是你们俩在梅先生死亡时间上撒了谎。你说发现梅先生尸体大约在亥时,这意味着他是在亥时之前摔下楼梯的。但他为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支蜡烛呢?花厅横梁下的大红灯笼通常要点到午夜才熄灭,亥时左右走廊和楼梯口本来就很亮。”
梅夫人和卢大夫惊惶失措,面面相觑。狄公厉声说:“梅夫人,卢大夫,你们还不认罪吗!梅先生正是被你们二人谋害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