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上来,洒了些鸡碎颈骨、豆腐干丁、葱花,汤上还有片折断的苍蝇翅膀。谷子一手赶苍蝇,一手拿筷子把面条上的鸡皮碎骨夹掉。捞了面条正要吃时,听见有人在喝骂:“去去,你这讨白食的乞汉又来了。”
出口伤人的正是刚才负责灶头里添火的店老板,他把脏兮兮的手往更脏兮兮的已发黑的蓝布围裙上擦了两下,拔出腰间别着的旱烟管,把烟管一头的铜嘴往坐在门槛上乞丐的蓬头垢面上敲。灶台间里的老板娘心慈,数落丈夫道:“他也是少爷公子出身,你怎好这般作践人。”高声道:“谈公子不曾吃饭撒,老身下面条你吃。”
店老板怒斥:“败家婆娘,小乞儿认我家作他自家厨房,你能喂他到老嘛,莫不是看上这没脸没皮了。”
“老婆子我今番养定小厮了。老东西,一碗面能吃穷了你。”
店家两口子拌嘴相骂,谷子听着觉得有趣。她没胃口,眼前这碗面难以下咽。“阿婆莫急,我肠胃不适懒得吃饭,这碗面未曾碰过,可交与这位小哥充饥。”
“哼!莫说不曾吃过,吃过又怎样,赖吃赖喝的乞儿还敢讲究不成。”店老板闻讯,一边骂人一边飞身过来向谷子道过谢,好似揽赌桌上的钱一般,迅疾把面条端给了门口的乞丐。那乞丐把碗上的筷子送还店家,从怀里抽出自己的筷子大口吞咽起来,三两口就把面吃个干净把汤水舔干,再把空碗用衣角抹过交还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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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嫌这家馆子的东西脏,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摸出香烟放在桌子上,用打火机点了烟抽起来。笑道:“这小子以前是大户,你看他的筷子,镶金的象牙筷。”
店家笑逐颜开道:“客官好眼力。”
不料那乞丐冷眼看李尚,突然冒出一句“梁山奸商!”来。说李尚是奸商,那不是骂人是客观评价,且以此为事业达标的标志。“乞儿好眼力。你怎知我梁山人氏?”
“寻常人家只用火柴,你用火机;你抽的不放货市供应的扁盒红中华;还有此黑背猛犬相伴;以此三者,吾料定二位必是梁山客。”
“嚯嚯,小哥厉害,不像寻常乞丐。”
老板娘插话道:“谈公子原本大户人家少爷,秀才出身,识文断字撒。”
看他样子分明想讨烟抽,只是惧怕阿力不敢上前。李尚要问明白小乞儿为何照面就骂他奸商,道:“小哥过来一叙,你对香烟如数家珍,想必也是烟友。”
乞儿指了指阿力,不敢近前来。李尚道:“犬友阿力,对待敌人秋风扫落叶,对待朋友春天般温暖。烟友是为道友,你放心坐过来就是。”
但见阿力卷着舌头打哈欠,满满一盆骨架肉只啃了两个鸭脖。由是阿力通人性,知道女主遇上烦心事跟着也没胃口。李尚又注意到那乞儿对着狗食神色中有大不平,料想对方愤恨人不如狗,便招呼店家上酒肉给乞儿。等他吃饱喝足,再分给店家和乞丐各一支烟。店家如获至宝一般捧在手心里闻了又闻嗅了再嗅,把烟夹到耳朵上终是舍不得抽,仍旧蹲门槛上吸他的旱烟。那乞丐对曾经的富贵生活记忆犹新,举止还存有秀才公子的范儿,不卑不亢引了火陶醉在尼古丁里。