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辞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相信了之后的不确定性太大。沈知意来了,然后呢?她看到他的样子——没有右臂,左肩有伤,胸口的印记还在,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会怎样?她会哭,还是会沉默?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目光。不是因为他脆弱,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人用不同的目光看他——蝎尾的研究员用冰冷的、如同看实验动物般的目光;守墓人用分析的、如同看问题样本般的目光;巨人用轻蔑的、如同看蝼蚁般的目光。沈知意的目光是不同的。她的目光里有温度,有情感,有那种他从小在培养槽中就没有体验过的、被称为“关心”的东西。他想要那种目光,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
调音师的手指在地面上写字。这次不是在灰尘上划,而是用指甲在水泥地面上刻,笔画深而清晰。
“你在怕她来?”
傅砚辞看着那几个字,看着笔画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不是怕。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她看到我这样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出我。”
女人从角落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她在移动,但她的身体确实从坐姿变成了站姿,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橘红色的防寒服从她腿上滑落,堆在地上,如同一片被遗弃的、褪色的花瓣。她向傅砚辞的方向走了两步,站住,歪了歪头,空荡荡的漆黑眼眶对着他。
“你变了很多吗?”她问。
傅砚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防寒服下面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烧焦,领口撕裂。右肩的断面被灰黑色的结晶覆盖,结晶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从锁骨蔓延到胸骨。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没有镜子,他只能用手摸。左手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向下,经过颧骨,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皮肤的触感粗糙,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胡茬和干裂的皮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因为体重下降了很多。眼窝更深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觉。嘴唇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变了很多。”他说。
“她也变了很多吗?”女人问。
“也许。”
“那你们不是正好。你变了,她也变了。你们认不出对方,然后重新认识,重新叫什么来着——重新开始?”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从脸上放下来,撑在地面上,站起来。右肩的断面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被重力牵拉,灰黑色的结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他站直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仓库门口。
“你去哪?”调音师问。
“出去看看。白塔里还有没有留下有用的东西。食物、水、药品、还能用的设备。也许能找到一台还能工作的无线电,联系外界。”
“外面可能有守墓人。”
“门关了,他们撤走了。我看到了。雪地摩托在冰原上留下的痕迹还在,车库里的雪地车少了几辆,被开走了。他们不会回来了。白塔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推开门。走廊是黑的,应急灯的光在几个小时前完全熄灭了,连那盏在楼梯间忽明忽暗的灯也不再亮。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然后迈开步伐。左手扶着墙壁,手指在墙面上滑动,感知每一个接缝、每一颗螺丝钉。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着,门后是黑暗的、空荡荡的房间,有些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在门口形成微弱的、旋转的气流,带起地面上的灰尘和纸屑。
他走到楼梯间,向上走。不是去医疗层,而是去更高的楼层——他想看看外面的天光,想确认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极昼是否已经开始。六楼。七楼。八楼。九楼。九楼的楼梯间出口处有一扇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冰霜后面有光——不是灰白色的,而是那种接近白色的、明亮的、几乎刺眼的光。他用左手擦掉冰霜。
外面是白昼。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了。不是极夜结束时那种在地平线边缘徘徊、永远不升起也不落下的太阳,而是真正的日出——虽然在南极的夏季,太阳不会“落”下,但它在天空中是有轨迹的,会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升起,在天空中画一个大大的圆弧,然后在地平线的那一端“落”下,只是“落”下后很快又会“升”起。天光很亮,亮到冰原上的雪在反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蓝色的、冰冷的、不真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