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总是打得太低,嗡嗡的白噪声填满了每一个沉默的间隙。
程砚在病历上签下最后一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干脆。
墨水是冷的蓝黑色。
“程医生,3床的止痛泵参数调好了。”
护士小赵探头进来,声音压着,眼神里有种别的什么,不只是汇报工作。
程砚“嗯”了一声,没抬头,指尖划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化疗方案数据,一行一行,确认无误。
那方案是他做的,每一个数字都淬着毒,也燃着微弱的火,算计着毫厘之间的生机,或者死路。
小赵带上门,脚步声远了。
门外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碎片一样飘进来。
“…真是程医生爱人啊?”
“可不是…从来没见过程医生…唉,也太冷静了…”
“专业嘛,毕竟是…”
声音断掉了,被什么截断。
程砚放下笔,指节按了按眉心。
桌角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医学院毕业时,他和林深穿着学位袍,头挤着头,笑得能看见牙,阳光晃眼;
另一张是去年在医院年度晚会上拍的,他穿着西装,林深穿着毛衣,靠在他肩上,嘴角弯着,但眼窝有些陷下去了。
他拿起查房记录本,起身。
白大褂衣角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VIP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得多。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掺着一点水果的微甜清香。
林深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低头削苹果,皮连着,细细的一长条,垂下来。
窗外下午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虚边,显得睫毛很长,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有点显出来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程医生,查房?”
“嗯。”程砚走过去,拿起床尾的病例板看了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板子的边缘,“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林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手腕细得惊人,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你学生刚来看过,说你今天排了三台手术?”
“一个小手术,两个大的。”程砚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柜上,“下午那个,粘液瘤,位置不好,做了六个小时。”
“累吗?”林深看着他,目光细细描过他的眉眼。
程砚摇了下头,习惯性地去拿听诊器。
手伸到一半,被林深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手背。
“程医生,”林深声音很轻,带着点几乎听不出的戏谑,“下班时间了。”
程砚的手指顿住,然后慢慢收回,插回口袋。
口袋里,那枚冷硬的听诊器头硌着他的指尖。
“体温量了,血压量了,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
林深一样样数给他听,像做汇报,“午饭吃了半碗粥,一小块南瓜,下午喝了半杯蛋白粉。刚才护士来抽了血,走了不到十分钟。”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变:“程医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林深削薄的肩膀上,病号服空荡荡地罩着。
他记得那下面,锁骨分明得有点硌人。
护士进来送药,是张新面孔,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程砚,小声对林深说:“林先生,该吃药了。”
林深很配合地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