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幕 神明的谢幕剧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早晨,枫丹廷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并未浇灭民众眼中近乎疯狂的狂热。

通往观众席的通道早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雨衣的胶味、潮湿的水汽,混着压抑百年,终于要在今日彻底爆发的惶恐与亢奋。

水汽顺着沉重的门扉蔓延进歌剧院内部,将穹顶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芙宁娜大人并非水神’……这怎么可能?”

“可那是刺玫会联名旅行者递交的诉状,听闻连德高望重的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都是证人!”

“如果是真的,这五百年算什么?我们面对的预言又算什么?!”

……

议论声密密缠绕着整座歌剧院。每一个入场的观众都神色紧绷,他们既害怕听到那个颠覆信仰的真相,又遏制不住心底对命运的窥探欲。

第一排的观众席旁,空静静等待着。

那叠由他们通宵达旦汇集而成的诉状压在他的掌心下。指尖能感受到纸面粗糙的质感,那是娜维娅和刺玫会的兄弟们用一整夜的墨水堆砌出来的东西。

派蒙飞在他肩头,难得没有惦记包里的点心,一双小手绞在一起,目光不断扫向头顶两侧一片漆黑的席位。

“空,我感觉我的心跳得好快…”她的声音很轻,“林尼坐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娜维娅的手也是冰凉的。我们…真的要站在这个舞台上,把神明逼下神座吗?”

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斜后方。

通道的入口已经被执律庭封锁。而他们等待看见的那个身影,并没有在戏剧拉开帷幕的时候出现。

“请各方就位。审判,即将开始。”

执律庭官员的宣告打破死寂,喧闹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两侧的聚光灯轰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柱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那维莱特缓步走上审判席。审判官制服笔挺庄重,长发在脑后束起,面容冷峻如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众生,眼眸无悲无喜,脚步未曾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手杖向下一砸,压下了所有的质疑,全场鸦雀无声。

“今日,刺玫会娜维娅小姐、逐影庭克洛琳德女士、蒸汽鸟报社夏洛蒂小姐、及旅行者空先生与派蒙小姐,联合向审判庭递交诉状。”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轰鸣,“指控对象——枫丹治世之神,芙宁娜·德·枫丹。指控罪名:‘伪冒神明,欺瞒民众’。”

全场哗然。

“现在,请双方就位。并请指控方陈述你们的观点,并出示第一阶段证据。”

空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第一份牛皮纸袋缓缓打开。

“作为指控方,我们无意羞辱任何一位为枫丹付出过努力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终于从侧幕缓步走出的盛装华丽却身形孤单的身影上,“但枫丹正处于预言毁灭的边缘,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挥动权柄、分开海水的执政,而不是一个坐在神座上、在危机来临时只会发抖的欺诈者。”

芙宁娜立于舞台另一侧,今天的她依旧画着最精致的妆容,高高昂着头,单手掐腰。

她似乎对旅行者的指控早有准备,尾音微微勾起,语气挑衅。

“大名鼎鼎的旅行者,你的开场白还是和在别国一样,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哼,本涉嫌刺杀我的通缉犯尚且在逃,你们却拿着无知的凡人编造的童话,试图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审判一位真正的魔神?简直是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她说得很顺,语调里那股张扬轻佻的劲儿,是她演了五百年的台词,熟练得近乎本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台词和心跳对不上节拍了。

掐在腰间的手指,正不可控制地细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这座舞台、对着空荡观众席练习鞠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