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这道旨意时,霍光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知晓自己将来会成为托孤大臣,可那是数十年后的时。
那时的他深耕朝堂数十载,心计权谋一样不缺。
可现在的他不过十七岁,竟要教导一位年岁相仿的公主治国之术?
陛下莫不是疯了?
这是当时霍光唯一的念头。
刘彻却对自己的这个决定非常满意。
“阿孟,你好歹在朕身边呆了一年多,又将那洛阳之事处置的这般妥当,教授诸邑绰绰有余。”
刘彻接下来的话,依旧是睥睨天下的自信,“况且,她是朕的次女,朕虽对她不甚了解,可她身上流着刘氏血脉,天生便有王者之资。”
“你只需稍加点拨,解她心中困惑,她自会融会贯通。”
霍光听着,心中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这位陛下,当真是自信到了极致。
不仅对自己,对亲生子女,亦是这般笃定。
可经这些时日的教导,霍光不得不承认,陛下的自信并非虚妄。
他与卫长公主相处数日,便知其心中自有丘壑。
与阳石相处最久,亲眼见着她从最初的天真懵懂,到现在的脱胎换骨。
如今这位诸邑公主,亦是天资卓绝。
或许真如陛下所言,刘家儿女,天生便有君王之资。
也难怪陛下对三位公主多有制衡,原不是怕女子干政,而是怕她们将来危及太子之位。
毕竟太子仁厚,心性反倒逊于三位公主。
霍光阖上了面前的书册,抬眸看向诸邑。
诸邑正凝神思索着他方才所言,窗外忽然传来李峙的声音。
“殿下,霍郎官,这是宁平殿下差臣送来的花束。”
霍光神情瞬间柔和,当即起身来到窗前,接过那束满是野趣的花枝。
“瑶瑶如今在做甚?”
李峙恭敬回道:“公主殿下正与太子殿下一同作画。”
说是一同作画,自然是刘据执笔,霍瑶只在一旁出主意罢了。
霍光眼底笑意更浓,只要这丫头不觉得无趣,能自己寻得乐子,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接过花束,利落将陶罐旧枝扔出窗外,换上新采的花枝,随手理了理。
不过只改变了几枝花枝的方向,那野趣便添上了几分清雅之感。
诸邑望着那束花枝,又看到霍光唇角难掩的宠溺,轻声叹息。
“有时我真羡慕瑶瑶,不仅你与表兄这般疼惜她,连父皇母后,也对她万般宠爱。”
就连自己的嫡亲的姐妹、弟弟,与她的关系都比自己的更好。
霍光眉梢眼角的笑意一丝未减。
“瑶瑶性子单纯,待人真切,自然惹人多几分疼惜。”
这话虽是实情,诸邑听了,心底仍掠过一丝涩意,可转瞬便也释然了。
自离长安后,这一路西行,她的心境早已与往昔不同。
曾经的她,最执念于名分尊卑,自己逊于长姐、三妹,将来子女亦要低人一等,心中自然满是不甘与郁气。
可如今,这些执念在出了长安后便烟消云散了。
那股憋在心头多年的郁结,也在那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她轻叹,“若是我能早些遇见瑶瑶,或许也会这般疼她。”
的确,即便心中郁气已散,她对霍瑶依旧心绪复杂,羡慕有之,芥蒂亦存。
她终究做不到如长姐、三妹一般,毫无隔阂地与她亲近。
霍光却未多置一词,自家妹妹,自有家人疼惜。
旁人若不喜她,那也是旁人的遗憾,绝非他妹妹的过错。
“公主若有不解之处,尽管说来。”
霍光重新看向诸邑公主。
诸邑却轻轻摇头,合上手中书册,“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吧。”
霍光也不久留,朝诸邑微微颔首,纵身便跃下了马车。
驸马一直骑马伴在马车旁,见他下来,立刻上前,“今日怎结束得这般早?”
霍光颔首,“今日该教的,都已教完了。”
驸马当即笑道:“公主天资聪颖,学起来自然快。”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内便传来诸邑的声音。
“你进马车来。”
驸马一喜,当即顾不得和霍光闲话,立刻下马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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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邑望着眼前那堆,在她眼中乱七八糟的花枝,看向满脸笑意的驸马。
“瑶瑶尚且知晓,送些花枝来给阿孟解闷,你怎的什么都不懂?”
驸马微愣,随即脸上笑意更甚,“我明日、不!我以后,定多寻些新奇之物送予公主!”
霍光并不在马车外多待,见驸马上了马车,他便翻身上马,策马朝霍瑶与刘据的马车行去。
正如李峙所言,霍瑶正缠着刘据作画,先前那幅乡间图景早已被撇在了一旁。
“你就该画些趣画,画得这般工整有何意思?”
霍瑶振振有词,“画得有趣些,才能逗父皇和姨母开心。”
刘据眉头紧蹙,“瑶瑶,你这话虽有理,可、可这样的画,也太过......太过随性了。”
霍瑶却道:“表兄,你自己说,这画想不想笑?是不是很有趣?”
刘据有些气短,“有趣,倒是的确有趣......”
“那不就得了。” 霍瑶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马车外的霍光听不下去了,当即敲了敲马车壁,“瑶瑶,莫要为难太子。”
霍瑶听到他的声音,当即笑弯了眉眼,扑到了车窗前。
“次兄,今日结束的这般早?”
霍光面上是清浅的笑,“是啊,公主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